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云母(九) ...
-
罗马的雨飘起来,水珠滚落到行人的头顶。亚瑟坐在车后座上,对雨声渐大的过程浑然不觉,等到他回过神来再往车窗外看,已然是下着大雨的傍晚。
缀满水滴的后视镜上倒映着德涅罗的脸,他们堵在了市中心,在红灯和人流之下几乎是一挪一挪地往前。
冈特看了眼手表,和小姐约定的时间是晚上7点,老板他已经迟到了。
亚瑟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问:“还有多远?”
德涅罗答:“不远了,再过两条街……”
车门传来几声急促的“笃”声,冈特摇下车窗,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艾莉丝眼疾手快地塞了一个淋湿的购物袋。
“小姐?!”
甫一落锁,宽敞的后座上就窜进了一个湿淋淋的女人,亚瑟指挥着漫步者从酒柜内拿出了一条毛巾,精准落到艾莉丝的脑袋上。
漫步者拉下了车窗上的遮帘,亚瑟有些纳闷:“你怎么找过来了?”
艾莉丝胡乱擦了把淋湿的头发,不满道:“小路易在那。”
作为始作俑者的亚瑟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心想这事绝对成不了了,解释道:“其实是我约的他。”
艾莉丝擦头发的手一顿,把脑袋转了过去:“……为什么啊?”
冈特后背一紧,德涅罗一脚油门往前开的同时按下了按钮,前后座间的幕帘缓缓下降。
亚瑟曲着的手肘从车窗下沿放下,把双手绞到了一起。
问得好。难得需要好好斟酌一下用词,亚瑟沉吟半晌后,发觉不管怎么描述,小妹跳起来打人的概率依旧高的可怕。
艾莉丝皱着脸,老哥的模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才分别了不到半个月,冈特发来联络的时候她在机场的等候室里,再晚一会就能登上回美国的班机。
亚瑟看着她缓缓道:“我原本想让你至少也先见路易斯一面再说……”
在艾莉丝的瞪视下,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往车窗外瞟。亚瑟察觉到自己的摇摆不定,干脆把心一横,道:“因为艾莉丝·杜蒙和他订婚了。”
艾莉丝眯起了眼睛,毛巾的尖尖在她手里被拽得变形缩紧。
“父亲?”
亚瑟悄悄地往反方向挪了一点:“对。”
艾莉丝冷静地反问:“那艾莉丝·杜蒙订的婚,和我艾莉丝·丹有什么关系?”
亚瑟:“……”这和我想得有一点点不一样。
“咳,不是。”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打破这种掩耳盗铃的气氛,“路易斯吧,他也没想真的娶你,但总是要把表面功夫做足的,至少也要让家族的那群老头子看见。”
艾莉丝愤怒地一摔毛巾:“杜蒙的女儿又不止我一个,要做戏的话完全可以选个专业点的——祖琳刚好能借小路易的绯闻上报纸!”
亚瑟:“去年就嫁人了。她隐婚,嫁的是干部之子。”
艾莉丝噎了一下,又想起一个对男人不感兴趣的姐姐:“菲欧娜呢?”
亚瑟:“她之前不是被拍到在les吧里和当红嫩模激吻……这事还没过去呢,老头子们记性都不错,父亲也不准备让路易斯成为大家的笑柄。”
“这算什么啊——我现在就找个男人结婚行不行?”
亚瑟把毛巾塞回兀自抓狂着的艾莉丝手里,给了她沉重的最后一击:“那你的艺术生涯就会瞬间从康庄大道变成土坑。”
黑色的劳斯莱斯慢腾腾地绕着这个街区开了一圈,堵车的状况终于有所好转,冈特悄悄地借后视镜看了看后座上的兄妹俩,小姐看起来气鼓鼓的,无辜的毛巾被用来泄愤。于是他打了个手势,指示德涅罗继续绕圈。
“你知道的,不是路易斯也会是其他人。”亚瑟轻轻揉了揉艾莉丝的湿发,“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可能只有你的母亲罗莎琳夫人才有办法让父亲改变主意……但是父亲不准备让她知道这件事。而且事实上,你现在根本无法离境。”
艾莉丝拍开他的手,扭头继续生气:“骗人!我本来是从机场的值机室里跑出来赴你的约!”
“如果现在你去机场,不管乐不乐意,你都会被送回西西里岛。”亚瑟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路易斯,又低沉道:“家族的力量辐射范围远比你想象的大。”
艾莉丝恼火道:“那我就去其他组织的地盘待着。米兰!都灵!那不勒斯!我大不了直接去梵蒂冈——”
亚瑟被逗笑了,他拿出一个小盒子,“如果我告诉你路易斯挑的是卡地亚的戒指,你会开心点么?”
“不!会!”
“说笑的,这是肖恩叔叔的联系方式。”
艾莉丝愣了一下,“是我认识的那个肖恩叔叔吗?我以为……”
亚瑟打断了她:“他脱离了家族,没死,改了个名字,过的还不错。不过你也知道脱离家族的大多数人都过成了什么模样……”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和他都会支持你。”
-------------------------------------
索尔贝用铁丝拨弄着保险箱的锁眼,动作娴熟又轻巧。这位病号脖子上挂的听诊器是杰拉德从查房医生那里顺回来的,后者此刻正坐在门口,心不在焉地望着风。
杰拉德嘟囔着:“就算是没什么油水的普通老百姓,都用上保险箱了,一定也有值钱的东西吧……就是有点轻了,不像是金银条。难道是存折?是存折的话就麻烦了啊……”
“开了。”
话音刚落,杰拉德反手给门落锁,一个箭步冲到了索尔贝的病床旁边。
只见索尔贝轻轻一撬,保险箱门应声而开,露出有些空旷的内里。
杰拉德直接把保险箱拎起来抖了抖,晦气地往桌上一放:“没有存折啊……”
保险箱被他提起来吐出藏品:一本账本似的纸页本,四张软盘、一沓照片和一个银纽扣。
杰拉德扒拉了两下照片,平平无奇,待会直接扔了。银纽扣太小,虽然造型还挺别致,但也卖不了几个钱,直接占为己有。软盘和账本……对了,狄普卡家里以前是开电子用品店的,但店铺早就倒闭了,这些东西对他们也没有用处。
杰拉德生气地想着,这出一趟任务不仅没有油水可捞,索尔贝脑门上还被开了个洞,简直赔大发了。
索尔贝接手了杰拉德扔在一旁的那沓照片。医生走后没过多久,杰拉德就风风火火地提着保险箱回来了,他有限的记忆在大脑里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型,不得不在细枝末节上多挖掘一点。
照片拍的很杂乱,有风景照诸如教堂、海滩,人物照两张,老奶奶和老爷爷,还有一些旧物照……这部分才是乱七八糟的啥都有。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全是老物件,索尔贝一头雾水地翻了翻,只能猜测是对狄普卡有特殊意义。
账本是真的账本,不过记的东西都是普通的家庭开支,特意放进保险箱干啥啊。索尔贝随意翻了翻,最后把视线转移到了那四张软盘上。手边没有电脑,索尔贝粗粗看了眼贴着的标签,“费多罗·纳索1、2”,“索里特·纳索1、2”。
名字看起来很眼熟,苦于手边没有设备,索尔贝凭感觉挑出了写着索里特的那两张,小心地收了起来,准备回去找台主机看看。
-------------------------------------
罗马旧城的街道上走过一个深红色头发的年轻人,他拿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对着酒吧名片上的地址犯了难,出租车只送到了步行区域之前,再往后也开不进去了。
老板和路易斯·菲利的合作马上就要步入正轨,谈生意之前要是找不到地方才是真的滑天下之大稽。托比欧叹了口气,又展开手上的报纸看了一眼,抬头看看错综复杂的巷道,决定找个人问路。
右手边是家小餐馆,左手边是家纪念品商店,既然要去酒吧……托比欧想了想,走向了纪念品商店。女店员在柜台里坐着头也不抬,他不得不敲了敲柜面,清清嗓子:
“你好,请问菲利普斯酒吧怎么走?”
女店员似乎专注于桌上的书本太久,冷不丁听到陌生的男声就被吓了一跳,她直接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酒吧?当然了,让我想想……”
然后尴尬地卡了壳:“呃……我、我暂时好像没听说过附近有叫这个名字的酒吧?先生,您要不去对面问问?”
托比欧礼貌地表示没关系之后,又找了对面餐馆的服务生问了路。
女店员在他走远之后,又胆战心惊地坐下了。新身份需要适应和融合,她能变身成为另一个人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但一旦被怀疑,她还是会被立刻打回原形。“午夜钟声”强制她品尝到另一个人最恐惧的回忆,也让她陷入了希望与绝望的挣扎。
摆脱黑暗的过去,找到新的人生,为什么那么难呢。
布洛姆无数次希望自己从没有走进过那个地下的金库,如果没有见到过那幅画就好了。
-------------------------------------
暗杀组的据点老是放在又小又破的旧房子里。
杰拉德一边嫌弃一边用脚开门,索尔贝身上的半拉病号服被西装裹住,他走进去,在沙发边摸摸索索地,循着仅剩的记忆摸到了一台老旧的主机。
为什么他会记得这里有台主机?索尔贝的脑海里蹦出了这个问题,却也不会有答案,如果说一切与杰拉德有关的记忆随着情感留了下来,那么其他大概都在灵光一闪才可能记得的状态。
软盘送进,开始读取。
显示器上的代码在他插入软盘之前就已经跑了好几行,索尔贝费劲地想了老半天才看懂了第一行语句,是个授权代码。他按下了键盘上颜色最浅的几个键,三次成功。
杰拉德坐在沙发上吃披萨,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索尔贝,脑袋上的纱布给人一种身残志坚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可爱。
「索里特·纳索。撒丁岛人,监护人为费多罗·纳索神父」
索尔贝看到这个名字,哪里听说过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他快速地阅读了一遍文本,索里特·纳索成年不久就死于一场大火,但狄普卡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描述撒丁岛那些老人所知的索里特小时候的面目特征,像是要以此证明火灾中的那具焦尸根本不是他。
“索里特·纳索还活着?”索尔贝纳闷出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电脑忽然暗了下来。索尔贝拍了拍主机箱,风扇声依然不断,主机没坏。
怎么回事?
“嗡——”
杰拉德一抖,胸前的口袋里是疯狂震动的移动电话,他终于能甩手给索尔贝,别提多开心了。
电流音道:“你们违反了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