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余颜》欧二零

13、抱她回去

　　静南侯府的人是在晚膳时间才发现宋烟余不见的。
　　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宋烟余喜静，平日里院子里除了亲近的香玲和刘嬷嬷可以待，其他下人也只能在打扫或者伺候的时候进去。
　　直到晚上周氏身边的丫鬟来请宋烟余去吃晚膳，这才发现郡主不见了的事。
　　一时之间整个静南侯府都陷入惊慌，最慌的自然就是长公主。
　　然而整个侯府都被翻遍了也没见她的踪影。

　　街上热闹依旧。
　　不久前疑是康安郡主落水的变故，并没有引起很大的骚乱。
　　宋烟余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缓慢苏醒，只觉得自己几乎头痛欲裂，身子像被巨轮碾过一般疲惫又寒冷。
　　身上没有任何力气。
　　她费劲儿地呼吸着，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撑开了眼皮，却只看到眼前一片闪烁的光斑，什么都看不真切。
　　“能动吗？”
　　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冷静沉着，不带感情地询问。
　　宋烟余缓缓侧过头，天色昏暗，她的视线已经恢复一点，稍稍适应了光线，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
　　又眨了眨眼睛，眼前终于清晰了许多。
　　他背着光，低头看她，一张脸半暗半明，神色冷漠。
　　是卫斟。
　　喉咙突然泛起一阵痒意。
　　宋烟余猛地转回来，用力咳嗽，咳出几口河水。
　　“看来应该没大碍了。”卫斟说着站起来，看向不远处。
　　宋烟余抬起手想擦一下嘴，突然发现身上盖了一件黑色的外衣。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思考，又听卫斟道：“你方才落了水，轮椅也跟着掉了。如今这里离正街又一段距离，暂时不会有人来。”
　　宋烟余听他这么说，视线一扫，这才发觉自己躺在河岸上，身下就是尖利的杂草，面前是流动的河水，远处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大街和花灯闪烁的光芒。
　　这里是河的中下游，接近郊区的位置，人非常少。
　　她刚才被人推下水，本以为要死了，不想居然被卫斟救了。
　　难不成当时他也在看灯船？
　　“轮椅坠入河中。”卫斟突然蹲下来，打断了她的思考。
　　他直视她：“也不知道静南侯府的人何时能找到这里，如此只能……”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纠结，“带你回去？”
　　能怎么带？自然是抱着回去。
　　宋烟余想到这一层，脸色就有点尴尬。
　　她一个废人，虽说不是很在乎名声什么的，但自己和卫斟怎么说也不太熟，一路抱着回去，她身为一个黄花大闺女，真的很尴尬。
　　可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香玲这时候也不知道去哪了，她和卫斟身上全湿，深秋夜凉，隐隐有生病的趋势，若是不快些回去，又不知要缠绵病榻多久。
　　权衡好利弊关系后，她不自然地点点头。
　　其实卫斟比她还不自然。
　　但他天生冷静，极少会外露情绪。
　　他伸出手，一手抱上她的肩膀，一手穿过她的膝盖，稍一用力就将人抱起来，两手握成拳，尽量不碰她的身子。
　　“冒犯了。”
　　抱起来以后，卫斟并没有一丝犹豫，脚下一跃，使着轻功，很快就沉入暗色中。
　　宋烟余也是第一次被人抱着飞，一开始有些慌乱，忘了尴尬，过了一会儿只觉得新鲜不已，歪着头往外看，感受风从耳边快速的飞啸而过，脚下连片的房屋飞快划过，十分爽利。
　　越看越兴奋，她的身子不自觉往外歪了一点。
　　正巧卫斟正使力从屋上跳下，她一个不稳险些被甩出去。
　　下意识惊呼一声，卫斟皱起眉，眼疾手快将她拉回来，紧接着两人落到地上。
　　“不要胡闹。”卫斟沉沉道，如果她摔下去，这点距离，他也来不及救她。
　　宋烟余自知理亏，低下头。
　　相对沉默了片刻，卫斟又面无表情提醒：“为了郡主的身体还是早些回府较好，只不过我轻功向来迅速，郡主还是抓稳些。”
　　虽然知道他这一番话并不带颜色，可是宋烟余还是有些羞然。
　　犹豫了许久，才颤颤巍巍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卫斟一愣，低下头。
　　宋烟余却自顾自羞愧着，根本不敢抬头。
　　他张了张口，想说，“其实不用抓我，只要别乱动”，可是一想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有些歧义。
　　最后卫斟抿抿唇，不发一言，使着轻功继续往静南侯府去。
　　“这么小个地方！居然连郡主都看不住？！”静南侯府的花厅，随着一声噼里啪啦的声响以后，屋内的下人吓得跪倒一片，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长公主脚下是碎成一片的陶瓷碎片，冷冷盯着他们，一向平易近人的她，此时却是五脏六腑都气出了火。
　　“容仪，你先冷静一下，许是鱼儿贪玩，很快就回来了。”这时候也只有周氏敢开口劝她，其他本在院子里用膳的夫人小姐，也都聚在这里，只是不敢吭声。
　　“可是，她那么乖，怎么可能会偷偷跑出去。”长公主突然浑身无力，猛地坐下来，扶住额头。
　　只要想起上次鱼儿在回府路上出的事，她根本就不可能冷静得下来。
　　若是宋烟余再一次出事，她又该怎么办才好？
　　“属下参见长公主！”一个侍卫突然大步进了花厅跪下，紧接着抱拳迅速道：“禀公主，方才在寻找郡主时听闻郡主疑是不慎落水，属下已经命人打捞了。”
　　这是长公主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她一时气火攻心，两眼一黑，竟晕了过去。
　　花厅瞬间乱作一团。
　　郡主落水不知去向，容仪长公主晕倒，若是宋俨和王上知晓，只怕是整个静南侯府，都不会好过。
　　“快去请大夫！”
　　关键时刻，见惯场面的周氏最为沉着冷静，指挥下人行动着，把长公主送回房间找人照看。
　　她叫来府中的侍卫头子，吩咐下去，一向平和的慈祥声音泛了冷意：“你即刻领府中所有侍卫去寻鱼儿，不论是哪个角落都不能落下，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找不出来，我拿你……”
　　“郡主无事。”一道声音自厅外传来，打断了她。
　　周氏浑身一震，抬眼望去，便见一身着黑色单衣的男子抱着一娇小少女，大步跨进花厅。
　　其他人闻言也愣了一会儿。
　　二房的夫人李氏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迎过去，看清他怀中脸色苍白的宋烟余，不由得喜极而泣，转头对周氏兴奋道：“老夫人，是鱼儿没错。”
　　一瞬间，众人都迫不及待围了上去。
　　周氏这才回过神，急忙撑着拐杖走过去。
　　小辈们见她来了自动让开一个口子，方便她进来。
　　宋烟余躺在卫斟怀中，见这么多人围过来，皆是满脸担心，心知是因为自己的行为给众人带来了麻烦，一时间羞愧不已，低下头带着十分的歉意道：“抱歉，是鱼儿贪玩，惹你们担心。”
　　周氏瞧她浑身湿透了，气色不好，心知她刚从水里出来，已经是去鬼门关走一圈，自是心疼不已，哪会责怪她，连忙伸手抚摸她的额头安抚道：“没事，鱼儿没事就好。累了吧？快些回屋里，让大夫好好看看。”
　　宋烟余点点头，卫斟一言不发，便抱着她跟着丫鬟转身离开花厅。
　　既然宋烟余平安归来，那方才的担惊受怕就消散了不少，只是她落了水，极有可能落下病根……而且，还是一个男人救回来的……
　　厅内众人想到这里，脸色都稍微有些复杂。
　　周氏扫了他们一眼便瞧出他们心中的想法，闭了闭眼，许久才沉声道：“今夜除了大夫和伺候的人，谁也不许去世安院，另外，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宣扬出去，若是让老身知道了……”
　　她警告似地顶了一下拐杖，扶着嬷嬷离开花厅。
　　周氏离开以后，花厅内的人面面相觑片刻，心知老夫人是站在宋烟余这边，也不敢造次，便都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有宋萍，自发现把宋烟余送回来的人不是金世晖，脸色就异常难看，眼见众人都回了院子，四下看了看，这才朝世安院的方向走。

　　此时，因为宋烟余突然不见的关系，世安院并无一人，所有人都聚到了花厅。
　　丫鬟位置低，不敢踏入院子，将卫斟领路到门口便自觉停下来。
　　卫斟上下看了她一眼。
　　矮，细胳膊细腿的，估计也抱不动怀里的人。
　　虽然……
　　他低头看了宋烟余一眼，下意识掂了一下。
　　她也很瘦，轻飘飘的。
　　卫斟抿抿唇，大步跨进院子里。
　　好在屋里的灯都还掌着，十分亮堂。
　　卫斟把宋烟余放到榻上，转身刚要出去，又想起什么，停住，回头。
　　“可要叫人来？”他问。
　　宋烟余还有些缓不过劲儿来，听到他的声音才缓缓回过神，等想明白他在问什么，又扫了一眼屋子。
　　嗯，除了他们两个，连个人影都没有，香玲和刘嬷嬷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身上湿漉漉的，又冷又无力。
　　宋烟余点点头：“麻烦你……啊嚏！”
　　话未说完，她猛打一个喷嚏，止住了后头的话。
　　卫斟拧眉，细细看她，这才发觉她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了，双颊都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刚从水里出来，又被他抱着使着轻功回来，吹了冷风，如今不受寒才怪。
　　“要不我帮你……”
　　“郡主，大夫来了！”人未到声先来。
　　卫斟猛地闭上嘴，侧身走到一边。
　　下一秒，刚从长公主处听说宋烟余回来的刘嬷嬷领着大夫急急忙忙走进来，直奔榻上的人而去。
　　刘嬷嬷姿态熟练，把宋烟余抱进内屋，迅速给她换好干净温暖的衣裳，放到床上，让大夫上去隔帕把脉。
　　只是一瞬间，她的床前就围满了人。
　　卫斟站在外屋，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走到院子，他一跃而起，跳到墙头，刚要离开，余光瞥见世安院外隔着一个镂空窗户往里看的人，下意识停下来。
　　那人正偷偷摸摸趴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如果想探望，直接禀报一声便是，何须在这里偷偷摸摸张望。
　　此时宋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世安院里，根本就没注意到墙头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她见世安院里许久没传出什么动静，这才不甘心离去，丝毫未发现身后多了道鬼魅般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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