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余颜》欧二零

12、灯船

　　深秋，天黑得比以前快一些。
　　宋烟余和香玲才逛了半个时辰多，夕阳的余晖已经渐渐沉默，街边形式各样的花灯也亮了起来，照亮斑驳的青石板路。
　　香玲推着宋烟余，宋烟余腿上堆着一些从街上买来的小玩意儿，心情格外愉快。
　　香玲见天快黑了，有些担心，建议道：“小姐，天快黑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宋烟余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回出来玩得也差不多了，确实可以回去了，刚要点头，却听到旁边路过的人在聊天。
　　“那灯船好像已经准备好了，不久就可以游了，赶紧去占个好位置看看！”
　　她心思一动，满脸期待地看向香玲。
　　香玲暗道一声不好，果然下一秒小姐就有些兴奋地开口：“香玲，我们先去看灯船吧，我还没见过呢！肯定很好看。”
　　责任和担子告诉香玲不能妥协，可是面对这么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和软糯的祈求，她还是没出息地应了，艰难点头：“好吧，可是，看到了就得回去哦，不然会出事的。”
　　能看就行。
　　宋烟余立刻点头。
　　观赏灯船的最佳位置在河上的一座拱桥。
　　香玲把宋烟余推过去的时候，桥上已经站了不少准备赏灯的百姓。
　　她们寻了桥中间的位置靠过去，旁边的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但看不到宋烟余的脸又觉得有几分惋惜。
　　“小姐，这桥的扶手有些矮，您别靠太近。”香玲嘱咐道。
　　宋烟余心不在焉点点头，有点迫不及待，低声问她：“还要多久船才来啊？”。
　　“灯船从杏水码头出发，以平常的速度，大概两刻钟能到这里。”
　　这不是香玲的声音。
　　宋烟余一愣，抬起头。
　　隔着朦胧的帷帽，她看到金世晖不真切的脸。
　　那回答她的人，就是他了。
　　宋烟余神色一冷，收回视线，吩咐香玲：“香玲，把我推去别的地方。”
　　香玲一直也不太看得顺眼金世晖，也没想到他这么厚脸皮，今天郡主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还不知死活凑上来，实在惹人厌。
　　她哼了一声，推着宋烟余就要走。
　　“郡主，既然都来了，为何不看完灯船再回去？”金世晖下意识抓住轮椅。
　　他看着她，有些难受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来赏船恰好看到郡主，怕您有事这才出来，如若郡主实在是嫌我，我便到远处去，郡主留在这便可。”
　　香玲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那你还不快滚。”
　　金世晖脸色一白，看向宋烟余，等了一会儿她也没反应，只觉得心里苦涩无比，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往桥的另一边走。
　　“这金世晖真是不要脸，明明您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和他说清楚，却总来跟前晃，烦不烦。”香玲愤愤道。
　　“他既然这般不自觉，那我也无需顾念情分了。”宋烟余淡淡道。
　　她已经给过金世晖机会，他不珍惜，那便怪不得她了。
　　金世晖恍恍惚惚走下桥，脸色十分苍白，金水柔看一眼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时恨得牙痒痒：“哥，那宋烟余是不是又侮辱你了？”
　　金世晖意识已经不在自己身上，听到她问也没反应，只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悲苦。
　　金水柔一向粘着这个哥哥，自然也是处处替他着想，一想到宋烟余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哥哥难堪，她心里就一阵气愤。
　　藏于粉袖下的手悄悄握成拳，金水柔咬着牙，想着怎么样才能报复宋烟余，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到。
　　她一时不备往前摔去，幸而金世晖眼疾手快回过神接住她，才让她幸免于难。
　　金水柔手忙脚乱站好，回头才发现是几个小孩子，估计是跑闹的时候撞到的她。
　　她正向骂，忽而想到什么，一时停住，盯着那几个还在玩闹的小孩子不语，连金世晖问她有没有事都没理。
　　半晌，她的唇突然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在桥上等了接近两刻钟，天已经完全黑了。
　　宋烟余第一次偷偷在外头待这么晚，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隐秘的刺激感。
　　静南侯府应该还没发现她不见了，趁此机会赶紧多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
　　她正暗戳戳想着，桥上的人群却突然躁动起来，紧接着有人兴奋地喊道：“船来了，灯船来了！”
　　话音一落，整个桥的人都彻底沸腾起来。
　　宋烟余一时顾不得名声，把帷帽上的帘子掀开，就见不远处，一艘巨大的船缓缓朝这边驶来。
　　整个船身都被精美的花灯所装点，最前面还有几名婀娜多姿的舞女，随着琴声不断舞动。
　　此时银白色的月光倾洒而下，照得河面波光粼粼，配上浑身发光的灯船，梦幻得像是做梦一般。
　　宋烟余一时看呆，觉得世间最梦幻的风景也不过如此。
　　香玲也第一次看到灯船，兴奋无比，等惊艳劲缓过来，刚要开口，旁边突然窜出几个小孩，拉扯住她：“姐姐姐姐，我的鞋子被挤掉了，你帮我找找吧。”
　　香玲皱起眉，下意识要甩开他们，“找我做甚，快放开我！”
　　可是这些小孩却固执地扯着她，一副不把她拉走不罢休的样子。
　　香玲一手抓着轮椅一手挣扎。
　　可是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加上周围人多，哪里比得过这些熊孩子，拉扯之间手脱离了宋烟余的轮椅。
　　她惊呼一声，刚要叫看灯船看得入神的宋烟余，却见人群中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抓住轮椅猛地一推。
　　那一瞬间，香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等她使出浑身力气甩开那群孩子扑过去的时候，宋烟余的身子已经连同轮椅一同翻过低矮的扶手，甩到河中。
　　香玲惊叫一声，腿一软，趴在扶手上，眼睁睁看着宋烟余毫无招架之力掉入河中，发出“扑通”一声声响。
　　这突然的变故也引起桥上的人的注意。
　　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支轮椅和一个白色身影摔入河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有一尖利的女声高呼：“康安郡主落水了！！”
　　康安郡主？不就是当今王上亲封的容仪长公主的女儿吗？！
　　一时间，众人惊愕无比，细细思考以后，却又怀疑起来。
　　康安郡主千金之躯，受尽宠爱，怎么可能在这里赏灯，而且还摔入河中，就算真的是她，但身边应该是跟着不少侍卫，还轮不到他们这些平民去救。
　　而桥的另一边，金世晖听到这一声，脸色一变，没来得及思考她怎么会落入水中，下意识想跳入河中救她，却见岸边有人的速度更快，黑色的身影一瞬间就扎入水中，不见踪影。
　　“哥！你怎么还愣着？！”金水柔回来看到金世晖愣着岸边不知所措，气得推了他一把。
　　金世晖这才回过神，急忙问她怎么回事。
　　金水柔往旁边看了看，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金世晖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指着她，连说了好几个你，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金水柔急得要死，“你还不快点下去救她，不然被别人抢先了怎么办？”
　　显然她也看到了那黑衣人入水的一幕。
　　金世晖恨铁不成钢看了她一眼，咬牙：“待会儿再跟你算账。”说完他不敢再耽误，转首猛地扎入河中，又引起旁人的一阵惊呼。

　　难不成，获得一时自由的代价，是死亡？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包围着，唯有看似遥远的地方有碎片般的光亮。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余下缓慢的流动声。
　　她的身体不断下沉，那光离她也越来越远。
　　宋烟余眯起眼，下意识抬起手想抓住那道光，却感觉浑身动弹不得，一直往下沉。
　　身下的两条腿也毫无知觉。
　　也罢。
　　宋烟余闭上眼睛，微微扬唇。
　　既然已经看到了从未看过的风景，就这么死去也无妨。
　　她脑子已经昏沉无比，几乎没有意识，又一次伸出手，像是做最后的道别。
　　恍惚间，感觉有什么抓住她的手，没来得及细想，她的大脑已经混沌一片，再无知觉。

作者有话说

　　越来越短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