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逃课（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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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丝扣着那块被主人嫌弃的画板出了西蒙·嘉瑞丹的病房。她边走边从手袋里习惯性地摸出了一把车钥匙，看到钥匙圈上的标志，才想起来那辆小面包车在前天被乔鲁诺糟蹋进了修理厂，早上是教学助理送她来的。
校舍的正门自意外发生后被拉了24小时的警戒线，进出一律走直通校外小巷的后门。艾莉丝为了把乔鲁诺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废了老大的力气，结果那小兔崽子竟是早早地给了“回报”，塌陷的车顶差点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倚着墙壁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掐着艾莉丝愣神的时刻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句：“早啊。”
艾莉丝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循声转了半圈，通过对方那身四季不变的酒保服把拉斐尔认了出来。
“……早。”艾莉丝没有想到拉斐尔会直接来跟她面谈，这个兢兢业业的酒保几乎不从餐馆里挪位，导致她一直以为叔叔的心腹是个类似接线员的角色，对他的业务能力没有半点概念。
“电话里说不清楚。”拉斐尔走出了半步，回头示意脸上挂了两个黑眼圈的女人跟上，“上车说。”
叔叔的老年痴呆症状越发明显之后，除了自己，也只有他的心腹才会抽空来看望。每次也不进病房，都是隔着条走廊沉默地站着，架势唬人。看望病号一直都需要提前预约，所以拉斐尔一早就知道她要来。
司机后座的车门被他拉开，艾莉丝低头入座，拉斐尔上车启动了引擎，又弯下腰摸索了一番车兜，在一沓照片里吝啬地拣出两张，转向艾莉丝：“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照片拍摄的角度清奇，第一张，半只手挡住了照片的左上角，一个硕大的影子横陈在光源反方向，地上的颜色斑驳混杂，右侧靠墙的地面上，有一小块金属箭镞冷冷的反光。第二张像是稍微凑近了些拍的，比之前要清晰许多，但场面有些恶心，艾莉丝不太舒服地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
巨大的尸体堆得像座肉山，血迹呈喷出状蹭到地板和墙壁上，而这时取景框里终于出现了箭的正形，只不过它裹上了暗红色的血渍，看起来肮脏不堪。
拉斐尔正把着方向盘等红灯，他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没什么诚意地补了句抱歉，又催问：“有结论吗？”
艾莉丝皱着眉：“没错，可是……”
“偶然发现，那不勒斯喜欢收藏奇怪东西的人不多。这胖子是热情的干部波尔波，昨天用枪自|杀了，满大街都在传他的死讯。”
拉斐尔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平铺直叙地打断了她“可是”，不掺一点水分地讲了起来：“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没出半个小时就被监狱的人发现了。不过他那个单间里不合规矩的东西太多，似乎要被整个封存起来。那个箭镞不一定拿得到。”
“他的地盘虽然不大，但油水确实丰厚，估计上交以外还私藏了不少。他一死，小道消息就跟自己长了脚似的满天飞，恐怕半真半假吧。按这个火热程度，这会儿说不定遗产都被瓜分完了。”
拉斐尔把车开到了餐馆门口，又淡淡地扔出了一个炸雷般的消息：“顺带一提，你那宝贝学生在昨天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上门拜访过他。”
艾莉丝：“……”
“不过监狱的访客记录被我们的人改动过，那胖子每天日程表都拍得满满当当，少个十分钟也看不出来。”拉斐尔把车规规矩矩地塞进了停车框，拉起手刹回头一看，疑惑道：“你怎么了？”
艾莉丝左手扶着额头，右手刚刚从胸口拿下来，她费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头疼。”
前天拿着箭的那个替身被打散了，而波尔波饮弹自尽，箭镞就掉落在脚旁。如果那个黑斗篷的本体是波尔波，就能解释箭镞的出现，可他为什么要自|杀呢？难道替身被打散一次后就无地自容、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如果不是，那将它放入波尔波的死亡现场又是为了什么？
拉斐尔像是天生就少根筋似的完全不懂温柔体贴为何物，店里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冷淡，他从后厨端出了一份早午餐，大马金刀地往艾莉丝对面一坐，边吃边把那沓照片剩下的几张全给了出去。
青少年的心思难以捉摸，艾莉丝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记录，直觉乔鲁诺的出现不是偶然。但那个最为毛骨悚然的猜想实在有些离谱，不得不说，两年半的时光让她比西蒙·嘉瑞丹更不愿意看到他走上一条孤独而无情的道路。
拉斐尔吃完午饭抹了抹嘴，问：“与其跟死人较劲，不如直接找乔鲁诺。你还当他是小孩子？”
艾莉丝做了老半天的心里建设被无情戳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开了脸：“我又不是他妈……”
拉斐尔奇怪地望了她一眼，说：“有区别吗？”
艾莉丝：“……”
拉斐尔和她大眼瞪小眼地哽噎了五分钟，艾莉丝先撑不住了。乔鲁诺的亲妈跟普世意义上的后妈差不了多少，普世意义上的亲妈跟她就更不搭了，年龄血缘和分寸感，区别几乎大到天边去。但和拉斐尔争论这种问题没有意义，于是她翻了个白眼，忍辱负重地接受了这个不太公平的类比，从手袋里掏出电话，拨了号码打过去。
悦耳的女声从机器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艾莉丝说不上拉斐尔的表情是幸灾乐祸还是抱着同情的心态看热闹，她前脚勉强接受了当妈的类比，后脚就被这叛逆的便宜儿子甩了脸子。她黑着脸地挂断电话，转拨了教学助理，刚接通就是一句“乔鲁诺死哪去了？”
教学助理：“啊？他不是脚踝受伤，在住院吗？您没在照顾他？”
艾莉丝用尽了涵养从牙缝里往外蹦句子：“当晚我就给治好了。他受个头……记他旷课，回来缺几天写几千字检查。”
拉斐尔慢悠悠地踱出去进了吧台，他听出了从女人话音往外溢的火气，非常自觉地调了一杯去火的薄荷茶。
艾莉丝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浮气躁，她接过茶杯想一饮而尽又被冰块堵了回去，饶是这样也一下喝了大半杯，薄荷的香气和清凉感顺着咽喉往下蹿，给怒气上头的大脑打了一记还算管用的降烧针。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乔鲁诺跑什么？箭的出现总是伴随着替身、死亡和阴谋，乔鲁诺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件东西的危险。当年她又懒又怕事，还能想到把箭封存起来，难道乔鲁诺连这点胸怀都没有么？
除非有更重要的事……
冰块的凉意透过玻璃杯壁传到艾莉丝的手心，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一张访客记录的照片，被撕毁又重新衔接的部分看起来天衣无缝——那是对于普通人，拉斐尔的替身能力如此。艾莉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拉斐尔，颤抖着嘴唇：“乔鲁诺拜访波尔波……是不是去了两次？”
拉斐尔慢悠悠地答：“对啊。接连两天各一次，大概是真的很想加入热情。”
西蒙·嘉瑞丹脱离杜蒙家族后成了商人，说是商人，和□□也没有完全脱离关系，作风一如既往，只是更守底线。而他的家族拒绝了乔鲁诺。那不勒斯都会区独大的帮会就两个，剩下全是几个月就换一茬的小组织，他能去哪里显而易见。
艾莉丝脸色苍白，她握紧了那杯薄荷茶，问道：“波尔波一死，接替他当干部的人是谁？”
拉斐尔眯起了眼：“这个可没那么快揭晓。原本无论是泪眼卢卡还是布加拉提，其实都有接班可能……不过前面那个前天被杀了，凶手还没找到呢。”
酒保很少出现大幅情绪波动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望着艾莉丝苍白的脸色，皱紧了眉：“乔鲁诺真加入热情了？”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乔鲁诺那么聪明，真的会被人利用吗？恐怕威逼利诱都未必能够见效，那么，就是他想杀波尔波……
拉斐尔从吧台下面摸出了一个话筒，低声吩咐几句，又挂断了。
□□少有能寿终正寝的人，金字塔越往上位置就越有限，那么想占有他的位置当然是直接杀掉最方便，波尔波这么多年在监狱里吃喝不愁、刀枪不入，钱财如流水般全自动进入他的口袋，有些人会有点什么想法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他习惯性地擦拭起了高脚杯，心想：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让一个未成年代劳算是怎么回事。
艾莉丝带着皮埃罗警督的画作走进了餐馆的地下室。拉斐尔是个天生欲望淡薄的人，西蒙·嘉瑞丹一病不起之后，他进地下室也只会来掸掸灰、东西依旧按原样散乱地摆着。艾莉丝心乱如麻地进门，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看着整个房间都不顺眼，不由自主地收拾了起来。
附庸风雅的画作挂在墙上，昂贵的木桌上散乱着一叠相框，艾莉丝把它们一个个竖了起来，摆件全部收进抽屉，钢笔和杂物扔到书架上——反正遵循眼不见为净原则。
但艾莉丝本人就是乱扔东西的一把好手，想要收拾整理的心情再强，耐着性子对付完一个桌子已是耐心告罄。她环顾了一圈乱糟糟的地板，拍了拍手，准备直接不干走人了。
嘉瑞丹家族的许多机密都藏在这个地下室里。她和杜蒙家断绝关系很久了，作为一个没兴趣再和□□沾上任何关系的普通人生存至今，拉斐尔都没想过要防她。艾莉丝把皮埃罗警督的画作放到了那堆相框中间，想了想，又觉得抬举，于是想要推到角落，却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相框。
玻璃相框非常脆弱。她猝不及防地被一片飞溅的玻璃割到了手，连忙跳开。虚空玛丽的自愈只对转移来的伤口有用，她不敢再碰地板上的那堆玻璃了，只能让替身来捡起相片。
拉斐尔听见了地下室的动静，他抓着个高脚杯不太想下去，老板的侄女是个多愁善感的艺术家，这种人在情绪不高的时候多少都会惹出些麻烦。
过了一小会，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在绒布上搁下了杯子，往地下室走去了。
老板的东西虽然破烂，好歹还值点钱，也别乱砸啊……
门半开着，却莫名其妙地安静，拉斐尔纳闷地一推门，却发现艾莉丝右手被割了条血痕出来，还握着一张照片，鲜红的血渍把边缘沾得污浊不堪。
女人顺着他进门的动作抬头，拉斐尔被她一个眼神瞪得毛骨悚然，直接僵住了。
照片上，穿着婚纱的金发女郎踮起脚尖，手臂环上了棕发新郎的脖子，正要献出一个亲吻。辉煌的壁画与神父洁白礼服上缀的黄金首饰交相辉映，宾客在下首观礼，鲜花铺满了走道。艾莉丝所有的姐妹都坐在下首，唯独不见亚瑟，小路易笑得优雅又得体，而新娘的侧脸却和她一模一样。
小路易为自己迎娶的新娘是个徒有外表的冒牌货，不叫亚瑟，是因为他能识破。路易斯·菲力对待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所有物就像厨师对待一块牛排，非要生吞活剥了、带着血咽下去才满意。这一点也被叔叔写在照片背后的字证实：艾莉丝·杜蒙死于2000年1月1日。
艾莉丝透过拉斐尔痛恨起了西蒙·嘉瑞丹。他骗了她，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她苦苦等了两年零四个月又十二天，发现照片上这个不知名的女孩作为她的替代品走向了死亡，而自己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逃课（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