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一息尚存 ...
-
沈苏荫的面貌露出来时,白凌体内邪煞之气便上涌,眼睛差点就红了。他凝气压□□内怨气煞气,将血玉凝成了颗殷红的珠子,擎在了手中。
十七年前,他于微雨书院求学。那时他性子冒进,生得与中原人不同,些许遭到些排挤,在书院呆得并不适应。沈苏荫是客师,他掌管书阁,有些课程枯燥,白凌就索性逃了,溜进书阁与他闲谈论学,一来而去,这关系便近了。沈苏荫虽是汉人,却在燕云生到十三岁,才回到姑苏沈家。尤其他宽待白凌,委实是个温雅又直爽的好人。
“你认识他。”
宋执见到久久没有动静,便问了问。白凌只是随意搪塞地答了。只是他“死了”十年,被关到雪宫又是三年。这些年的玄门世事,竟当真一概不知了。
“只是听过双剑沈苏荫的名号,并无结交。”
白凌说着,脑海里便回想去过去的一幕幕。不禁感叹世态炎凉,他与沈苏荫虽算不得至交,却志趣相投。如今友人变成这副模样,不免心下凄凉。又恨又怒,不知何处排解。
“我在微雨书院随着师父修行之时,沈苏荫是微雨书院的客师。他为人亲雅和善,行走江湖之时行侠仗义,盛名享誉九州。虽是缘浅,还是有些交集的。”
“那宗主可知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离开微雨书院后,他便离开了。之后不久,便听说了姑苏沈家被灭了满门的消息,他也消失了。世人都以为他在那场浩劫中尸骨无存。可是,之后的几年,不断一些仙门小族,魔修小族被灭门。侥幸活下来的,都道是沈苏音和一个妖族人一起同流合污,可苦于没有证据,并不能定他的罪,也找不准他的行踪。没想到,再次相见,已是这副模样。这些事,赵公子可有耳闻。”
“风言风语,听不真切的。”
宋执说着,他看向白凌,望着沈苏荫的身体。一只手抚了抚发丝,眼眸里有阴翳浮动,不知想着什么。
“白凌的术中有探知尸身记忆的,你可会。”
宋执说着,翻开沈苏荫身体的外袍,摸了摸他的胸口。又转而撕开里衣,只见沈苏荫胸口上有着大片的妖异的花草彩纹。看成色,已经数年了。是南疆的蛊纹,南疆蛊虫吊着一口阳气,和当年叶雪枫救自己的一样。
“用不了。他没死透。胸口有蛊虫吊着命,还有一息尚存。宋执,可否用寒蝉山的搜魂术。”
寒蝉山搜魂术,可与鬼通。
“三魂七魄不全。强行用搜魂,会魂飞魄散。”
“也就是说,若是想探查出其中缘由,则必定要为沈先生聚魂。”
聚魂,修复这肉身。这尸身还有一口气,且魂魄不全,被全身覆满血玉。之前白凌只觉得施术者要以尸养玉,以玉养尸。横竖血玉里不过是个凶点的水尸。如今得见,他发现,这血玉是护着他吊着一口气且魂魄不散,是为了炼凶尸。
凶尸与普通僵尸不同,必须要吊着一口气,且魂魄需大部分健全。白凌本身便是鬼月生得至阴之体,容易招邪祟,也很容易聚魂。被乱剑砍死后,叶雪枫盗了他尸体,用南疆的蛊虫吊了他一口气,再以煞阵聚魂。用了十年,炼成了凶尸一具,白凌才得以清醒过来。
而沈苏荫不同,他非至阴之体,聚魂便难了。炼血玉聚阴,是为了护他。
想到这里,白凌便将沈苏荫的身体抱了出来,轻车熟路地往宋执怀里一交,掀开一层层垫着的绸缎,果然在棺底发现了聚煞的阵法。这阵法画得很是巧妙,比之叶雪枫的更为精妙。看法阵中阴煞之气的成色,这聚煞的阵法已然运行了至少十年。以这些阴气煞气,则早应该醒来才是。凶尸受到法阵影响,多少都会弑杀。叶雪枫欣赏白雪岚谦和的性格,所以特意控制好了吸纳的界限。而这个法阵,可从来没有界限。
也不知道,若真是为沈苏荫聚了魂,这醒过来的人之心性,会有什么变化。
宋执接过白凌手中沈苏荫的身体,便将其放在了胡床上。他凝神感知着沈苏荫的神魂,攸得发现沈苏荫的身体,有阻断他人魂魄感知的封印。虽是人的魂魄,魂魄中却有很重的妖气。这妖气诡秘异常,却未伤害他魂魄半分,探知不得。
“有妖气,护他魂魄。如是魂聚,虽化为焊尸,却仍有清醒神智。心性许会变得弑杀些,却仍可体味良知。”
“那宗主便择一佳日,赵芒可协助宗主查清此事。”
白凌说着,却见宋执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声音有些低沉。
“你还是叫我宋执吧。或者…宛疏也好。”
“好。”
白凌说着,看着宋执,又恍惚回到了曾经一起和他仗剑天涯的时光。他将手里那颗血红的珠子扔给了宋执,宋执如今少有变化的脸上眉毛轻挑了挑,接过了血玉珠子
“血玉给你。”
“你修白凌偃术,这东西对你应该很有用处。”
“血玉只是武器,我身体不是白雪岚,血脉完好,用不着。这玩意横竖对我不过是个武器。怀璧其罪的道理我还懂得。如若我藏了这血玉,那些发生在九州一件件一桩桩的炼血玉事件,可就和我脱不了关系了。”
白凌咧开嘴,露出两颗晶莹白皙的虎牙,笑嘻嘻地说道。看见宋执喉头动了动,声音闷闷的。
“那这东西就由我保存。若是发生什么,宋执……护你。”
……
影城,雪宫。
待叶子陵在白凌曾住的高脚楼找到叶雪枫时,已经过了三日。叶雪枫在地炉上温了些酒,坐在地板的软垫上,正对着月色小酌。看着一脸急切的叶子陵,竟勾勾唇角笑了。他本男生女像,一笑更是魅惑众生。只可惜这美人胚子,骨子里却是鬼怪般漆黑可怖。
“这一行,他竟真是没带走什么。”
“已经三日了,父亲不急?当真是想蛊虫发作,等阿娘自己回来吗。阿娘,恐不会这般坐以待毙。”
叶子陵说着,一双红色的眸子闪过血色寒光。他早早改换了一副天真的模样,眸子里的寒光落在周围的宫人面前,吓得他们本就低着的头躬得更甚了。
“你阿娘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若是想解我的符咒,就要去寒蝉山解蛊。寒蝉山法王阁中的金蝉蛊王,是老蛊王炼得,可解一切蛊,可祛除一切符咒。”
叶雪枫喝了一口酒,为叶子陵也倒了一杯,示意其坐下。
“父亲是想让我去寒蝉山带回阿娘?”
叶子陵说着,叶雪枫却没回答。他拍了拍手,只见屏风后面便走出了一个身穿苗人彩医的少年。那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披散着一头银色长发,面色极白,脸颊两侧扎了两个细细的辫子。一张脸生得寡淡,却有一双极为妖异的一蓝一灰异色眸。看起来,是叶雪枫从南疆请来的蛊师。
叶子陵修为已经不低,又是妖猫一族五感灵敏。如若这宫里还有他人,自是能听得见。可这人却是悄无声息,让他一寒。
“阿云塔,见过大公子。”
“子陵,你只需和他一同去法王阁,将南疆新研制的蛊王——控尸蛊和金蝉蛊调换。你阿娘,便会自己乖乖回来。”
控尸蛊。顾名思义,定是可控制凶尸神智的东西。一旦被种上那蛊,虽不损身,可定会损其心神,损其心性。叶子陵极其依恋白凌,他不愿叶雪枫这般对待白凌。可若是不种下,白凌他怎般都不会死心。管得住手脚,管不住心。
“可父亲……”
叶子陵嘴唇翕动着,一时间语句断断续续。
“我流落在外之时,曾与阿娘一同生活两年。阿娘为人是非分明,若是父亲肯好好待阿娘,尊重阿娘。阿娘知恩,定不会这般逃离父亲。”
他说着,眼看叶雪枫的目光寒了下来,脸上却还带着笑意。他起身走到他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叶雪枫开口,语调很高,带着三分癫狂。
“你懂什么!他以为他是什么人!他只需像阿雪就好了……”
说完一句,叶雪枫又忽而软了下来,肩膀微微翕动着,他捉住了叶子陵的双肩,换上了一种温和的语气。
“子陵,你长大了。我不能再把你当成小孩子了。……父亲我知道你那些心思。在白凌面前天真懵懂的样子能装得几时,他过去落得这般田地,你亦脱不了干系。若是败露了,定会遭到他厌弃。”
他说着,抚摸着叶子陵渗出鲜血的嘴角。柔声地抚摸着叶子陵的头发。
“你放心,只要将这蛊送进他体内,他这辈子也只得在你我父子手掌心。”
叶雪枫说着,他坐会了自己的位置,抬起手臂,猛地灌了一口酒。
“到时候,你想对他做什么,不必管我,做便是。”
叶子陵看到这般的叶雪枫,只觉得身体里血液都凉了片刻然后瞬而被一把火煮沸了,身体里恍惚有什么洪水猛兽冲击着,即将破体而出。他攥了攥拳头,冷眼望了望旁边站着的阿云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从他第一次为了将白凌夺到影城而暗地里恩将仇报之时,便做好被他背弃的一天了。现在,又何苦伪装得更加辛苦。
父亲不爱白凌,他爱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