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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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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燕云一路南下到金陵的路途很是漫长。燕云人性子野,并未像世家的公子小姐一般住上好的客栈。一路上三人全力赶路。走得累了就投个乡野间的驿站。和当地人交流见闻,这一行,虽是风餐露宿,但也趣味无限。
那日白凌和白微微,阿苏勒驾着马车在乡野间寻找客栈时,天已经全然黑了。似乎是镇子里赶上了什么盛事,客栈竟全满了,无奈三人只好在山野间支起了帐篷。已经到了温暖的南地,连风儿都柔和了许多。夜晚时白凌睡不着,便跑到草地上坐在石头上看星星。
尤记得那日月明星稀,夜色苍凉。夜深露重,仓促行路间很容易便沾湿了靴子。白凌远远地看到一个黑影窸窸窣窣,摇摇晃晃地走来,然后忽然倒在了地上。点了灯笼凑过去,发现竟是个穿着青衣的男子,看起来不过弱冠的年纪,腰上佩了剑,是习武之人。似是南人大多都骨像精致,男子看起来也十分清瘦。这男子生得清秀舒朗,面如皎月,好生俊秀。只是腹部渗出了大片的鲜血,已然晕了过去。男子的剑上和伤口处都隐隐氤氲着一股邪气,想来是个杀邪祟的玄门中人。
粗略定义了并非歹人,白凌便将他抱了起来,远远地看见阿苏勒走出了帐篷,似是在寻他。白凌索性招了招手,和阿苏勒一同将男子抱回了帐篷。
“青衣,白色梅纹刺绣,是寒蝉山的人。中原的剑修门派,属寒蝉山弟子心性纯良,你可放心医治了。”
白凌将男子放在露宿的皮裘褥子上,便要撕开男子的衣衫为其疗伤。却被阿苏勒先一步拦住了。走上前去,蹲了下来,用目光在男子身上打量了半晌,才在碳火堆上烧了热水,将包裹里处理伤口的柳叶刀等物件递给了白凌。
“属阿苏勒哥长篇大论,好生谨慎。”
白凌打趣道,接过阿苏勒递来的一行物件,便将那人衣衫放置在了一遍,露出了狰狞的伤口。阿苏勒捏着那人嘴巴,喂了颗麻沸丸进去。白凌便戴上了羊肠手套,轻车熟路地为那人处理伤口。一边动作着,一边便听到阿苏勒叹了口气,语句间有些意味深长。
“虽为医者,当救世人。可这救人若是救了好人,便是福缘。可若是救了歹人,当真便是业障上身了……”
阿苏勒本是较他年长,心思更深沉。有时候,白凌总觉得阿苏勒对他话语间藏了什么,可他却怎般也猜不到,亦辨认不出。索性阿苏勒对他是极好,白凌便不想了。阿苏勒自幼便照顾他,便是让他把心挖出来分给阿苏勒一半,白凌也不会犹豫。
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人伤口处黏的碎布,用剪刀剪下已经腐烂的碎肉。白凌自男子身上挖下了婴儿拳头大小的腐肉,男子依旧没有醒来,眉头却紧皱,额头上布满了细汗。
他本就晕厥,麻药剂量阿苏勒已经控制得很轻。想来这人也并不会好受。一来二去白凌加快了速度,用有些粗糙的灵气丝为男子缝合了伤口,给男子伤口处包了一层绷带。待到白凌给男子绷带打下最后一个节,那人才醒来,看见汗津津的白凌,薄唇动了动,挤出了一丝微笑,他似乎是想撑起身子,却脱力地躺回了褥子,只得抬起双手,颇为无力地抱拳,躺着作了个揖。
“多谢公子……”
“既然你谢了,我便却之不恭了。别起来了,药效没过去,你也起不来。”
“那就请二位公子恕在下失礼了。救命之恩,今日无以为报,他日必定涌泉相报。”
“不必转文了,我呢也不缺什么,救你也没想什么大礼回报。你今日你便睡这里,我和哥前往金陵,若是你顺路,就捎你一程。若不顺路,明日便分开,可好。”
“多谢二位公子,在下还有事…在身,明日便不劳烦二位公子了。”
男子说着,便两眼一闭,闭目养神起来。白凌收拾了家什,便看见阿苏勒换了一身里衣,已经在另外的毯子上铺了一张稍大的褥子,坐在摊子上对着白凌笑了笑,拍了拍两个相邻的枕头。白凌见到,便立刻化作了一只小狗,谄媚地往被窝里一钻,拉住了阿苏勒的袖子。
“那我今天便和阿苏勒哥一个被窝睡,阿苏勒哥给我讲鬼故事!”
“我可没那么多鬼故事给你讲,胆小鬼。”
“哥你才是胆小鬼……”
白凌说着,抱着阿苏勒的腰轻轻一拽,阿苏勒便滚进了被子,任他像抱枕头一样抱着枕着。亲昵地贴了贴白凌的额头,阿苏勒打了个响指,灯火便熄灭了。
……
接近天亮的辰时,麻沸丸的药效已经全然散去。宋执起了身,草草穿上了散落在一旁沾染了血污的衣衫,便起了身。
晨光透过帐篷间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发了烧,体力虚得可怜。堪堪用佩剑撑着身子,宋执迷迷糊糊地转身,便看到另一张毯子上蓝眸的少年已经醒了,他一只手抚摸着还在酣睡的胡人少年,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吻罢,少年便转过头望向他,一双蓝眸里盛放着三分的阴寒。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将中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颗虎牙在晨光的照射下闪了一星点的光亮,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和昨日所见少年身上温吞的气质判若两人。
“醒了便走吧,别吵醒他。”
那人说着,敛起了笑意。
……
白凌醒来后,便看见阿苏勒已经煮好了热奶茶。妹子白微微此时蹦蹦跳跳地走到他们帐篷,似是一晚上睡得不错,抱着阿苏勒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全然不知道白凌和阿苏勒昨日经历了什么。
露宿地与金陵已是不远,驾车行了数里,半日便入了金陵城。送了白微微到北黎女子书院后,白凌便和阿苏勒一同来到了微雨书院。
只是这入住登记便不那么顺利。登记的文书先生眼高于顶,白凌登记完后到了阿苏勒,便趾高气扬地道是自己写不得“阿苏勒”这三个字,言语间好生轻蔑,只得报上才起的白姓汉名才得入书院。阿苏勒性子温吞,便也未和他多起争执。不过方才登记完,便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摇着扇子笑嘻嘻地与他们搭话。
那人穿着一身灰紫色的衣裳,生了一张圆脸,小鼻小嘴,皮肤细白。一双圆圆的杏眼现出几分稚气。身后跟着几个提着箱子的家仆,一看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我是东莱人,叫兰恩,字可愚。”
“白凌,字谨言。”
“阿苏勒,也可以叫我白雪烟。”
互相介绍完了,兰恩便遣散了家仆,让家仆去安置行李。自己则和提着行李的二人往住处走去。微雨书院很大,连寝房都颇为清雅别致。每年所招的学生并不多。来此学习的多是玄门世家推选的一二名弟子。和白家不同,有些家族便只派了宗主一脉的直系血脉来。二人将行李放好,便邀了兰恩进来,与之攀谈起来。
“我说兄台,我看你在登记处站了半天,送了什么拜师礼啊。”
“什么拜师礼?那人又不是授业的先生,我可没为他准备。”
白凌说着,兰恩却将扇子收回,放在手里来回把玩着。
“兄台一看就是才来金陵吧。这微雨书院的记名先生,掌管寝房。若是将他打点明白了,这学习日子也快活得多。其实从前微雨书院也没这习俗,只是那苏州关家,财大气粗。拜师礼又准备的重,其他世家看他们,有样学样,才有了这般习俗。”
“我看兄台你也站了许久,可曾送了什么。”
“我也才来金陵,哪里知道这的风俗。方才记名先生道我东莱乡音唧唧歪歪,好个不耐烦。这不,没办法,我将爹爹给我带得海产一并塞给了先生,那老家伙才喜笑颜开。只是这下,小食都没了。”
那人摇了摇扇子,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阿苏勒见他那般,便倒了杯奶酒给他。那人辍饮着,眼睛瞪得圆圆,好似一只草原上的花栗鼠。阿苏勒见他未有世家公子的架子,性格有趣。他喝得开心,阿苏勒便也乐得投其所好。
“如果兄台不介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些自家乡带来的牛肉干和苜蓿春酒。我们闲来无事时,亦可以小酌几杯。”
“如此甚好!阿兄既如此,兰某也盛情难却。那么便课后见。”
兰恩说道,又在二人寝房里帮白凌和阿苏勒拍拍灰,倒倒水。浮皮潦草地帮了几下忙,呆了一会便离开了。阿苏勒关上了门,一切准备妥当,天也已经临近傍晚,阿苏勒掌了灯,便操气狼毫笔练起字来。娟秀的楷体轻盈别致,字倒像个美娇娘。
“东莱仙山的弟子,善音律。破魔音有破魔障,退妖邪之能。这微雨书院,果然人才济济。”
“好啦阿苏勒哥,这时候就别端着了。来中原啊,不仅是学习,还要交朋友。我们未来的家主大人,为了我们白家,你可要广结善缘啊。”
白凌说着,便将新发的道服往阿苏勒怀里一塞,将屋子里的帘子落了,换上了微雨书院的道服。待白凌换完道服,才发现阿苏勒慢吞吞的。看到白凌,眼神有些闪烁。
“白凌,你也老大不小了。切不可这般在我面前如此失礼。”
“哥,我说你不是汉人,怎么比汉人还讲究规矩。你我都是男子,又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啊,偏要不守礼,偏要坦坦荡荡地在哥面前。”
白凌说着,想来阿苏勒自幼虽与他一起长大,却向来雅正拘谨,纵使是孩子们都光着半身踩水的季节,也只得穿得清凉些。好在他与白凌亲昵,对待白凌又与外人不同。白凌便也在他面前无拘无束,时常逗弄他。
这般想着,白凌随即将胸前的衣衫一扒,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看阿苏勒换好了,又转而去揉阿苏勒的手臂和脸颊,二人嬉闹起来,一不小心便将阿苏勒宽松的里衣给扯了下来。只见阿苏勒的胸口以及上臂上,绘着大片的花草和虫豸纹样,色彩极其艳丽,漂亮得很。
“哥的刺青如此好看,我竟第一次见。”
阿苏勒灰蓝的眸子转了转,脸上泛上一丝红晕,似是有些羞怯地开了口。
“小时候便有了,许是阿娘生前为我刺的吧。过去的事情,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