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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雷霆万钧,分我七千 他以为他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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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来的有两名通灵师。胖一些的排查这周遭的异状,瘦的则手抵无初额间、查探魂魄。
良久,后者道:“确实已无碍。若真如你所说,他受过魂魄抽离之苦,那现在,就是他把自己生生拉回来了。”
谢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些许。他追问:“那,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不必,这小子命大,算是自救了。”话音一转,又道,“不过,兑宗怎会有这般邪门的东西?”
胖的答话了:“我都看过了,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可能有也散了。”
瘦的凝眉思索片刻,又朝谢逅问道:“可是这小子有什么问题?”
谢逅犹豫着道:“无初大哥他,似乎魂魄本就有些破碎。”
“破碎?”胖的惊疑道,“这还能活?”
瘦的眉头一皱,又伸手向无初额间探去。
半晌,他摇了摇头:“在下眼拙,瞧不出哪里破碎。”
谢逅不解:“可大哥说他被噬魂兽纠缠过。”
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噬魂兽?这是个什么奇人?
“也可能天生体质阴寒,异于常人。”那通灵师并不大信得过这小孩子的说辞。
说实话,不仅他不大相信,谢逅自己也不甚确信。无初大哥这状况,他全然不知该如何解决,否则也断不会不管不顾地去求宗主亲临。
末了,通灵师还是嘱咐道:“总之以后这种日子都得小心着,没鬼都得被他招来,要是体虚一点,就等着被别的东西招走吧。”
谢逅担忧道:“没有根治的法子吗?”
“根治?”瘦的一听,当这小朋友是开玩笑,“若魂魄当真不齐全,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大灾大难,捡条命就不错了。”
谢逅悉数记下。
第二日。
无初感到光的照射,动了动眼睫。睁开眼之前,却觉脑袋沉沉闷闷的,很是难受。他想抬手揉一揉,又发现右臂有些麻。
睁眼一看,竟是谢逅趴在这儿睡着。小朋友眉头轻轻皱起,似乎有些疲惫。
无初想起了晕厥前的事,又看着谢小朋友的样子,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屁事儿真多,先是南烛,再是谢逅,怎么总是麻烦别人小朋友?太废了,真的太废。
无初无视麻痹感,维持着右臂不动,轻抬左手按了按头。动作间,余光里突然瞥见趴在书案上的又一个人。
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些。虽及时克制,谢逅仍是很敏感地察觉到,醒了过来。
短暂的茫然过后,谢逅眼睛一亮。
“无初大哥?”
无初尽力扯出一个随性如常的笑。随即严肃稍许,用眼神示意书案方向,问道:“那谁?”
书案上的人似乎也睡得浅,被这边的小动静扰了清梦,眯眼看了过来。
谢逅转头,见那修士似有开口的迹象,抢先道:“哦,是昨天请来帮忙的前辈。”
闻言,修士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逅一眼,又无奈地摇摇头。
无初没注意,也从不怀疑谢逅会扯谎,便点了点头。又见谢逅脸上的倦意,无初蹙起眉尖:“真是辛苦你了,忙了一宿吧?今日这课要不别听了,告个假休息?”
休息?那还怎么领罚。谢逅抿抿嘴道:“没有多辛苦,何况今日宗主亲自讲学呢。还是我替无初大哥告个假吧。”
无初想了想,轻点头:“嗯,也好。”
虽然嘴上说着好,无初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丝丝遗憾。他们这位宗主首试便入了内院,是难得一遇的天才,闷了这大半年好容易出来讲个学,却刚好叫自己给错过了,多可惜?
此外,据说这徐莱在兑宗变故前,还是个宁静淡泊、清和如泽的美男子,随便出个门都能被砸一车花花果果。在闲得慌的众人所排的仙门公子榜中,只在震宗萧亭匀之后。没能瞧上一瞧,也怪可惜的。
木门轻微响动,吵嚷声戛然而止。
众弟子怀着兴奋,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去。
有人推门而入。一袭素衣,青中透蓝,淡极雅极。极简发冠下的面容一丝不苟,却看不出情绪。
来人一言未发,众人便已不由自主屏声静气,视线随着这身素衣缓步缓移。新弟子从未见过,自然兴奋非常,资历稍深一些的也淡定不了多少。
他们都只是普通入门弟子,一批又一批来来又往往,对一个宗门来说或许只比食堂厨子起眼些许。平时被掌事管着,连护法都见得少,又何况这半年来,宗主于私院静修,如同消失了一般。
这可是一宗之主,年纪虽轻,却见过他们都不曾见过的大风大浪,持有他们一辈子都追不上的修为。他们无一不仰慕强者,来这宗门里,没有人不曾怀有成为强者的初衷。
谢逅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比起从前的面如冠玉,这张脸似乎少了些血色,分明轮廓柔和,却有意无意地挂着淡漠疏离的神情,拒人于千里。
他还是来听课了。
“明知故犯,目无纲纪,课后自来领十道天雷鞭。若有下次,剔灵根。”
这是近一刻钟前,惩戒堂的掌罚传达的判处。
传达自护法的处置,宗主的许可。
谢逅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才呆呆应了是。
修士阿济也难以置信。天雷鞭乃琅邪震宗炼制的法器,鞭上附雷,每一鞭挞在身上,都有如雷霆万钧。用于惩戒时,常常得鞭一次停一次,涂涂药、缓缓气,免得打死。就这般年纪的小孩子,能撑过三道都实属万幸,即使是修行过的,也顶多在六七鞭下捡条命。十鞭?他怀疑宗主是不是想将这小家伙活活打死。
但没有封五感,也没有断灵脉,谢逅也无可怨。
“谢逅。”
谢逅醒过神,应:“到。”
“楚瑜。”
“到。”
“陆如松。”
“到!”
“第五铭。”
“到!!!”
……
还有不少弟子兴致勃勃地等着让宗主看见自己,点卯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没有继续的意思,也没有结束的意思,台上那人只是垂眼看着名册,似在沉思,似在出神。
怎么?宗主还会有字不认识?
见状,一旁的教谕远远瞟了一眼。看清名字,随即了然,直点头道:“感召惊人,确是位天赋极佳的弟子,年纪大点也无妨。”
徐莱没有抬眼,忽道:“多大。”
教谕一愣,原来宗主并不认识啊,当即又恭敬道:“弱冠之龄。”
闻言,徐莱不再多问,只照着名册,淡声念:“无初。”
没有回答。
“宗主。”谢逅坐在安静老实的众弟子之间,默默开了口,“他身体不适。”
谢逅心里不大好受。宗主怎么连昨夜死去活来的弟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徐莱没发话,教谕先生却皱了眉:“明知道宗主亲自来,怎的偏挑今日不适呢?他该不会——”
“知道了。”徐莱打断教谕,课无波无澜地继续了下去。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轮,又昏昏沉沉醒来,已是午时。无初扫了一眼,只见屋里空空荡荡。
嗯?小谢还没回来?练剑去了?不对啊,剑都没拿……桌案空的,书具也没放回来……
是那个小宗主拖了堂?
说不定呢。
那就去捡个肉沫吧,看看能讲出个什么花儿来。
这样想着,无初如往常一般翻身下床,却猛然眼前一黑。他及时扶住床榻,缓了缓。
……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病患。
无初取下佩剑当拐杖,摸去了讲堂,边走还边自嘲,一年竟拄了两次拐。
讲堂也空空如也。
好吧,大概是正吃饭呢。无初又进了饭堂,想着刚好填填肚子。
人早散得七零八落,稀稀拉拉几个人里,仍然没有小谢。
奇怪了。小谢会去哪儿?藏书阁?
本可以等他回来,无初却无端觉得哪里不对。他饭也不吃了,还是决定先去藏书阁确认一下。
正走着,忽见一道紫光自不远处闪现。状似雷电,搅得周遭的空气都嗞嗞作响,竟像是钻进了某间屋子里。
此等电光,萧家内传子弟也难以招来,兑宗怎的有人会这个?青天白日的,总不可能天降雷电。无初心下纳闷,便摸了过去。
越走近,无初越觉不对劲。待了这么些时日,兑宗的七七八八他早摸清了,心中渐生不好的预感,脚下也不由得提了速。又拐过一角,他更是确定了:这个方向……
惩戒堂。
无初心中霎时一紧,步伐愈发焦急。终于赶到电光来处,他对着木门,毫不犹豫便一脚踹开。
在这里。
谢逅。
背上赫然横着几道血痕,透过染遍紫红的浅蓝宗服,直直刺向无初双眼。伤痕上,余电还在抽闪,裂处的皮肉翻卷起来,似焦熟一般。
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却施加给这样一个温和懂事的孩子。
无初气急,也不顾头痛了,三两步奔上前,趁施刑人不备,一把夺走鞭子。
“什么罪?!!”劈头一喝,却震得自己晃了一晃,无初便又抵着剑立着。
被夺了鞭子的弟子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夺一喝给惊住了,脑袋一嗡,天雷鞭都忘了抢回来。
掌罚执掌惩戒堂多年,是少数存活下来的兑宗老人,经验丰富,什么巧言诡计哭爹喊娘拼死拼活没见过。见刑罚被人中断,他也不恼,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不必惊乱,只看着面前冒失无礼而颇有些名气的弟子,淡淡道:“擅入微澜居,强闯青蘋院,罚天雷十鞭。”
无初惊愣。
天雷鞭?十鞭?那是会死人的!
还擅入微澜居?强闯青蘋院?狗屁!小谢这样懂事的孩子,怎么可能无视纲纪,怎么可能强闯禁地?
无初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正是他太懂事了。
昨晚自己不省人事,今晨小谢神情疲惫,案上还趴着一个明显救不了自己的“帮手”……一切不言而喻。
“无初大哥……”
闻唤,无初登时回神,蹲下来,一把握住小朋友的手。
“当罚。不要、不要愧疚。”谢逅还反过来安慰他。
“……”无初深吸一口气。
他最受不得这样的话,最讨厌这样的局面。
握着谢逅的手一紧,告诫的话语自两人交握处传至谢逅神识:
“听大哥的,一会儿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反驳,这个东西你受不住,我却无所谓。大哥最怕欠别人,你要是想让我好过,就听话乖乖躺着,不然即便你悉数担下,我也会成倍报在自己身上。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灵犀指传音不过转瞬之间,如此一番,无初已不再与谢逅多言。他立起身子,撑着剑柄抵在后腰,直视掌罚,平静道:“他是为救我。”
掌罚更平静:“他犯了禁。”
“我指使的。”无初面不改色,“我发了怪病,医师不顶用,叫他无论如何把宗主找来。”
谢逅闻言,挣扎着就要去拉他。无初狠狠瞪他一眼,满是告诫。
掌罚不为所动:“你分明不省人事。”
“……”
竟然知道?
什么都知道?还是执意要把人往死里鞭?
无初眉头拧起:“我是不是清醒,我自己最清楚。”
掌罚心中了然,不予作答,只指着他手中的天雷鞭,冷声道:“还回来,然后出去。现在。”
无初不管不顾,紧握着天雷鞭,咬牙切齿:“说是我就是我!老子醒过!”
掌罚不以为然,威吓道:“那就一起罚。”
“……”谢逅已经挨过了三鞭,本就没剩多少力气,此时无初态度强硬,更是只能趴在板子上,无力地调息。
无初不服:“他无罪!”
掌罚摇头:“闯了便是罪,不问缘由。”
无初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我要见宗主。”
“切。”被夺去天雷鞭的弟子本就心中不快,闻言更是愤愤,鼻中嗤笑,嘀咕道,“什么磕碜旮旯冒出来的寒酸鬼,也想见宗主。”
无初五感何其敏锐,一听就来火,扭头怒视:“笑谁呢?”
“……”那人直面着他的威压,呼吸都是一滞。
无初窝着火,往前一步,眼神愈发危险:“再说一遍?”
那人往后一退,脚跟磨地而响。
掌罚谴责那弟子一眼,又将后者往身后揽去,挡住无初的怒气,淡声道:“见宗主也没用,这就是宗主的命令。”
无初脸上闪过一瞬空白。
“……什么?”
那弟子在掌罚身后,壮着胆子道:“这就是宗主下的命令!你可还有异议?!”
“……”
宗主,的命令?
那个所谓的清和如泽、谦谦君子?所谓德才兼备的仙君、所谓不可多得的大才?
自己方才说什么?说要见他?还妄图找他当面求情?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那人,尖锐的目光转向掌罚,眼中酝酿着风雨:“所以?”
“你无权置疑。”
“无权置疑?”无初气极反笑,“呵!无、权、置疑!”
无初逼近一步:“凭什么?他徐莱谁啊?天王老子?他要你死你去死吗?!”
掌罚眉尖一抽,耐心渐失。
又一名弟子听不下去了,不管眼前这人是他素日里何等欣赏的,仍出言呵斥:“那是一宗之主!掌罚大人是前辈!你即便心中不满,又怎可无礼至此!”
先前那弟子见有同盟回击,瞬间也硬气起来,从掌罚身后冒出了头:“唉呀大人您何必跟他废话,打完好交差。”
“交差?”无初见又是那人,心中顿感恶臭无比,“你把这孩子当什么?一件差事?不会流血不会痛的木板子?”
年长些的修士也忍不住出声训斥:“宗主命令,我等理当执行,哪容你放肆!”
无初气极,撑着剑柄,破口大骂:“狗屁命令!我管你大爷的一宗之主!又不是穷凶极恶,凭什么拿天雷鞭他!不知道死过人吗?!怎么着,进了你兑宗就是交上命了是吗?!!”
被夺了鞭的那弟子见大家都来教训他了,说话也没了顾及:“规矩就是规矩,犯禁就当严惩!人人皆知青蘋院不得闯,从来不敢靠近,怎的他偏生不听还有理了?果真是没教养的都窝一处去了!”
这人说话太难听,还总拿出身来中伤他二人,想必是见两个穷酸鬼霸着榜首,心里不平衡久了。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气得无初就差当场剥了他的皮。
“你什么东西你管得着吗你?老子就是理!去他娘的宗主禁令,老子就是违逆了怎么着了吧?!来啊,废了我啊!”
“荒唐!”掌罚忍无可忍,“押出去!”
无初暴喝:“谁敢?!”
掌罚一脸铁青:“不过是修行得了些要领,竟狂妄如斯,兑宗岂能容你!”
“那就别容啊!多稀罕!老子还不乐意待呢!你个老不死!”
掌罚惊怒:“你?!”
“我我我怎么着?我年轻我厉害我就是狂妄,怎么着了吧?奉劝您老人家,不行就别干了,当心哪天被强你百倍的后来人气死!”
“你!”
“我我我我又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说话特别好听?好啊那你听好了,老家伙,老不死,认死理的老古董,黄土埋半截的老东西,抱着你们家好宗主的鸡毛令箭死去吧!”
“放肆!”掌罚胸腔都气得起伏起来,“你真当我不敢罚吗?!”
“没说你不敢啊!来啊!打死我啊!老子还怕了吗?”无初咄咄逼人,“不是说闯了你们宝贝禁地要封五感断灵脉吗?那就封啊!断啊!区区十鞭子算什么?不敢吗?”
“上板子!”
无初什么鬼心思,掌罚不会不清楚,此时却也不管了。这两人护来护去,罪责在谁早已分不清,或许当真皆有,或许双方皆撒了谎。既如此,不若同罚。
宗主的意思,本就是杀鸡儆猴、震慑门中弟子。罚一个是罚,罚两个岂不威慑更甚?而方才闹那一场,即便这小子当真毫不知情,也该为他的目中无人、诋毁尊长吃吃苦头。
既然他上赶着要挨打,又有说不明的过错,那便打吧,有何慈悲可言。
无初趴在板子上,舒了口气。
蛮好,这背一痛,头就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