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后成了万人迷》宇佐见章鱼

9、故往烟云

　　为沈苏荫聚魂并不急于一时，待白凌和宋执安顿好沈苏荫身体时，宋执回了茶室看些文书，白凌则穿了一身青色梅纹的寒蝉山道服，便走出了屋子。

　　乾坤袋里装了这几日在寒蝉山搜集的材料。那具阴沉木棺椁宋执大方地赏给了他，白凌喜欢水榭歌台和山山水水，索性便在寒蝉山的山溪边上铺了张白布，掏出工具，叮叮当当地制造一些小玩意来。

　　只不过，这他刚刚坐下不一会，便感受到侧身处一片寒光，转过身来，便看见月白的寒刃夹着些许灵气刺了过来。白凌闪身一躲，便从袖间掏出了一柄扇子，扇骨间刺出几枚箭矢一般的金属暗刺，袭向用剑人。那人闪身躲过了白凌的暗刺，暗刺扎入地面，泥土间的嫩草顿时枯黄了大片。一招过后，那人并未继续攻击。招式似乎是点到为止，剑被收回刀鞘。白凌定睛一看，是那日抬来血尸的一名弟子，一个艾姓的西域人。他望着白凌，面色冷峻。

　　那弟子现身后，白凌周身又围过来几名弟子。看样是随他而来，面色皆不善，一脸防备的眼神。

　　“艾轶那日听闻师父收了先生做幕僚，今日便忍不住想向先生讨教两招，还请先生勿要见外。”

　　“剑法行云流水，不愧是宋执的大弟子。”

　　白凌说着，便看见那人虎口上出现了一丝血痕，他眯眼睛笑了笑，然后便继续摆弄起了自己的扇子。只是那人却没有退缩是意思，仍是向前进了一步。

　　“暗箭伤人，赵先生也真是守礼啊。若是成为师父门客，还当光明正大地以剑论道才是。”

　　“你不欺负我吗，我也没剑啊。怎么比。”

　　白凌笑着说道，语音有些绵软，透出三分调笑的娇气。

　　“先生曾为关家客卿，剑法自然了得。那日初见先生，先生也曾佩剑，如今又说无剑，莫要调笑了。”

　　“那剑拆了。我都修偃术了，那剑横竖没什么用，就拆了。”

　　“拆了？先生还真是宽心。想我寒蝉山以剑入道，先生就靠着这些暗器之流等不入流的法子行走寒蝉山，不怕贻笑大方吗。这十几年，宗主虽曾收留无数偃师，但无几人能在寒蝉山长留。我想先生最好不要过于狂妄，免得没几日，便要扫地出门。”

　　艾轶听闻，随即眉头皱了皱，随即换上了一副轻蔑的表情。他离得和白凌极近，个子又比白凌高上许多。一来二去，看上去竟有了不小的压迫之意。只是他还未曾得意许久，却脸色一变，捂住了腹部，体力不支地半跪在了地上。

　　“那暗器有毒……你无耻……”

　　艾轶说着，白凌的目光攸得冷了下来。他敛起了笑意。他平生最恨人嘲讽暗器不入流，道偃术无耻。想他燕云白家，耍暗器行偃术。护了多少人身家性命。当年修魔的五毒妖祸及九州，若非白家人身先士卒抵抗魔物，怎会覆灭。如今这剑修仍是这般说辞。怒气上涌，白凌不禁冷笑了起来，提高了音调，一双寒眸望了众人，众人熙熙攘攘不过对白凌的细声冷语，白凌周身迸发出些许杀意，语气间颇为嘲讽。

　　“无耻？贻笑大方？你知我弃了剑，修了偃术，我用暗器，下毒自然都是光明正大的下。今日呢，我还要告诉你们，我在寒蝉山一天，便自有宋宗主护着。宗主之命，谁敢违抗，便是背叛师门。我虽修白凌偃术，却行正义之事。又为医者医世人，朗朗乾坤，无愧于心。你们谁要讨教，来便是。只是我解药有限，刀剑无眼，若是勿伤了谁，伤了碰了，可就没解药了。”

　　白凌说着，冷冷地看了周围的弟子。那些弟子多是慢慢散了。有几人过来讪讪地扶起了艾轶，似是要走开。却被白凌拦住了，他行至艾轶面前，扒开他嘴巴，塞了一颗解药。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艾轶，轻声说道。那人听了他的一席话，目光不由闪烁了下来。

　　“十三年前中原玄门从不收异族弟子。你如今能成寒蝉山弟子，是谁破了规矩，又是因为什么破了规矩，你且好生想想吧。”

　　白凌话音刚落，便看见众人噤了声。宋执自不远处走来，站到了白凌面前。他目光冷幽幽地望了望众人，对面色逐渐恢复的艾轶说道。

　　“艾轶，你且去书阁。百遍寒蝉山门规及玄门史，好生理解。”

　　宋执对他说完，又转而抬高了声音，望向众人。

　　“仙途为道，魔道为道，鬼道亦为道。只行公义，不问出处。尊他，思己。我寒蝉山如今的首条门规，你们且好生识记。莫要乱了道心，万劫不复。”

　　……

　　经此一事，白凌便没有赏玩的心。便随着宋执一同回了茶室。宋执难得地没有看文书，从琴架上拿出了七弦古琴，想要弹奏。只是方才触了片刻，那琴弦竟“噔”得一下断了一根。割破了手指，留下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未认主的上品灵器，若是乱了心，自会伤及演奏者。不知为何，方才的宋执，心乱了。宋执心乱，白凌便也似乎是受了波及，还未等宋执说什么，白凌就先一步身体颤了一下，目光也凝聚到宋执攥着的拳下，那滩猩红的血。

　　灵器伤人，又岂是小打小闹。许是在这目光不及的手心，落下了半寸的伤口。那殷红的颜色落在白凌眼里，惹得他一时间胸口血气翻涌。他极力克制住体内的煞气，白了一张脸，踱步走到宋执面前。

　　他不禁想起过往的岁月，宋执一旦受伤，白凌便比他自己还急切地为他医治。那时的两人都不过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今早已物是人非，白凌不免心下凄凉。望着宋执，数年过去后恨意已然不甚浓烈，更多的却依旧是怨怼，不甘，以及遗憾。

　　悔不该来到金陵，悔不该节食宋执，悔不该落到如此境地。

　　“宋执，我来为你医治。”

　　话音刚落，还未等宋执反应过来。白凌便低下头，轻轻掰开了宋执的手心，将手指附在了上面。灵气缠丝，治愈伤口。白凌的医术颇为高超，不过瞬而，那伤口便被他医好了。

　　“我知你灵气不多，以后若是这种小伤，便不要随便医治了。”

　　宋执说着，他望着低头的白凌，目光不自觉柔和起来。不料正对上白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那眸里的缱绻则全然撞进了白凌的眼睛。

　　“我既是早已是你门客，便自当与你分忧。”

　　客套的话脱口而出，话音刚落，白凌对着宋执起身转身别过目光。回想起方才宋执的眼神，他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为何宋执会这般态度。许是已然败露，许是宋执触景生情。便只是下意识地从袖中抽出钢针藏在手腕处，一时间如鲠在喉，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一时间茶室内静得可怕，只听宋执轻哼了一声，似是在叹气，那声音带着几分凄凉，还有浓浓的哀伤。

　　“白凌，你终于回来了，我——”

　　宋执的话在耳边闪过。一双温暖的手臂自白凌身后缓缓抱住，想要将白凌拉进自己的怀里。却被白凌一个寒颤推开，银针在宋执的脖颈上滑下一条清晰的血线。白凌转过头，一时间悲从心起，訇然蹙眉，他人的面皮上映了一丝冷笑。

　　白凌一把撕下脸上面皮，露出了那张白得妖异的脸。苍白的脸颊上，一张菱唇却猩红得刺目。邪煞之气盘旋在指尖，将指尖染成了黑色。

　　脑中中一幕幕关乎过去的画面频频闪过。白凌在过去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与宋执相认的场景。每一次他都是满腹爱意，却终究化作一腔怨怼。他未曾想过会如此仓促地相认，或许宋执早已认出了他罢。如今开口，不过戏剧一场罢了。

　　如今宋执改换了信仰，不再执着于自己的道。人知痛才知改，可这对白凌来说，却显得有些荒唐。正是十几年前宋执坚持，自己的执拗使然，他们才反目相伤。白凌身死，最后落得个嗜血成性，不人不鬼的模样。他白凌早已入不了寻常道，而故往的亲人，也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只剩下伤他之切的宋执了。他早已没那么恨，却忍不住觉得苦，觉得疼，觉得荒凉。

　　“回来了？”

　　白凌轻轻开口，一开口一句话竟轻得微微发颤。他长吸了一口气，訇然拔高了音调，继续说道。一张苍白的脸上，眼睛几乎瞪出一片猩红。看在宋执眼里却是字字泣血，摧枯拉朽。

　　“我怎么回来，我已经成了这样，又如何回来？又如何会得去？”

　　“白凌，我——”

　　“我知你苦，如今我已是厚颜无耻。白凌，对不起……我宋执已不奢求你的原谅。你盼望，能在如此境地，帮到你些许。”

　　宋执说着，闪身扼住了白凌的肩膀，却被白凌身上猛然迸发的煞气给硬生生地击了一下，退出了几步远。而此时的白凌身体内邪煞翻涌，一时间竟双目血红，已然克制不住自己的嗜血之意。他抿着嘴唇，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手腕，苍白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一条殷红的血线，白凌将其附在嘴边，贪婪地舔舐起来。

　　半晌，他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珠瞪着僵在原地的宋执，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宋执，我要你们寒蝉山的秘宝，你给不给？”

　　一字一句，落到宋执的耳朵，也扎进自己心脏。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宋执，只是半晌，才看到宋执双唇开开合合，最后吐出一个字。

　　“好。”

　　听到宋执这一席话，白凌直感觉小腹一阵钻心的疼痛，血气煞气一股脑地在体内翻江倒海。身体也因疼痛微微颤抖起来，过了半晌才终于猛然压□□内煞气。直到宋执似是担心地凑上前来，他才迅速地将宋执的手打开，嘴唇抿在一口殷红的血上，眼睛一翻，脱力地晕了过去。

　　恍惚间，他看到宋执那张急切的脸，鼻尖又似乎闻到烈酒味。意识越来越沉，不禁在迷梦间回忆起他和宋执的故往岁月，虽如今已经是散漫烟云不可追，却多少自脑海中留下些许踪迹。

　　那时候，他还年少，尚且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