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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苏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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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静气。”
白凌躬身向宋执作揖,便接了这青衣绣梅的衣衫,托盘置于手心,沉甸甸的。心下那团躁动的火灼烧着肺腑,一时间只得眉头紧皱,连淡粉的指甲都染上了一丝青黑的雾气。还是宋执一声呼唤,将他追忆过往的心绪唤了回来。白凌抬头,便看见宋执从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柄笛子吹了起来。音符悠扬缥缈,有静心之妙。仔细听来,却是北地燕云的调子。
北地燕云,汉人胡族混居,是白凌的家乡。偃师白家,居于关外燕云。虽外称白家,其实是取了宗主一脉母系的汉姓。白家偃师,多为汉胡混血。云游九州之时,在胡族自称胡名,只是到了中原,才统一称自己为白姓。白凌是白家老宗主的孙子,较之寻常胡族粗犷,已经柔美了许多。只是眉眼间,仍旧是眼窝微深,高额睫浓的模样。
回想起他初入中原求学,因面貌不同还曾被人嘲弄,虽是巧言善辩少落下风,却扔是在孤身之时多有寂寞。如今偃师白家早已经在九州的动乱中覆灭,妙绝偃术更是零落四散。而这异乡曲调,在中原腹地,饶是难得听到了。
一时间,心中感怀,这躁动的心绪竟是平复了下来。白凌听着这调子,他将衣物放在了矮桌上,向前走几步,看着宋执,只觉得心下凄苦。攥紧了拳头,有质问难掩,便脱口而出。
“宗主,我有疑。”
白凌问道,他看见宋执眼角微红,似是想到什么,眉头皱了皱,静静地吐出了几个字。
“且言无妨。”
“宗主,赵芒疑虑有二。我修白凌偃术,寒蝉山修剑术。如今天下虽道魔分治,这白凌偃术虽不是人人喊打,可白凌偃术杀人控尸,仍未道修界不齿。宗主不怕九州人耻笑吗。此为一。”
白凌说着,他越说越快,拳头也越攥越紧。
在影城的日子,算不得煎熬,只是堕落。叶雪枫平日待他极好,可那是对猫儿狗儿的好。他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活得不像个人。
叶雪枫救他,只是当他为父亲白雪岚的影子。白凌自小没有见过父亲,只是在叶雪枫的画上见过残像。他们生得太像,五官像,骨像皮像,一颦一笑都是一个人。叶雪枫爱他每个和白雪岚相似的细枝末节,却痛恨他对宋执的执念,和那十几年来的长久经历——这使他成长为何白雪岚不同的人。
自他清醒三年,白凌几乎每次独处时都会想起宋执。想他们过往之事,那些过去的事在脑中不断勾勒,刻画。想他和宋执之间的恩恩怨怨。如今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楚,留下的,多是只是那些快乐的琐事。连那最后的一剑,日益清晰。既是糖,亦是刺,又好似火,烧得他不得安生。
他在脑海中描绘了无数次他们再次对话的场景,可只消对视,便情难自制。
“赵芒听闻,当年诛魔会上,宗主一剑伤白凌心脉,遂建大功。赵芒听闻,宗主本与白凌交好,只是宗主素来坚持仙道,遂和白凌反目成仇。宗主,如今为何改换心肠。反而体恤吾等偃师之苦了。此为二。”
白凌说着,他顿了顿,一口气全都落在这最后一句。
“赵芒若有冒犯,还请宗主海涵。”
“吾之回答,亦有二。一今九州虽局势已稳,却邪物频出。尔等偃术,助我解疑。而入寒蝉,并非为我派弟子,而为吾之亲信,幕僚。”
宋执说道,他说着说着,声音却越发带着些颤抖,白凌见他握着茶杯的左右攥得指甲发白,颇有些急迫地喝了一大口。
“二,尔等偃术虽行非寻常道,但行正义事。”
“从前宛疏不懂,现在,却终是懂了。”
宋执长叹一口气,自喉间挤出了几个字。那语句说得断断续续。似乎是耗费了绵长的气力,几句话说得极轻,轻得有些听不清。白凌瞪着宋执,一双眼睛目光炯炯,似是逼迫一般,看着宋执,一时兴起似地又提起语调,一字一句地逼问。
“宗主,赵芒,又有疑。这寒蝉山曾与关家交好,而如今,为何不允关家人踏足寒蝉山?”
这一问过了良久,宋执都不曾回话。直到这夜风穿过长廊,钻进屋子,吹起宋执的黑发。烛光摇曳间,白凌听见宋执重重地吐出一个字,似是带着些恨意,又带着绵延不绝地愤怒。他听见宋执牙齿触碰的声音和喉间有些粗重的吐息。
“恨。”
宋执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白凌。忽而冷哼了一声,便开口不言。
吾之恨,恨已十三载。
……
凶尸之体已无困意,白凌躺在卧房里,又是一夜无眠。
他的客房,距离宋执太近。近到夜风穿堂后,仍可听到宋执的呼吸声。夜深时,总不免追忆过往。过去的宋执,佩剑压在枕头底下,总是浅眠。只有与他同衾时,才得以睡得熟些。他生得俊朗,睡像也好看,举手投足都是一副谦雅君子的做派,待人接物既守礼又温柔,当真是清风明月。那时初出茅庐的白凌,就是被那一汪如水的温柔拉进了名为宋执的世界,越陷越深,最后变做了多年的执念。
见了面,这执念便更深。
昨日一席话,白凌从宋执的话中多少体味到些悔意。尤记得白凌修习怨气操偶时,他们便已发生冲突。白凌只道一句“但行正义事”。可宋执却不信他,最后二人终究落得刀剑相向的下场。只是如今这宋执悔了,白凌却不知自己能否放得下。这世间真真假假,恩多怨多,他想不明白。他为何恨关家,以何种立场恨关家,扯到宋执,他便更不明白。
叶雪枫早晚会追到寒蝉山,这寻密宝之事一日比一日紧迫。可他失了傀儡,硬闯虽不至于丢了性命,却唯恐去了蛊虫,却没机缘保住自己的安生。叶雪枫能种一只蛊虫,就能种第二只。宋执将他带回住地的一行事太过顺利,他亦不得不防。想来想去,白凌只觉得心里太乱。失了力量,处处皆束手束脚。
想来想去,却只觉得先制出几只傀儡的定论,往后行踪败漏与否,多少还有些回旋余地。
白凌想了一夜,出了卧房时便看见宋执于茶室摆了矮桌布了菜,望见他出来,竟招了招手,唤他过去。不过早晨,依旧是清粥小菜和一壶酒。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宋执见他落座,便拿起白瓷酒壶为他倒了杯酒。白凌吃不出味道,便是吃什么都是味如嚼蜡。索性只得喝些酒,水一样下肚,还少些负担。
过去在微雨书院求学时一同吃饭,宋执总是不语。白凌便逗他,他自小从南地长大,喝不了烈酒。一同饮酒,便只是各喝各的。到最后还是白凌倒地,宋执便给他扶回寝处,然后被白凌的撒娇抱个满怀。
这次席间,却是宋执先开了口闲谈。
“寒蝉山的酒不比苏州的甜,你可喝得惯。”
“喝得惯的,谢宗主。”
“宗主喜欢喝什么酒。”
“北地燕云,苜蓿春。从前故人爱喝……”
宋执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似是被酒辣到了,红了脸。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他望了望白凌,轻叹般说了句话。
“就是有些太烈了。”
“燕云的汉子威武壮硕,倒也配得上这酒。”
“只是我的故人,却没生得壮硕。或许是烈酒喝得多了,瘦得像一根芒草。”
宋执说了,望着白凌,嘴角徘徊上一丝笑意,似是怀念般地摇了摇头。
白凌和宋执就这般吃着早饭,宋执吃得很慢,待二人吃完,竟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了。宋执推开门,便看见宋天婵和苏引引着几名弟子,身后抬着在扶松城那口黑黢黢的棺材,走进了别苑。看见宋执开了门,便将棺材放在了地上。一群寒蝉山弟子规规矩矩地站成方阵,只是那站在中间的宋天婵见到白凌,却差点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指着白凌脱口而出。
“小叔叔,你要收他进寒蝉山?”
“天婵,休要无礼。”
宋天婵说着,却被站在前排的一名弟子呵斥了,只得小声嘟囔着。那名弟子生得颇为高大,面色冷峻。生得高额深目,一双眸子是浅淡的茶色,头发是淡棕色,皮肤却极白,典型的西域人混血的长相。身着一身寒蝉山的衣裳,不禁让白凌想起方入中原的自己。
“艾师兄,你是不知道,他可是个偃师。还是修白家父子偃术的偃师!”
“师父自有师父的安排。还有,在外人面前,更要守礼。”
姓艾的弟子的弟子说着,一双锐利如鹰隼一般的冷眸望了望白凌,躬身作了个揖。天婵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被他瞪了一下,不敢再发话。待安静下来,宋执才缓缓开口。
“世间百道,只问正义。从今往后,这赵芒赵公子,便是我寒蝉山的门客了。这次血尸,还得靠赵公子的偃术。”
宋执说着,站在前面的苏引便向前一步,引人打开了棺椁。那被血玉包裹的尸身仍是一身血红,看不清里面尸身的容色。
“原来宗主早料到我等无法处理这血尸。我和艾师兄以及师弟们想要用化邪阵化掉这血玉,这折腾了小半日,也纹丝未动。若是不化血玉,恐其尸变。若是赵先生有什么方法,还请不吝赐教。”
“这血玉本是白雪岚所独创。当年他于伏妖古战场集千年怨气煞气做出的血玉,只因其身体已血脉断绝,只得将自己做成半傀儡之身,以血玉作为驱使己身,留存于世间。后白凌得此血玉,在诛魔会时,血玉被神秘飞箭所毁,怨气四散,噬人血肉。一时间,尸横遍野。这诛魔战场至今仍是鬼见愁之地。”
“虽然这东西比白雪岚造得差了不只一星半点,可到底也凝了不少怨气煞气,强行破除血玉,我倒是没什么,你们这些剑修,除了宗主修为高深可抵怨气,你们可就别想活了。”
“那赵先生,这毁也不是,放这也不是,您要怎么办。”
宋天婵听了白凌一席话,又站了出来,极其别扭地换了个称呼,继续质问。
“当然是,再炼一遍了。将这血尸重新炼一遍,把血玉取下来,凝成别的形状。”
白凌话音刚落,这一时间一群弟子便个个目瞪口呆,随后熙熙攘攘地议论起来。最后还是苏引向前一步,试探着询问起宋执。
“炼血玉!宗主…这当真……”
“怨气损身,你们先且回避吧。”
宋执说着,便走向人群中,掐了个咒,将这棺椁以灵气送进了茶室。他不慌不忙地走到白凌身边,一把捉住了白凌的手腕,将其拽进了屋子。留下门外弟子个个都愣了神,一时间都噤声不言。
宋执坐在矮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看着白凌将手指触碰到那血尸,那尸身的血玉便化作层叠的煞气怨气,凝进了白凌的指尖,缓缓地凝成了颗血红的珠子,而那尸身的面貌也露了出来。宋执慢慢走了过去,可一将看到这人的面貌,却几乎呼吸一窒。
“沈苏音。”
他喉头动了动,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