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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玉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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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血尸二字,白凌便凑上前去。只见那尸体被安置在一座漆黑的乌木棺材中,浑身被一层红色血玉所覆盖,这远远看若是看不真切,当真便像被剥皮抽筋,只留血肉一般。
汲取冤死之人的怨气凝玉,以阴沉木养尸,以尸养玉。阔别这人世十三载,看来他父亲白雪岚所留的法子,除了他白凌,他人也有样学样,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可惜这上好的阴沉木,怨气十足,用来做傀儡倒是块好材料。
只是他白凌,从不坑害无辜之人姓名。白凌,只害仇家,只杀有罪之人。
“又是血玉。”
宋执说着,他望了望身旁的苏引和宋天婵,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白凌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望了望白凌的手,转而冷冷地瞥了苏引和宋天婵一下。
“下次切不可如此鲁莽。还有,你是……”
宋执说着,又转而看了白凌一眼。
“宗主,我来引荐一下。这位公子名叫赵芒,是一位…医官。我和天婵此行就在他家小憩,赵家的妹子也招了邪祟,就是赵公子治好的。”
苏引走到白凌面前,作揖说道。他回头偷偷地看了一眼白凌,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抿了抿嘴唇,又将那话吞了回去。
“关家人?”
还未等白凌开口,宋执却一闪身,捉住了白凌的右手。白凌想要挣脱,却被他先一步下了个定身咒,剑柄拍在左手上,五六根银针便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苏引,天婵。你们留在这里和医官们一同善后。而赵公子,随我上山。”
宋执说着,眉眼间神色变得冷峻起来。一旁的苏引作揖,可宋天婵却换上了一副疑惑的神色。他用手肘戳了戳苏引,小声嘟囔了起来,却被苏引捏了一下手肘,登时闭了嘴。
“寒蝉山不是不允关家人踏足吗,宗主怎么……”
“关家人,不修暗器,不允簇毒。”
待宋天婵说完,宋执却笑了一下,慢慢地说了一句。明明是笑着的,眸子底却冷若寒霜,没有丝毫笑意。他用手指捏了一枚银针,斜眼望了白凌一眼,缓缓地开了口。他抬手将银针往地面一抛,银针穿过草叶,草叶便枯黄变黑,化作了一抹飞灰。
“是尸毒……赵公子你修得是……白氏父子的偃术。难道这扶松城异象和你——”
苏引有些诧异地看了白凌一眼,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他望了望宋执又望了望白凌,忽而叹了一口气。
“赵公子如今已和关家无关,且随我回山小住几日,赵公子,你意下如何?”
宋执挡在了白凌面前,缓缓地说道。
“我都不能动了,去不去还不是你说了算?我说,这扶松城异象真和我没关系,真是我干的,我早就跑了,用得着惹着你们,给我妹子下毒吗?这世间修白凌偃术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十恶不赦吧。”
白凌说着,他一动不动。只有一张嘴还在叽叽喳喳,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宋执,却离奇地见到那人放松了神色,嘴角略微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那好,你随我走。”
宋执说罢,随手解开了白凌的定身术。只是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肘,便提着他的腰让其站在了自己的剑上,御起剑,便飞身前往了寒蝉山。
在空中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白凌飞到空中,才忽而想起赵芒的妹妹还在赵府。他既已拿了赵芒灵魄,就应当守约。于是他便扯了扯宋执的袖子,示意其停下。而宋执却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不痛不痒。
“等等,我妹妹还在赵府呢。”
“有苏引和天婵善后,不会有危险。”
宋执说完,白凌却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拦住宋执的姿态。他与宋执对视,目光炯炯地说道。
“不是,危险是关家的人。其实,我在前几月,作为探子去了魔修的地界……”
白凌说着,又将赵芒的经历添油加醋地对宋执说了些。宋执依旧是那副鲜少有表情变化的脸,冷若寒霜。这和白凌记忆里清风明月的男人大有不同,由于两人都在半空中,两人的距离极近。白凌看见宋执的睫毛翕动着,眼眸里恍惚有流光闪过,便听见那人用一种有些低沉且沙哑的声音说道。
“那个雪公子,他是…叶雪枫的什么人。”
“他是叶雪枫的……挚友。他平时以纱覆面,看不清全貌。只是人们都说,他是白雪岚。”
“白雪岚吗……”
宋执说道,他的音调压得很低,却并没有改变御剑飞行的方向折回,而是掐了个传音咒,传音入密,白凌也听不到什么。只是片刻后,才见宋执脸色一变,有些迟疑地开口。
“苏引会将赵菱安顿好。只是,赵家出城的那些人,在出城途中赶上了时疫,现在已经全部去世了。由于城中管制,尸身早已在其他府县焚毁。骨灰,会在近日送达,请节哀。”
“时疫吗……”
白凌脸色一变,皱起眉头,抿了抿嘴唇。换上了一副略显哀伤的表情,任谁人都能想到,这根本不是时疫,而是关家的手段。
如果现在下去,作为“死人赵芒”的白凌还会和关家正面冲突,偃师没有了傀儡,就是失去了左膀右臂,这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这关家,虽是换了家主,可做派却依旧是当年的冷血至极,毫不留情。作为客卿,可以战死,却万万不可被生擒。
想到这里,白凌不禁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他沉吟了片刻,这才望了望宋执,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才继续随着宋执飞往了寒蝉山。
……
寒蝉山,依旧是十三年的景色。南地的风儿湿润,山上植了大片的红豆杉。苍冷月光下,那碧绿中的点点红墨影影绰绰。已经是早秋,夜深露重,行走在碧草间,不免沾湿了脚踝。白凌体味不到秋的寒凉,那濡湿的触感也并不真切。宋执将白凌引到自己的屋舍,将他安排在了自己旁边的卧房。
二人卧房中间,便是一间清雅的茶室。宋执将他带到此处,为了倒了杯麦茶,便没了动作。独自一人研墨写字,白凌与他一同呆在茶室,望着宋执,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悲伤怀秋,往日那些情景都在他脑海里回荡着,一时间,让他不知道是该靠近宋执还是落荒而逃。
许下誓言的是他,一剑刺入胸口的,亦是他。宋执之于白凌,早已如友,如兄,如恋人。可惜道不同,最后殊途两散。当白凌受尽辱骂,千夫所指之时,宋执那一剑,最疼也最哀伤。爱之深切,全无愤恨,只余长哭。
白凌攥紧了茶杯,夜风穿过窗子落在宋执的肩头,吹乱了他的乌发。白凌望着眼前伏案写作的宋执,长长地呼吸了两下,这才压下了心头拥挤的思虑,起身向宋执做了个揖,缓缓说道。
“宋宗主,若无他事,赵芒便先行歇息了。”
白凌说道,便看见宋执将狼毫笔置于笔架上,抬起眼眸看他片刻,缓缓开口,却被宋执所挽留,仍是留在了茶室。
“且慢,宋执还有一个问题想要与公子探讨。”
“宋宗主且言。”
“赵公子,在你看来,何为道。”
宋执望了望窗边的景色,月华似雪,落在宋执脸上,更显得他眉眼如黛,鬼斧神工的样貌仿佛画中仙。白凌一时间有些迟疑,出言有些辛辣。他抽出手中的银针,在月光下摆弄,银针闪闪烁烁,仿佛勾起了点点星光。
“赵宗主此言差矣,赵芒为偃师,以天下怨气煞气操偶。所修非寻常道。又怎知求仙人之道。”
“无妨,公子且言。此道,非彼道。”
“赵某看来。人之道,便是入世第一眼。凭生一眼,见恶则恶,见善则善。天下更迭,起起灭灭,此为天道。逆势而为,人定胜天,可谓霸道。赵某之道,可谓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
白凌说着,他喝了一口卖茶,眼前浮现出过往的岁月。十几年前,宋执曾问过白凌相似的问题。那时白凌为形势所迫,放弃医道而继承父亲的衣钵,以怨气操偶,为中原修士所不齿。而宋执之道,也只为修仙之道。宋执之路,也为仙途。
“仙途为道,鬼道为道,魔道亦是道。公子,莫要妄自菲薄。若是宋公子信得过,我寒蝉山可为公子庇护之所。”
宋执说道,广袖翻覆间,一个盛放着寒蝉山道服的清漆托盘出现在了白凌的桌前。他望着白凌,语调有些微微提高,声音闷闷的。他本是邀请白凌入寒蝉山,白凌来此,便为以寒蝉山密宝解开身体蛊虫。宋执一举,可大大方便了他。但白凌间隔十几年来再次听到宋执所答,却只感觉悲愤难当,哭笑不得。一时间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一双漆黑的眸子几乎要迸发出血色。可笑这世事更迭,修行界风云变幻。可笑这当年宋执的坚持,断送了白凌的性命。如今,连宋执都改换了主意,可他白凌,却成了凶尸一具,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的坚持,他的信仰,他的道路都仿佛成了最大的悲剧。往事,亦不可追忆……
望着眼前的素色衣衫,白凌捂住了胸口,压下了翻涌的邪煞。他起身恭敬地作揖,终是喑哑地说道。
“多谢赵宗主知遇之恩。赵芒……愿追随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