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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离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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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凌的记忆回溯到十几年前,初出茅庐之时,遇见的种种。那些恩恩怨怨,如今或许只有自己才说得清楚。他多希望那过去种种皆是南柯一梦,可往事不可追忆,如今想想,更多已是枉然。
那时候他还过于跳脱,爷爷为了磨他性子,将他看得极紧。无论做什么,身边都跟着师哥阿苏勒还有妹妹白微微。爷爷白子杉将白家绝学,以及未来全然交给了师哥阿苏勒继承,而白凌自己,则被他从小严家管教,不得学偃术,励志成为一名医官。于是,为了巩固所学,也为了感受中原的知学瀚海,白凌和师哥阿苏勒被派往了金陵的微雨书院,而妹妹白微微,则独身一人去往了北黎女子书院。
南徽八十年,北地燕云。
白凌方才脱下皮裘进入妹妹的房间,还未在火炕上暖和片刻。便被妹妹拉扯到宽大的衣柜前,将目光流连在花花绿绿的衣衫上。
“阿哥,明天就要去中原学习了,你看我穿哪家衣服好看。”
“这件只有黑白两色,太单调了。”
白凌方从冬日的室外走进屋内的春风一片,身上的冷还未完全消解。便双手插着袖子,目光上下打量,佯装挑挑捡捡,最后伸出一只手,落在了一件白底黑边的白氏族服上。
白微微将那衣服从衣柜中取了出来,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这白家族服,是汉人的样式。一身月白,胸口处绣了黑色描画着燕云景色的纹样。袖口衣襟以及腰带皆是黑色绸缎包边,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
“没得选,爷爷只让穿这个。微微,这就是你和你阿哥的不同了。你阿哥天生舒朗帅气,穿什么都好看。”
白微微瞪了瞪眼睛,看到白凌已经全然滚到了矮炕上歇息,便知他未走心,气呼呼地扯出一件花衣裳,走到屏风后面试了起来。待他穿完,便走到白凌面前转了好几个圈,见白凌颇为敷衍地打个哈欠继续自吹自擂,竟还抬脚踢了白凌一下。
她方才和白凌闹完,只觉得身子有些软,想想或许是累了,便靠在了矮炕一边的摇椅上,颇为自在地摇了起来。还未小憩上一时半刻,便听见外边几下脚步声,一个高挑的少年便穿着一身米白的胡服走了进来,是大师哥阿苏勒。
阿苏勒生得高挑欣长,一张白皙的鹅蛋脸,五官俊秀柔和,有些娃娃脸,带着些许稚气。他的南人母亲以及胡族父亲早些年死在了战乱里,幼时被白凌的爷爷捡到,抚养长大。阿苏勒的长相全然随了母亲,只有一双灰蓝的眼睛和父亲相同。比起白凌和白微微稍显硬朗的五官,可是比他们都要像汉人。因为未来要继承白家家主之位,阿苏勒自小便被约束得多一些,性子也稳重。面对白凌和白微微多是宠爱居多,也不乏规矩傍身,以此约束二人。
“可这个是白家族服。现在战事方平,此去微雨书院,入关入城都设关卡,还要通行文书。我们燕云虽是南徽国土,所居人血统却混杂。进入南地,边检对待我们要比寻常汉人严格些。好歹我们白家也算是玄门中有些声明的家族,穿上这族服,初来乍到若是哪里做得不得体,多少能通融些。”
“你看,你把阿苏勒哥招来,又在讲大道理了。”
阿苏勒说完,便过来揉了揉白微微的头。随即塞了颗红色糖丸到白微微嘴里,浅笑了一下,走到白凌面前,用两根手指怼了怼白凌的额头。
“哥,你刚才又给我下毒了?你这个坏人……”
“你歇着吧,阿苏勒哥才喂了你解药,这会还起不来。谁让你踢我,我也是为你磨炼磨炼。待我和哥去微雨书院入了学,我和阿苏勒哥不在这些日子,你可就少了磨炼机会咯。”
“臭哥哥,等我在北黎书院学好了。回家天天给你下毒!”
白微微吞了那糖丸,表情顷刻狰狞起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栽回了摇椅,摇得更起劲了。
“好了好了,别再闹了。我替微微教训你哥可好。”
“我就知道阿苏勒哥对我最好。”
“白凌,你出来陪我走走。你汉书读得多,心思还活络,我想让你给我取个汉名。”
白微微鼓了鼓包子脸,随即靠在摇椅上闭目养神。阿苏勒看她不再闹了,便拉住白凌一只手,将其拽下了矮炕,拔出了腰间一柄弯刀,御刀飞行起来。白家偃师,虽不用剑,却全然配胡刀,耍暗器。也是未雨绸缪,怕哪一日万一傀儡被毁,还能耍得兵刃,免得断了生路。只有白凌,刀剑耍得皆不好,只学得个飞行的皮毛。
在凛冽的寒风中飞了半晌,阿苏勒终于停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间。白茫茫的雪,冰封数里。雪原隐匿于广袤的林海间,高大的落叶乔木冬天便光秃秃的,落光了叶子,便用枝干去盛放莹莹的雪。偶有寒风卷起了白雪,盐粒子似地洒落开来,如云如雾,更显得冬日的景致苍苍茫茫。白凌扶着脑袋虚张声势地摇了摇脑袋,甩了甩袖子,便跳到了阿苏勒身边,嘻嘻哈哈地说道。
“白雪烟如何?名有了,还差个字……”
“嗯,挺好的。我很喜欢雪,这是个好名。我不是文人墨客,有名即可,便不用字了。”
“那么敷衍。找我真是为你起个名。”
阿苏勒听到白凌起得名字,只是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又揉了揉白凌的头,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柄白色折扇。那扇子是柄白扇,上面什么都没画。阿苏勒张开扇子一扇,扇骨里便飞出了银制箭矢,重重地扎在了雪里。
“这个是你做的吧。想来是你昨日落在我那里忘了。今天师父来找我,恰好看到了。我就胡诌是我做的,师父竟还夸我进步了。这扇子我在你卧房看到过,暗槽比我有的傀儡还精细些,白凌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学了偃术。”
阿苏勒说着,笑容收敛起来,他一只手捉住了白凌的手肘,擎在了胸前。白凌嘟了嘟嘴,言语间有些闪烁,却还是故作镇定,什么都未承认。
“玩扇子的那么多,你怎么就料定是我。”
“硬木物件,只有你偏爱桃花心木,你去年,前年送我的木手链都是桃花心木的。除了你,他们都爱椴木。”
阿苏勒说着,虽未动怒,脸上依旧温温和和。一双灰蓝的眸子锐利如鹰隼,白凌见没法欺瞒,索性就将身子往前一靠,扑在阿苏勒怀里撒起娇来。
“医术课业完成了之后,剩下的时间我便琢磨这些东西了。你们都能学偃术,我也喜欢,便偷偷逃出去听了课。阿苏勒哥,你别告诉爷爷。要不爷爷定会提起我阿爹,把我阿爹犯得错再完完整整讲一遍,说什么怕我走上歧途。凭什么我阿爹犯了错,我就要连座。爷爷可以不让我学偃术,可他管不得我的心。阿苏勒哥,我就玩一下,不会被爷爷发现的。再说,若是真遇到什么邪祟,我这个白医官也能自保不是。”
白凌说着,便感觉到阿苏勒放开了捉着自己的手,他索性将阿苏勒抱了个满怀,在他怀里来回蹭着。半晌,才听见阿苏勒叹了一口气,将他扯出了怀里。
“罢了,反正就要离开燕云。师父手眼通天也管不得你这个狡猾的小狐狸。做东西时候你小心点,莫要伤了自己才是。”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抚了下白凌的脸蛋,似是想到了什么,然后猛地抽回了袖子。
“谢谢阿苏勒哥,你最好了。”
……
待白凌和阿苏勒回到住处,已经是傍晚了。白凌见到四下无人,便将自己住处的蜡烛熄灭了,和着夜色,披星戴月地跑往了后山。白凌的眼睛,生来便有些与众不同。幼时容易遇到邪祟,长大了这双眼睛便如同猫儿的眼睛,在夜晚也如白昼般清晰通明。
那是幼时,有一天他配药学得差了,被爷爷训斥了一顿,便顾自跑到了后山。在他上山后,山上便风雨大作。他在下山途中被山石刮破了腿,为了避雨,便躲在了一个山洞里。也就是这个山洞,让他遇到了一个极为奇异的人。
那人是个男子,平日戴着个鬼面具。他为白凌包扎了伤口,白凌便和他聊了起来。这鬼面人虽话不多,待他却极为和善。而且他不仅会下毒制药,连偃术也十分精湛。白凌一来二去和他熟了,便总缠着他教自己偃术。
可那人才不会轻易答应。每次都扔给白凌一本月谱和一本乐伶手册,让白凌掌握一门乐器后,演奏些他喜欢的曲子。每次演奏完,才交给他偃术。而每隔一年半载,那人便让白凌换门乐器。奇怪的是,白凌一模到那些乐器,便好似前世习得一般,进步飞快。一来二去,这十年过去了,白凌竟掌握了多门乐器。笛子,七弦古琴,琵琶,胡琴……虽不算精湛,却多少学了些皮毛。那曲谱上的曲子也学得个七七八八了。
而这次,那人则让白凌一边弹奏着葫芦状的六弦胡琴,一边唱着胡语歌。白凌的胡语讲得并不好,索性那歌词不像汉文乐府讲究对仗,歌词十分言简意赅,学了个几天,便也会了。他来到时,那鬼面人已经早早在闭目养神等着他。白凌的声音轻软,谈不上十分动听,也说得过去。白凌看他闭着眼,索性便弹起胡琴,唱起歌来。
我绝不会俯首称是,
亦不会卑躬屈膝。
就算周围的人都低下头颅,
即使因不愿同流合污,被当做叛徒,
我也不会保持沉默。
直到最后,我也要抵抗到底。
“鬼面先生,你听我唱得对不对。”
待到白凌曲终,鬼面人也醒了。他拍了拍手,因是戴了面具,白凌看不到他表情。却依然能够感受到他言语间的轻快,似乎心情不错。
“很好听。你明日就走了,我今日也没什么能教给你的啦。白家的白偃,你已学得差不多。那我今日便送你个毒药方子吧。还有你的傀儡,也带回去吧。”
他说着,挥挥手,一张纸和一个紫色丝绸的乾坤袋便出现在了白凌面前。白凌拾起二者,点头致谢。他将纸攥在了手心,一双眸子登时变得目光炯炯。
白凌抿了抿嘴唇,提起勇气,终是慢慢开了口。随即将这些年的疑惑全然一语道出。
“鬼面先生,这歌…我觉得有点像我阿爹。你是不是认识我阿爹?你和他相熟吗?你愿意教我偃术,是不是因为我阿爹?”
“我阿爹当初真的错了吗?我阿爹如果不是杀妖物,也不会损了身子,也就不会改修他路。如果那些人发现我阿爹用怨气操偶后没有攻击他,阿爹也不会大开杀戒。可那些人为什么成了英雄,而我阿爹却众叛亲离了。而爷爷为了不让我走上阿爹的老路,连家族的偃术都不让我学。他们都说阿爹错了,我却觉得,是他们错了。”
白凌说着,一口气说完,才终于大口地喘息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凝聚了太多勇气,他竟在这寒冬腊月里出了汉,额头上汗津津的,脸也憋得通红。
这些年来,白凌如此不懂。
爷爷曾经对他说过父亲的事情,有时候那老头子喝醉了还会抱着白凌哭。一件件一桩桩都以爷爷的视角说得个清清楚楚。
他的父亲白雪岚,是曾经九州的第一偃师。十六岁便可操纵上百傀儡,一人当关,万夫莫开。上过仙山,也曾远赴东瀛。数年来,行走九州,行侠仗义斩杀邪祟。后来,神魔之门出现裂隙,以修魔的五毒妖为首的大批魔化妖物袭击九州,残害生灵。白雪岚和中原仙门修士一同斩杀妖物,身先士卒。可为了保护同行的修士,身体残废,灵脉多数断绝。战事溃败,同行者多数逃窜,白雪岚自己一人留在了怨气横生之地,为了活命,只得将自己做成半个人傀儡,逆了灵脉,凝了血玉,改换怨气操偶。逃出生天,大杀四方。
可后来,当那些被白雪岚救过的修士发现白雪岚已是半身傀儡时,却变了嘴脸。他们称他为妖人,诬陷白雪岚谋杀人命。最后白雪岚被逼得控制不住体内血玉的邪煞,杀了数人。从此踏入魔道。后来发生了种种,无非是你追我打,最后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白家偃术自此也分为两个流派。以白家灵气操偶的白偃术,以白雪岚怨气操偶的黑偃术。而白凌后来创立的人傀儡,众人皆称算不得入流偃术,只称是外道了。
“我的确认识他,只可惜我和他并不熟络,他只是我一个前辈,我尊敬他。我教你,是我认为你有着超越他的天分。”
鬼面人说着,他闪身来到白凌面前,语气有些哀伤落寞。他长叹了一口气,捡起地上散落的枯叶,碾碎在了指尖。
“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懂。有朝一日,你便会懂得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的,众口铄金,怀璧其罪,若是你成了那靶子,便当真孤掌难鸣了。”
他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了本厚厚的书,书有些旧了发黄,却被包了厚厚的牛皮纸,保存得很好的样子。白凌定睛一看,又是本曲谱。
“妙音曲谱?”
“你如今也要去中原了,我也有事情要处理。把这上面的曲子都学会,待你全会了,我自会来找你。”
鬼面人说着,拍了拍白凌的肩膀,便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了山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