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初箭 初见初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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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光二十一年，早春。
七年前一场劫难，洞庭山萧索许多。七年后，斑竹青葱更胜于昨。
那一难后，兑宗宗主消沉避世，近一年过去终于回复生气，方始有所作为，在内育一众门徒，在外保一方安宁。现如今，校场上剑光闪烁、静室里灵气四溢，一道道浅蓝的身影穿行各地、意气风发。
楚瑜匆匆穿过微澜居的院落，敲响了书房的门，朗声道：“宗主。”
房门很快被打开，露出一张无波无澜的素白面孔。
楚瑜拱手禀道：“宗主，朱陵洞灵源一带有异。看来报，似乎有些棘手。”
“是妖是鬼。”
“是妖，灭了一整座村庄。朱陵的驻修初步探查过，说是无力处理。”
“知道了。”徐莱转身取剑，道，“转告护法，劳烦他镇守兑宗。”
楚瑜颔首道：“是。”
片刻，徐莱补充道：“若过了十四，还请他去替我。”
兑宗小辈之中，最具天赋的白川入了内院，此时还在中宫修习。其次是楚瑜等人，修毕外院的课业、又暂未考入内院，便先回了兑宗。经那一难，兑宗折损惨重，这些因外出历练幸存的小辈也自然成了兑宗的“前辈”，时常跟着宗主、护法外出镇邪。此次亦然。
抵达朱陵后，徐莱并未立即赶去兑宗驻地，而是领着弟子进了个饭馆。以徐莱的境界，早辟了谷，这些年来却仍旧一日三餐、雷打不动。
且不论他为何三餐不误，酒楼茶肆向来都是人们谈天说地的好场所，尤其是当发生了此类邪门怪事，闲言碎语里有线索也说不定。
徐莱等人捏个诀、易了宗服，坐在角落，众人吃得聊得热火朝天，也没谁去注意。
“真是惨啊，你们听说了吗？啧啧啧，又是杀又是烧的，最后就剩个小娃娃！惨呐……”
“唉，是啊，我们村里就有个好姑娘，高高兴兴嫁地过去，舒坦日子还没过几天呢，就这么和夫家一起没了……就说吧，那么个偏僻的村子不吉利！”
“哟，现在说不吉利了？人姑娘没嫁的时候，不还说那儿山清水秀、又傍着福地，有灵气的很？”
“哎，有灵气倒不假！人喜欢灵气，妖邪就不喜欢吗？我跟你们说啊，差不多……六七年前吧，我当时还待在采菱呢，那儿也是有个村子被屠了，嗨哟，那惨的呀！听说是个狼妖，就是冲的那儿灵气养人！当时兑宗不是发生那事儿嘛，据说还是神宗大人亲自派人抓的！”
“是这么回事……不知道这次又是个什么邪物，这样凶残？这万一找上我们——”
“呸呸呸！说什么不好？咱这儿又不是那种犄角旮沓，何况前有武陵君后有仙门的，能有什么事？”
听到这里，角落里一个人眉头一抽。
“对，说的是，尤其武陵君出现这几年，哪次有妖魔鬼怪不是早早地就给除了？这宗门拖拖拉拉的，有个事儿还得一层报一层，我看武陵君这逍遥散仙比宗门还要靠谱多了！”
这便是他们隐去宗服的原因。一旦知晓他们的身份，人们哪儿还敢真情实感、知无不言。
第五铭坐不住了，筷子一摔，就要开腔。陆如松一个眼刀过去，让他安分点。
第五铭哪里乐意听他的？好在他在失礼前，听到了支援：
“瞧你们一口一个武陵君多亲热，前些日子那邪祟闹那么大，不就是宗主立马来除的？又有哪次洪水泛滥，不是宗主奔波各地去平的？这才不过两三年，兑宗可是守了我们千年！真是忘本够快……”
“哎你这不是挑事儿吗？宗主当然是没得说，咱又没人道宗主的不是，不过是说说武陵君的好有问题吗？”
“就是，要说那些仙门，我们也没少给香火钱，可人武陵君就只是斩妖除魔、毫无私心！”
“你怎么知道他毫无私心？看看你们现在这么吹捧他，指不定就是他的私心！”
“那我们也乐意！”
“对，我们乐意！倒是你百般诋毁，不会是个乔装的宗门人吧？”
“就是，武陵君配得上！你见过他吗你认识他吗就在这儿信口开河？”
“没错，武陵君要人品有人品，要样貌有样貌，风流倜傥，快意恩仇，修为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
“说的是！尤其是他那独创的桃花镞……啧啧啧，实在是玄妙至极、天下无双，只消一人一弓，就抵得了千军万马！”
听到这里，徐莱几不可察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偷瞄到宗主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第五铭放心抱怨起来：“什么嘛，事事抢在我们前头，把我们名声都给坏了！”
陆如松当然得堵他：“怎么，人家除妖奸邪还有歹了？”
“那他也不能叫武陵君吧？他才上道多久啊，就敢以郡称君？年轻一辈里也就苍梧君一人而已！”
“呵，人做好事不留名，大家乐意给他个尊称，你都有意见？”
“那也轮不着他啊！武陵多大啊，只有他一个君吗？咱宗主都没称云梦君呢，他好意思受？”
“他不好意思受，你来受吗？你以为宗主像你这样小肚鸡肠？”
第五铭激动了，声音都忘了压：“我，我有说宗主怎么吗？！”
楚瑜看不下去了：“唉，好了，注意场合行吗？”
陆如松：“听听他哪句话不蠢？”
第五铭：“听听他哪句话不毒！”
徐莱淡淡看二人一眼。
陆如松：“……”
第五铭：“……”
还是乖乖埋头吃饭罢。
那些闲言碎语也并非毫无裨益，至少提醒到徐莱七年前采菱的那场屠杀。那时他重伤，兑宗凋敝，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想来，又是福地附近，又是偏僻村落，又是妖邪作乱，或许有相通之处可以借鉴。
出了饭馆，徐莱一行人径直前往兑宗设于朱陵的驻地——洞灵源，又由驻地掌事领着，沿着崎岖小道拐进了惨案发生的村庄。
抛去偏僻不说，还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可如今只剩满目焦土，一派荒凉。
探到某处，掌事指着残垣道：“宗主，卑职等赶来时，只在这密窖找到一个孩子，身上放着神宗亲制的护身符才幸免于难。大概是那密窖用石头砌得紧密，才没烧毁、没进烟。除此之外，再无人幸免。”
楚瑜问道：“那孩子现在在何处？”
“有些受惊了，在驻地诊治。”
众人继续探查，越往深处走，妖气越浓。第五铭直皱着眉头，嘀咕道：“这么重的妖气，怎么你们都查不——”
陆如松一把扯过他，打断道：“敢问前辈追查妖气时，遇到了何等阻碍？”
第五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瞪了回去，眼神里满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掌事正色道：“请随我来。”
穿过这村子，再往外拐几里，翻上一座山，能看见一座夹在群峰中的山谷。再沿着这山谷深入，有一片枯木密林。妖气在这里至浓，也在这里消失。
陆如松眉头一皱：“这是……”
徐莱道：“迷障。”
第五铭两眼微睁：“迷障？！这年头怎么还会有迷障？”
掌事摇摇头，对徐莱道：“宗主，那妖或许就藏在这林子里。此地古怪非常，卑职等恐打草惊蛇，不敢擅入，这才匆匆上报。”
第五铭眯眼一瞧，却忽道：“不对啊，你们不敢擅入，那里怎么会有一条路？”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果见不远处，纵横交错的灌木、杂草被辟出一条通道。不宽不窄，恰可过一人。
陆如松难得没堵他：“确实，这林子尽头多半是山岩，没人会没事儿大路不走闯这等偏僻的地方。至于那妖，也不可能给我们留下一条整整齐齐的路吧？莫非是什么陷阱？”
掌事哑然片刻，犹豫道：“这，昨日还没有这个口子啊？”
楚瑜凝眉：“那便是今日留下的？”
徐莱不语，当即提剑只身前往。
走到那豁口跟前，只见枝枝条条的切口都极为平滑，似刀剑所劈。徐莱回身示意他人不要上前，便想也不想地迈了进去。
若迷障如网，那么施障之妖便是待着鱼儿闯入的渔夫，加之不知敌方底细，徐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步步凝神。林中也有开阔之处，阳光从树冠缝里洒下来，视物倒也清楚。
走了一段，感知不到丝毫妖气，也不见任何异样。徐莱片刻也不曾松懈。
一刹间，余光里突然闪过一抹艳红。徐莱不由得顿住脚步，低头查看。
还是除了枯木杂草黄土，再无其他。看来，要么是自己花了眼，要么是迷障迷了眼。徐莱思索着，再一抬头，只见眼前之景与来时别无二致。竟又回到了入口。
这迷障果然蹊跷得很。徐莱也不再盲目尝试，顺着出了密林。
楚瑜上前问道：“宗主，如何？”
徐莱径直往前，道：“先回驻地，你们留着，等我回来。”
众人也不再多问，依照叮嘱离开了山谷。
此类迷障本就是兽族秘法，这些年已极少见了，残留下来的就那么几个，兽族知情者最明白如何破解。徐莱要去的地方，正是灵尊之子南烛所在——桃花源。
这桃花源也是有迷障护着的，寻常的传讯鸿雁自是进不去，徐莱只得亲身前往。
御着灵剑介疾，飞至采菱不过半日。天色尚早，视物清晰，地上风景一览无余。是以路过采菱城时，徐莱往下看了看。
春节的欢庆还没散，街道上仍是张灯结彩，红彤彤一片。这片欢庆的中心，却是一派素静的桃川宫。
说起来，徐莱二十岁前的记忆中，不是云梦兑宗的微澜居、武林巽宗的微澜居，就是采菱医宗的桃川宫。可这七年来，除了必要的宗门事务、偶尔探望青苑，徐莱很少再来这里。
睹物思人，徒添伤悲罢了。
徐莱径直飞至桃花源，在迷障外停了下来。为免御剑时的灵力波动产生干扰，也为免神思不够专注于破障，还是步行为好。
同样还是枯木林，不同的是，此处更稀疏、更敞亮，同时灌木杂草也更少、色彩更单调。盛时足够明亮照人，枯时也过于黯淡无光。
正在一片灰蒙里穿行，土层下忽而传来不和谐的声音。至少对于徐莱来说，是世上最不和谐的声音——唧唧吱吱。
徐莱下意识握紧剑柄，脚步骤停。
身前的土层突然向下塌陷，浑身污浊的东西猛地从里头蹿了出来。黝黑，肮脏，足足有半人大。
鼠妖。
徐莱眉尖轻蹙。老鼠这种东西，绝不能与自己近过一尺。他毫不犹豫，拔剑就斩，一时妖血飞溅，却未在灵剑留痕，亦不染他素袍分毫。
可是老鼠，总是成群的，斩了一只，又来三只。耳边唧唧吱吱的，徐莱很是反感，他眉头不展，掌风一出，生生震走一只。见右侧又扑上来两只，便一挥介疾，双双斩落，剑势未收，余光又瞥见一双爪子向自己抓来。
徐莱正欲调转剑锋，忽闻身后传来响亮的一声破空，几乎同一瞬间，余光里闪出一抹艳红。
他突然止住剑势，抬眼看向闯入视野的不速之客。
竟是一朵桃花，携着一股风，飞到了他面前。
或者说，有一股风，携来了一朵桃花。
又恰在他面前，失了劲道，眼看着就要落下。
鼠妖尚未除尽，徐莱却卸去一身力道，似见了故人，静静端详。
寒意未消的早春，哪里会有桃花。可这点嫣红偏偏就是出现了，还怕他吝惜目光一般，停在他眼前，抓着他视线，肆意张扬。
五瓣艳红，就这样在毫无色彩的枯木林里，静静地舒展在他面前。
又是一声响，是那双爪子坠了地，离徐莱仅几寸之遥。徐莱却只是看着那点红，恍恍惚惚，没有顾它一眼。
妖兽倒地的动静扬起一片尘灰，惊扰了上空，桃花轻快一跃，停滞片刻，便又缓缓飘落。
飘了多久，徐莱竟就盯了多久。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无穷无尽的红。这朵不见得最出彩，不见得最惊艳，但是，它出现了，恰恰在此时、在此地、在他眼中。
灰蒙蒙中的一点红，似乎比漫山遍野的红海，还要惊心动魄。
直盯到红色落在自己鞋尖、在雪白的缎面留下血迹，徐莱才转过头，望向花镞来处。
是一把破破烂烂的弓，一个懒懒散散的笑，一名潇潇洒洒的少年。
【 “哥哥！你看！”
“嗯，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初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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