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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轻薄桃花逐水流 好俊俏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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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桃花源的前四五年,无初一直安安分分地待着修炼。期间南烛都回了几趟青丘,他也没顺遂本心去四处瞎晃悠。
无初聚灵不久,却省去了“悟”这一漫长的过程,开了窍的几年苦练自然更胜旁人自小的懵懂积累。如今感召虽说也遇了瓶颈,攀不到传说中御风而行的境界,却仍叫他创了招格外嚣张的风箭。
凝风为一股,拈花为一镞,假弓弦之势,百步穿杨。
不是没有前人提过,却从未见世人用过,说是首创也不是不行。这东西着实方便,无需背着一筒箭,只消一把弓便足矣,花花草草的还不是随手拈来?倒也不是非花不可,鸿毛、沙砾甚至桃子核儿,但凡他控得住,稍注灵力,皆可为镞。只不过这桃花源处处桃花,他随手便用了。何况,花儿嘛,还怪风雅。
修出来一些名堂,一直闭门造车下去也是无益。于是他不几年便出了关,携着一弓一剑四处历练,见邪妖就斩,遇恶鬼就除,反而修为猛涨。
他甚至仿着宗门的传讯八行阵,在行迹所遍之处布了个简易版,探知到邪气便会触动阵枢,与他的元神遥相感应。所以不用通传上级、无需指派下级,他自己就是一个宗门,行事利落如风。
局限就是,这简易八行阵离不得太远,因而他常被拘束于武陵一郡中。
行侠仗义久了,难免被人恭恭敬敬地打探身份,他不介意说出自己的经历让人慨叹难能可贵,也不介意道来自己的年纪让人夸赞年轻有为,不过“记着恩人我叫无初”这种话他还是不大乐意讲。是以知道他真姓名的,也不过几个协作过的散户通灵师而已。
可人们感恩戴德得很,一来二去,竟给他安了个“武陵君”的名头。
就这样一边勤勤恳恳一边飘飘然地过了些时日,无初发现了一起屠村。
无初知道,这些兑宗驻修解决不了的案件,他们宗主一定会来,而徐莱一来,他向来就不再去掺和。一是免得糟心,二是,那厮确实有两下子。
可这次不同,他无初管到底了。
同样的焦土,同样的空荡荡,同样的妖气肆虐,无初简直看到了七年前的家。
他顺着妖气摸到一片枯不啦叽的林子,随手劈开横七竖八的枝条,毫不在意地就进了迷障。
无初想着,一代妖尊造的迷障都让自己给破了,这个也该不成问题,不料绕了半天却绕到了原点。这期间,他还给晃动的树影唬得射了一箭,桃花轻飘飘地落了地,委委屈屈地被主人抛弃在这片阴森森的林子里。
在枯林外纳闷半天,无初才恍然。桃花源外那种不掺凶意的迷障,他也是心中坚定虔诚地念着目的地才侥幸闯破,而这儿他从没来过,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心无所向,身何所往?况且不得不说,这布障者境界似乎挺高,强行破障也是想都别想。
徘徊无益,无初当下便打道回府,打算问问狐狸。
可御着他那把破剑,飞了一天才回采菱。无初难免有些郁闷,这样一耽搁,兑宗就该抢在他前头、不容他插手了。
但郁闷归郁闷,无初还是没折了它。其实这破剑也不容易,还是他七年前在洞庭山外的铁匠铺随手买的把次品,跟他这么久也就是钝了点儿、黯了点儿、磕碜了点儿。好不容易养起了些灵气,无初也懒得再换了。退一步讲,这不是还有弓在手嘛。
正想着案情弹着剑走在迷障里,眼前忽现一道素白身影。再定睛一看,却是青蓝,只是其蓝太浅,在这清一色的灰里显得格外素净。抢眼又养眼。
见那人被几只耗子精缠上了,无初也没多想,探弓拉弦便是一朵桃花射了过去。
那人却突然被施了定身诀一般,一动不动了。
无初远远见他颔首垂眼,视线聚集之处,似乎是鞋上的血迹。
这人分明身手不错却对耗子避之不及、从头到脚又是不染纤尘的,无初不禁合理猜测:莫不是有洁癖?
无初认为这毛病不好,白猫阿诺就有。一次南烛在她身边吃撒尿牛丸溅她几滴汁,她搓着自己的白毛气得发抖,追着南烛决斗了三天。
无初发誓他不是故意让沾了耗子血的花镞落他身前的,他还没那么能耐把控得不差分毫,也没那么无聊拿耗子血玷污人素袍。
“不关我的事啊,是你自己盯着稀奇看躲也不躲。”无初心道。
然后那人就转头望了过来。
无初一噎,而后无比自然地摆上一个笑。
那人不说话,只是直直望着这边。好吧,无初便也大大方方地望回去。
那人眼廓深深,眼眸浅浅,乍看深邃有意,细看冷淡无情。轮廓分明,如削如凿,却不至于凌厉;质如冠玉,剔透无暇,亦不至于阴柔。肤色偏白,少了血色一般,浑身上下也冷冷清清的,像裹了一层霜。
好看倒是真好看,极不一般的好看。这样清雅干净一个人放在遍地浊污的荒山枯林里,总觉得委屈他了,同时却又觉得这样也不赖,平平无奇的林子也因这人添了道值得驻足的景。
仪表堂堂?略俗了。
玉树临风?用滥了。
倾国倾城?太柔了。
……
不好意思,我词穷。
无初心道。
相顾无言了半晌,对方似乎仍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无初回过神来,发觉眼下这遥想对望的场景有些诡异,便端出和善亲切的笑,好心提醒道:“小道长,你这是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不过呢不要紧,你把它当个普通林子,自然就出去了。”
这人一身灵气、执剑斩妖,是个修行之人无疑。虽则他身姿颀长挺拔、面相也看着成熟持重,然而在无初看来,“道长”听上去不说白了头发也得一把胡子,安在此等人身上总有种不和谐,是以随口唤了声“小道长”。
那人却移开视线,没有回答,复又垂头,盯着鞋尖的五瓣红印。
无初:……果然有洁癖?
本来嘛,打打杀杀,谁不沾点血怎么?何况还是他自己杵着一动不动,生生叫桃花给粘上了。
可这人素衣翩翩、一尘不染的,无初竟生出了一丢丢不好意思。他反应还算快,当即召来微风在那人鞋尖吹了吹。
无初见他的视线随着桃花又飘了飘,不无歉意道:“那什么,小道长,我不是故意的哈。”
“久仰。”那人突然开口道。声如其人,冷冷清清。
嗯?
久仰?仰什么?
……
哦,原来盯的不是血迹,是花镞?
念及此,无初顿时又生出一丝得意来。即便那人言语里听不出半点“仰”的意思,无初还是不禁同他嬉皮笑脸:“怎么样?风作箭,花为镞,是不是够潇洒?”
那人忽而抬头望过来,眼睛似乎闪了一瞬。
无初:眼睛都发光了,这么佩服的吗?
但也只是一瞬,那双眼便归于黯淡。变幻之快,无初只道是自己走了眼。
“多谢。”那人又道。声音无波无澜,这次甚至带上了疏离。
无初莫名其妙,怎么,这人从不接别人的话头?
这位小道长却不再同无初多话,转过身去,也看不清做了什么,下一刻,地面便“嗖”地蹿出几颗亮晶晶的东西,飞离土层,复而稳稳落在他鞋尖。
无初细细一瞧,竟是水滴。圆圆滚滚、晶莹剔透的小小几珠,与鞋面的红点若即若离。
那人竟然在……洗鞋。无初瞅了瞅他的神色,竟还颇为细致认真,看不出怪罪自己的意思。
无初心里半是无语,半是暗赞。别说,这小道长感召还真不错,至细至微,最见真章。
洗得差不多了,几颗水滴又珠子般地弹回地面,渗了下去。小道长掸掸衣袍,无初方才意识过来,自己竟然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别人洗鞋。
接下来,小道长颇为熟练地拿出乾坤袋,自顾自地收拾起妖尸。
无初思量,看着也不用自己帮忙,那还是快些去找南烛吧。反正这迷障只为隐匿不为伤人,也不会把他怎么。
无初想了想,也不管那人会不会搭理,仍是道了声“后会有期”,就转身走了。
没走多久,无初又觉身后有异。
“嘿,今日这儿还挺热闹。”这样想着,无初回过头。
原来又是那小道。
无初:怎么,走不出去?跟着我也不行啊,我又不出去。
于是无初往回走,在那人跟前站定,抱手笑道:“小道长,跟着我没用的,咱们不同路。”
那人视线始终透过无初,直指前方,见路被挡,才分了他一眼。
见对方神色有疑,无初慈祥地解释:“想想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实在不行,哥哥带你。”
那人一滞,无初没看错的话,他淡漠的眼中分明闪过了一丝愕然。
无初心下了然。其实走近了他才发现,这人比他还略高一点,“就一点点”,微仰着头自称哥哥,或许是有点儿别扭。不过脱口而出,没办法。
那人又迅速撇开眼,道:“不必。”然后越过无初,仍旧往前。
不慎闯入这迷障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无知者无畏,大都当平常林子对待,绕绕也就过了,甚至直接被迷障“送”出去。可这人似乎执拗得很,偏要破开蒙蔽般,直逼迷障最核心。
“哎。”无初跟上去,超他半个身位,侧头道,“怎么不听话呢。我说,往那儿可是越走越深、越易遇着妖。”
那人漠然道:“知道。”
“知道?”无初明白了,原来是来猎妖的。可这儿有自己在,哪里用得着别人操心?何况这些时日也没见着有恶妖非得赶尽杀绝。
于是无初好言相劝:“小道长,这些小妖平时缩着,倒也安分,不过饿了一冬,突然闯进个细皮嫩肉有灵气的,难免蠢蠢欲动。”
无初停了停,看看他,又打趣道:“我觉着吧,你这般模样儿的人,不该在妖的领地里四处晃悠,这是诱妖犯罪。你不来,说不定还没动静。”
那人无可奈何,叹息一般,目不斜视:“我不出林,也不猎妖。”
无初脚下一顿,福至心灵。
哦,这是要去,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