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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灵犀(一) 就好像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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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只妖躲起来了,只有小宁见过它,大哥哥还需要小宁帮个忙。”无初凑得更近了,抓紧小宁的手,“小宁回想那天的事,会不会害怕?”
小宁咬紧牙关,坚定道:“不怕。”
“好,我们小宁果然勇敢。”语毕,无初回头看了眼徐莱,没待开口,后者便示意医女退至一旁。
无初调整了位置,靠近小宁头侧。
“我该……怎么帮哥哥呢?”
无初揉揉孩子的脑袋,轻轻笑道:“小宁只需要相信哥哥、接纳哥哥就好。”
小宁点了点头。
无初并起食中两指,抵在小宁额间,道:“来,闭上眼睛。小宁不用辛苦地回忆,只要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小宁依言闭上了眼,顺着无初指引,敞开了指定的记忆。无初也合眼凝神,专注感知。
第一眼,是两只小脚丫,圆圆滚滚,拍打水面。
“沈宁?沈宁?!”无初耳朵一鸣。这声音嘹亮高亢,想必是小宁的父亲。
“哎!”无初听见“自己”应了一声,然后利落地起身、甩了甩脚上的水。
“哪儿呢?还野呐?回家吃饭了啊!”
“哦!来啦!”
行动间,余光无意扫过溪对岸的林子,似乎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咦?”小宁停下来,张望片刻。
自然毫无发现。别说他,就连无初自己也瞅不出端倪。
无初感觉到心里那丝疑惑很快消散,小孩儿又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轻快地蹦跶起来。
“小宁回了?”
“嗯!婶婶好!”
“哎呦这孩子!咋咋呼呼的!走路看着点!当心摔了!”
“嘻嘻,不会的!”
“小宁啊,急着回家吃好吃的呢?”
“是的伯伯!”
……
一路上饭菜飘香,邻里亲切招呼,一派人间的味道。小宁熟稔地蹦进自家院子,还没踏进屋门,就嚷嚷开了:
“爹!娘!今天吃什么?”
“嗬,小畜生,不吃饭就不知道回了是吧?”小宁爹立在餐桌边,一边布置一边数落,“成天在外头野,没见日头都快落了?要是见其他伴回家了,你就聪明点儿一起回来,还疯个什么劲。”
“哦,知道了爹爹。”小宁乖乖坐下。
无初在小宁的视野里打量着周遭,心里一阵疑惑:这怎么看都是个寻常人家,哪里求来的这样厉害的符?
这样想着,耳边又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来咯,鲫鱼汤。”小宁娘亲端着菜走了过来。
“哇!”小宁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一路跟着嗅过来,“好香!”
小宁娘亲仍是温柔道:“好啦,回去坐好,少不了你的。”
小宁偷眼看了看父亲的脸色,依言坐回去,等着娘亲上菜,手里却闲不下来,又抄起筷子敲着碗沿,口中嚷嚷:“鱼泡泡!鱼泡泡!小宁想要鱼泡泡!”
无初不合时宜地有感而发:吃鲫鱼不挑公认最好吃的肚皮,却专捡鱼鳔,难不成真是自己的弟弟?
小宁爹假意板了脸:“啧,没点儿教养,怎么教你的?好吃的先问过你娘!”
小宁娘亲无奈地笑了:“小馋猫……好好好,都给小宁。”
……
无初就这样看着这一家三口聊着家常、吃着便饭,原本查案心切,此刻却越看越安静。
小宁不过一个小孩子,自然不会有多少意识,无初寄神于此,却感受得真切:内心这份莫名的安宁,仅仅是因为拥有父母。
似乎只要他们安好地存在在这世间,即使不在眼前,浪子也知道,在万家烟火里,有一道是为自己而升;如果伙伴散了,太阳落了,还有家可回。似乎只要有他们,自己就能从容不迫、无所畏惧,不怕雷雨,不怕黑暗,不怕一脚踩空,不怕孤立无援。
无初与小宁心绪相通,小宁的简单的满足,无初感同身受。就好像,自己有了父母一样。
饭毕,屋外也黑了,小宁娘收拾碗筷,小宁爹敦促着小宁将自己漏的米一粒粒捡起来去院子里喂鸡。
正随着小宁追着鸡逗,忽而毫无征兆地,视野里窜出一片红光。
无初当即凝神:来了。
不多时,一阵阵惊呼便伴着敲锣打鼓声浪潮一般涌了过来: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快!快出来!都出来!!”
“水啊!快拿水灭火啊!”
……
“怎么回事?”小宁娘闻声,即刻赶来院子。
小宁抓着爹的衣角,急切道:“娘!是着火了!”
无初见小宁爹犹豫了一刹,还是让小宁娘俩先在院子里待着,自己飞奔进了屋。待他再赶过来时,手中竟多了把剑。
小宁并未留意那把剑,无初自然无法细细打量,当下却隐隐有所猜测:小宁的爹,似乎并非如表面上那般寻常。
众人尽一切努力搬来了水,火势却越灭越旺,极速蔓延。他们只得纷纷弃了屋子,聚往空旷地带。
无初感受着小宁在父亲怀里颠簸、看着众人哀嚎奔走,心下透亮:那把火不为毁尸,不为灭迹,而是为逼出所有人。
挤进空地后,小宁被放了下来,喧嚣在前,火光在后,无初能感到自己开始随着小孩子发抖。
小宁娘有所察觉,当即搂住自己的孩子,柔声安慰:“爹娘在,小宁不怕。”
被搂住的同时,一丝异样的气息一闪而过,然而隔着小宁的凡人之躯,感知不够真切,无初只得暂不深究。
恐惧涨涨落落了不知多少轮,小宁终于将头从娘亲怀里拔出来,给了无初观察四周的机会。
此刻,不远处的村庄已俨然沦为一片火海,火舌舔舐上天际、燎红了夜幕。可这幕……不是天。很近,有如实物,罩着此间火光。
好啊,结界。
考虑还挺周全,难怪村庄成了灰烬才被发现,又是个失了理智又精明狡猾的妖?
“翊哥哥!”小宁娘亲突然开了口。
无初心头一跳。他感知到浓重的妖气逼近。
“来了!”她低呼。
小宁茫然地仰头看向娘亲。
无初也心下生疑:来了?小宁的娘……是什么?
“真的是吗?”他爹的神色微微紧张。
小宁娘点头,面色凝重。
他爹沉默下来,几息之间,似乎已经做了决定。小宁娘亲看着他,劝阻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爹握剑的手紧了紧,沉声叮嘱:“吟儿,护好小宁、和你自己。”
“可是翊哥哥——”
“沈宁,”他爹又转向小宁,“爹给的护身符呢?”
小宁呆愣地拍了拍胸脯,道:“在、在这里。”
他爹深深吸了口气,厉声道:“小畜生,听娘的话。”
小宁茫然无措:“爹、爹爹……”
粗砺的大手盖上小孩头顶,拇指轻轻摩挲:“记住了。”不待他母子二人反应,便提剑起身,径直冲向人群外围,头也不回。
“爹爹!”小宁朝着父亲一扑,被娘亲拉住。
“爹爹你去哪里!”小宁不住往前扑腾,满心莫名的恐慌,他不知道爹爹为什么要一个人走,为什么要提着剑,为什么要嘱咐自己听娘的话,他怕爹爹一去不回……
他挣扎着,终于从拥挤的人群里找到了一条缝,可是来不及欣喜,他的心就紧紧揪了起来:他远远望见爹爹划了自己一刀,他看见他引剑在地上挥舞。
“娘!爹爹在做什么?!”
年轻的母亲眼神直直的,抿嘴不语。
无初知道,他是在画阵。可妖若破阵,必然先破布阵人。他分明身无灵力,这阵法顶多护住众人片刻,却会让他被妖盯上、首当其冲。
是位英杰。
“啊!!!”
人群外围忽而炸起道道惊呼,又很快被一声尖锐的鸣啸盖过。无初还没来得及随小宁看清局面,视野又是一黑。
是小宁的娘亲再次将小宁护在了怀里。
“爹呢?娘!爹呢?!”
“……”
周遭愈加嘈杂,刺得无初想替小宁捂住耳朵。
无初早已听不清小宁娘亲的抚慰,人群推搡着、冲撞着,火灾后仅存的一丝镇定也荡然无存。众人陷于慌乱中的呼号杂乱无章,却仍有一个字清清楚楚——妖。
混沌间,无初忽感背后发凉,毫不遮掩的妖气向小宁笼罩而来。
他听见小宁母亲焦急的低呼。
……
无初没有等来意料中的痛感。他只觉胸前一热,那阵妖气便被猛然弹开。
是紧贴小宁胸口的护身符。
几乎是同时,搂着小宁的那双手一紧,带着他向人群外围飞速撤离。无初确定,那并非寻常人所能有的速度。
一阵颠簸后,周遭越来越热。小宁很害怕,从娘亲怀里颤颤巍巍探出头去看,视野里却登时一片火红。
小宁难以置信。娘亲竟然,带自己冲回了火海。
“娘……”无初切身体会着小宁的茫然与恐惧。
“小宁不怕,不怕……”平素轻柔的声音也不再镇定,散在了狂奔带起的风里。
无初知道,她以为当下只有那里最安全。
小宁只有听娘亲的话,趴在她肩头,却不顾浓烟熏眼,提心吊胆戒备着周遭。
“娘!”
小宁双眼猛然睁大。
一个身影隐匿在烟瘴里,紧逼在后。
小宁惊惧地喘息起来:“有、有……”
一头鹿。
黑夜里发亮的两只眼睛,映着燎天的火光。
本该最是温驯的鹿,面目间却只剩狰狞。
鹿妖在原形下奔速极快,眼看着就要够着这母子二人。
小宁只听见那妖物刺耳一鸣,便被娘亲抱着在地面一滚,险险躲过一击。
还没缓过神,那妖的蹄子又挥了过来。
小宁娘生生受了,顿时咳出一口鲜血。
“娘!!!”
恶妖趁机挥向小宁。不料护身符适时一亮,它再次被弹开。
片刻喘息之际,小宁听见了娘亲竭力克制的声音:“小宁,跑……去密窖,躲起来……快、快去!”
“不、不……娘!我不要!”
“你答应过爹爹,会听娘的话,快,去啊!”
察觉到危险再次逼近,小宁娘一咬牙,反扑过去,死死缠住恶妖。
“小宁,跑!活着!听到没有!”
“娘!!!”
六岁的孩子,一抹眼泪,扭头狂奔。
前面是火海。可是爹说,听娘的话,娘又说,往前跑。
燃烧的两排房屋间,唯剩窄窄的一条通道,小宁只有凭着烂熟于心的路线,在其间艰难穿行。
他很快就找到了,不再是家的家。栅栏塌了,院子里的草也烧光了,只剩零碎火星。屋子还在面前烧着,浓烟滚滚而来,呛得他几乎要窒息。
小宁一鼓作气,揭开一块石盖,爬进去,又重新盖上。
“呼……”小小的孩子哆嗦着靠上石壁,跌坐在地。
被妖追击的恐惧,独自穿行火海的恐惧,失去爹娘的恐惧……方才来不及面对的恐惧,在这一片黑暗里,通通涌上心头。
“爹……娘……”小孩缩着身子,抱着双膝,难以抑制地痛哭抽噎起来,“哇啊……”
毫无疑问,故作严厉的爹爹没了,永远温柔的娘亲也没了。没有家了。
不知是不是为小宁所感染,无初心里也揪得生疼。面对逝者,毫无交集时,就当是魂归大地的躯体,而一旦生活相接、彼此相融,便成了此世永别的故人。
心绪牵动太强,无初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也开始颤栗,两颊似乎也湿了。
紧接着莫名其妙地,一股暖流涌进四肢百骸。
直到小宁失去意识,那妖也没再找来。可能是护身符的遮掩,可能是它也认为,在这样的火海里没人能活下来,遑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
无初缓缓睁开眼,撤了两指。
也不知道徐莱什么时候坐在了身边,左手搭在小宁腕脉,右手抵着自己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