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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风之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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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鲁那雷夫对着镜子擦拭着自己的脖子和下巴,水龙头流出的水流温度正好,不烫手的同时也不至于低到让人觉得聊胜于无。镜子的边框雕着水波一样一圈圈漾开的花纹,做出了浮雕的质感。三盏壁灯、两盏吊灯的组合光打在洗手间里,柔和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昏暗,也不算明亮刺眼。
海风之墅是仿巴洛克式的建筑,内饰也跟着奢华又堂皇,就连地下室的洗手间也装饰得相当讲究。波鲁那雷夫摸了摸金灿灿的水龙头,心想钱再多应该也不至于直接镀金,估计是镀了铜。
洗手间里除了他以外似乎没有别人,估计都围着出售的赃物转去了。
他对着镜子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脸和发型。
没错,波鲁那雷夫,你是最帅的!哪怕脸的轮廓稍微柔和了一点也没有很娘!
他又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健美选手上T台会摆出的动作来观察自己身上虬结的肌肉。
没错,波鲁那雷夫,哪个娘炮的肌肉有这么猛!
波鲁那雷夫想起来之前被艾莉丝按着化妆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应该看哪里。艾莉丝的脸凑近之后,他就会条件反射地开始胡思乱想,直到化完才元神归位。一切只是因为那个时刻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艾莉丝专注的眼神比毛刷在他脸上划过的感觉更令人觉得痒痒。他很轻易地就能看清楚艾莉丝脸颊附近的一小片雀斑,她刷子似的、淡金色的睫毛和深蓝色的瞳孔。不过最令人心动的,是那看上去形状姣好而饱满的嘴唇。
波鲁那雷夫对着镜子自我陶醉了半分钟,又做足了去补妆的心理准备,才拧动洗手间的门把手。
但没拧动。
波鲁那雷夫自认手劲算大的。他松开门把,重新往右拧,但依然没有拧动。
难道这个门把手是往左拧的?
波鲁那雷夫这么想着,纳闷地往左拧了一圈,这回倒是拧动了,但他也同时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咔嗒”。
……好像又加了一道门锁。
波鲁那雷夫将门把手重新往右拧,拧动了一圈之后,就像是门锁内部的齿轮被卡死了一样,黄铜门把死活都转不动了。
他才刚觉得这个厕所在自己有生之年去过的厕所里能排进前三名,怎么门就打不开了?
波鲁那雷夫冷静地加上了左手开始拧门把。
“乓——”
门把直接被他拧断,里边的相连的一块金属机构掉到了地上。
“……”
现在直接推门能出去吗?
波鲁那雷夫推了推门。门上返回的力道告诉他,不行。
波鲁那雷夫简直不敢相信,时隔多年,自己又他妈|的被困在了一个厕所里。
洗手间外的走廊那头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于是艾莉丝将目光从墙上的挂画移开,向右瞥了一眼。
来者是一个棕发男子,看起来很年轻,手上还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魔方。艾莉丝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只是叫出了“虚空玛丽”,让轮椅朝走廊那头转了一个小角度,方便待会回会客室。
脚步声顿时在她身侧顿住。
“果然是你。”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棕发的年轻男子笑得和煦。但艾莉丝寻遍了脑中所有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艾莉丝轻轻皱起了眉,说:“先生,我并不认识你。”
棕发的年轻人半蹲下来,看向艾莉丝:“你可以叫我克劳迪。”
艾莉丝能感觉到“虚空玛丽”依旧浮空在自己身后,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克劳迪先生虽然一直笑眯眯的,却让人直觉地感觉不太舒服。
“抱歉,但我对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印象。”艾莉丝直接下了逐客令,“克劳迪先生,你可能认错人了。”
克劳迪眨了眨眼,将目光转向从艾莉丝的脸上移开。
艾莉丝刚想别开头,却敏锐地发现这个男人的目光只移开了约五公分,又定住不动了。
他在看什么?
“虚空玛丽”安静地浮空在艾莉丝背后。它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安静的,在艾莉丝仍未痊愈的状态下,它除了端茶送水什么都做不了。
克劳迪觉得艾莉丝·丹的替身相比本人显得娇小了一点,如果不会动的话就和等身的洛丽塔娃娃一般,但与其本体同样漂亮这一点是更为显而易见的。
“复古学派的新锐画家艾莉丝·丹,法国人,1972年生,代表作为《塞纳河游船上的孩子》与《尼罗河之眼》,美国加州大学圣康纳西艺术学院博士在读。我说的没错吧?”
克劳迪抑扬顿挫地念完这一长段打在“魔方”上的小抄,抬头去看女人的反应。
虽然面前的女人与她在新闻报道中出现的面孔完全不同,但克劳迪在看到她的替身的同时就确信了她是艾莉丝·丹本人。
“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艾莉丝盯着克劳迪的眼睛,缓缓开口,“我的名字是艾莉丝·杜蒙。如果你是第一次来意大利,我建议你不要招惹姓杜蒙的人。”
克劳迪笑了起来,说:“我说的是那位画家。杜蒙小姐,在刚才的会客室里,您看起来对《尼罗河之眼》很感兴趣。”
亚瑟·杜蒙在交流展厅闲逛的时候,冈特打回了第二个电话。
冈特:“德涅罗会马上带小姐上来。然后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关于小姐的那位素材先生……”
端详着一幅几何图案抽象画的亚瑟成功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怎么?”
“他的真名是让·皮埃尔·波鲁那雷夫。十年前就已经成名的法国宫廷剑大师,三年前宣布退休之后,独身来了意大利……”
宫廷剑大师。
亚瑟没什么表情地往窗口走了两步。
“……之后的经历就查不到了。”
亚瑟停下脚步,攥紧了电话,低声道:“查不到了?”
冈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意大利范围内的所有服务器里都找不到波鲁那雷夫先生的档案,波宁这个假名也是。换句话说,他现在算是个完完全全的黑户。我是在法国巴黎海关的限制访问资料里,查到他最后一次出境记录的。”
“老板,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冈特顿了顿,“这位波鲁那雷夫先生在法国的所有档案资料都被伪造了另外一份。在那份档案里,他出境后不到一月就回法国了,之后再没离开过巴黎,并且还经营着一家小型游乐场。”
亚瑟转身往楼梯走去,眼中溢出些没藏好的怒气。
“是他自己的手笔吗?”
冈特谨慎道:“没有证据表明不是。但如果是他自己将所有资料都抹去,没有小姐他根本无法离开布里亚。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我记得你以前修习过宫廷剑。”亚瑟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你认识?”
冈特犹豫地开口:“那位大师的话,当年在圈子内是被公认正直与坦荡的人。但现在嘛……”
“知道了。”亚瑟打断他,“这人估计是个大|麻烦。回去再收拾他。”
此时被关在洗手间内的波鲁那雷夫已经叫出了银色战车。
用剑撬、杠、对着门锁内剩下的那块金属机构折腾了半天,波鲁那雷夫终于放弃了“或许能不闹出什么动静开门”的想法。
“银色战车!给我把门捅穿!”
银色战车的出剑速度很快,话音刚落,那扇算得上厚重的雕花门上就被刺出了一排浅浅的小孔。
咦?看起来是个可行的方法。
——波鲁那雷夫本人也有点意外。
“噗嗤。”一声轻笑像是从天花板上传来。
波鲁那雷夫瞬间绷紧了神经,猛然抬头,银色战车也回到了他身侧。
“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洗手间内一时寂静得有些渗人。
波鲁那雷夫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多半是被什么人关在洗手间里的,不过那人迟迟没有动作,他还等得有些烦了。
波鲁那雷夫决定速战速决,于是他朗声道:“你不出声我就真把门捅穿了。”
“那你捅啊。”
声音确实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波鲁那雷夫确定这未知的敌人有某种办法可以看到自己在洗手间内的行动,但这话音里传来懒洋洋的写意感让人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波鲁那雷夫抱臂思索了起来。
敌人不怕他破坏门板,原因大概率是即使破坏了门板,他也无法离开这个空间。
那要不破坏天花板试试?
银色战车一剑刺向传来声音的天花板。
“哈哈哈……”
这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变成了嘲笑。
银色战车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串小孔,白灰的墙粉扑簌簌地往下掉,这回是直接刺穿了,但长串的小孔内竟透出了光。
难道是太阳光?这里距离地表这么近吗?
银色战车谨慎地只破坏了一小块天花板,但那透过那一小块天花板所看到的景象瞬间让波鲁那雷夫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透出的光柔和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昏暗,也不算明亮刺眼,正是这个洗手间内的三盏壁灯与两盏吊灯组合发出的光。
天花板的上方,是个除了上下颠倒以外,与此处一模一样的空间。
那个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语气,“不论你破坏墙、门、还是天花板,这个房间都会无限地在此基础上循环下去。”
“我劝你可以不用浪费力气。”
波鲁那雷夫心想老子在埃及的时候,五十天里平均每两天就遇到一个替身使者,什么稀奇古怪的替身能力没见过,还他妈怕了你?
银色战车没有再去破坏天花板,而是回到了那扇厚重的门面前。
门上的孔很浅,之前只是试探,所以刺得不深。这一次战车没有保留实力,而是直接将门切成了碎片。
门板碎成了一块块,而门后的空间也的的确确与此处、与天花板之上的空间别无二致,只是正反颠倒了。
以门框和天花板为界,边界外侧的空间就像是照镜子一样。
波鲁那雷夫想起了一个非常讨厌的人。
但奇怪的是这未知的敌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发动一次攻击,似乎他的目的只是把自己困在这里而已。
波鲁那雷夫将先前掰下来的门把从光滑的大理石台板上拿了起来。
黄铜门把被波鲁那雷夫从破开的大门中央抡出,它直直地冲着门后的空间飞了过去,越过门框的时候也未曾改变飞行的轨迹。
波鲁那雷夫是瞄着门后的洗漱镜边框最上沿扔的。
他眼前的景象是,飞出的门把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侧的镜框。
只听见“铛”的一声,波鲁那雷夫迅速转身。发现门把掉在了洗手盆里,而洗漱镜边框的最上沿多了一道凹痕。
门把没有掉落在门那侧的空间,而是回到了这里。
波鲁那雷夫皱起了眉。
门把的轨迹非常简单,穿过门,打到镜框,掉进洗手盆。它是在哪个地方回到这里的?波鲁那雷夫回想那“铛”的一声,几乎与撞上镜框的时机重合了。
不,不对,为什么只有一声?
洗手盆是陶瓷质地,门把打到镜框是一声,门把撞到洗手盆的声音呢?
“没用的,”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出不去的。”
波鲁那雷夫这次毫不犹豫地踏出了门外。
但他只跨出了一只脚。
如他所想,脚下的触感非常坚实。
但当波鲁那雷夫整个人走出门框的时候,下坠一般的失重感突然出现,好像从半空跌落,他又结结实实地摔回到了门前的地板上。
“……你这个空间循环得有点差劲啊。”
波鲁那雷夫站起来揉了揉后背,“难道所谓的循环就只是指踏出一步就会被丢回来吗?”
“……”意味不明的一小段声音似乎转变为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
波鲁那雷夫摩挲着洗手间的大理石台板,说:“我想问个和现在状况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你举得起多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