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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云母(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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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亚。
朱莉打工的餐馆临近海岸浴场,一般她准备迟到的时候会偷偷让望远镜看看主厨在哪。如果小领班在早上九点半都没赶到公交站,她就可以慢慢来。中午忙完,吃个员工餐,她会在晚餐高峰过后下班,八点左右回家。
朱莉遵守着帕德拉奇教她的特工生活法则:在任务之余,必须保有至少一个真实平凡的身份。餐馆的兼职比较弹性,她之前就在那条街上轮流给各个餐馆打过工。
以前不做长期员工是因为她还在偷偷申请国立大学的全奖,她得有时间学习。但现在父亲病情时好时坏,她接受了SPW基金会的援助,自然得付出相应的回报。
十月的第一天,朱莉由于昨天意外的加班而得到了一天的空闲。帕德拉奇先生的委托资料需要整理上交、社区大学的单子也要提上日程,于是她早早地起了床,开始工作。
从撒丁岛带回来的三张CD里,有些内容是相当杂乱的。十五年前的报纸哪怕肉眼去看都有些花糊,教会学校的点名册和学生名录也是差不多的状态。朱莉于是又去了趟地下室搬出用了五年的旧显示器,一个屏幕看原始资料,一个屏幕用来写报告和注解。
索里特·纳索,纳索神父的养子,身世成谜,镇上居民有传言为神父私生子。因其个性懦弱阴暗,上小学时经常受到同学们的嘲笑和欺凌,是保健室的常客。上中学后离开出生的小镇,在校表现逐渐好转,但受镇上同龄人排挤的状况未变。
朱莉打字打到这停了停,又回看了十分钟望远镜录下的内容。那是小镇上一任神父的工作日志,它保存在高雯神父的办公室里,朱莉偷偷溜进去的时候翻看过。
「九月十七日。要认真工作。该给索里特买辆车了。」
「十月十八日。在买车前得先造好车-库。」
纳索神父的工作日志大部分写的是读经和福音,偶尔有角落里才会记一点杂事。高雯神父那边保存的日志从1978年起一直到了1985年,每一本都完好无损,但最后的记录停留在了1985年10月23日。
那是小镇遭遇大火灾的日子。
高雯神父的秘密是巧合之下被望远镜发现的——他将死去同僚的工作日志占为己有,偷换了这些日志的封皮,但没有改变内容。朱莉去参与过的几次弥撒,望远镜总能看到神父手里的那本圣经底下还垫了本日记本似的东西,她就是在那边角上看到了索里特·纳索的名字。
要查一个十三年前就过世了的人是件很麻烦的事。如今的撒丁岛,除了接任的神父,还对“纳索”这个姓氏有印象的人已经没有了。和纳索一家熟识的几位邻居大多也死在了那场火灾里,活下来的都已经搬走了。
因此朱莉理直气壮地在报告中敲下了索要额外奖金的字句。毕竟她拼劲全力从犄角旮旯里拼凑而来的调查结果,已经算得上相当详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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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鲁那雷夫在飞往布里亚的班机上。
十月已经算是进入了旅游淡季,这大清早出发的红眼航班就显得有些空旷。同行的旅客只有寥寥二十几个,空乘更是只有一个人。
他放倒了座椅——波鲁那雷夫的后座是空的——椅背柔软,眼皮沉重,理智上却不太睡得着。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赶在杀手之前找到朱莉,他甚至还没有什么同事相熟的优势,而只有朱莉的一页履历。
客机内的温度正好,光线昏暗,波鲁那雷夫全身的肌肉随着几乎没有起伏的舱内噪声一节节放松,他终于在疲惫中睡了过去。
有细小的沙沙声若远若近。像衣物在床上拖拽,又像干燥的笔刷在涂抹画布。
波鲁那雷夫还没来得及从浅眠中悠悠醒转,就听到了一句接踵而至的兴奋大叫:“做好啦!”
这下他是彻底清醒了。声音的主人在他左后方两排处。波鲁那雷夫探出半张睡眠不足的后爹脸往后排座椅上瞄了一眼,是个金发的年轻人,手里还举着一个形状诡异的木偶。但坐在那附近的零星几个乘客依然在阖着眼休息,他心想这架飞机上的乘客,平日里的睡眠质量未免都太差了些。
飞机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落地。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确认了自己的手提箱依然拷在右手上,开手铐锁和电子锁,箭和电脑都安静地躺在里边。
飞机突然颠了一下。舷窗外侧从微光转变为厚厚的云层,舱内的噪声也开始高亢起来,安全带提示灯更是啪一下亮了。
“女士们先生们:受到航路不稳定气流影响,我们的飞机会有一些颠簸。请系好安全带。在此期间,洗手间将暂时关闭。谢谢您的合作。”
客机上唯一的空乘扯着嗓子讲了一通语速过快的意大利语和不甚标准的英语,波鲁那雷夫只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都淹没在了飞机颤动的噪音中。空乘广播刚结束,飞机又猛烈地震了一下,波鲁那雷夫手边那没来的及完全合上的箱子也随着颠簸跳了起来,电脑的金属壳往箱子边缘猛地一窜,箭也一并顶歪。
随后,大半只箭被震了出来,只见那木质的箭柄重重地往金属箱的包边上一磕,竟然断了。
飞机像是坐上了过山车一样,有小幅度的失重超重交替,舷窗外的玻璃上带有水滴,透过它看的云层又厚又黑。波鲁那雷夫被安全带捆住,刚想抬手去捡,又是重重的一震,有吓哭的小孩开始尖叫,随即又被大人制止。而那个金属箭镞就在这连续不断的颠簸中骨碌碌地滚到了座位底下。
波鲁那雷夫心想这玩意还挺能跑的,干脆唤出了银色战车去拿箭镞。
座位底下的空间狭小脏乱,银色战车抓瞎似的摸了半天,摸到箭镞的同时,还被正在滚动的箭划了手。
波鲁那雷夫扣着箱子,低头一看,手臂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银色战车从椅子底下窜了出来,箭在手上,战车的模样却似乎有些细微的不同。
飞机又是猛地一震。波鲁那雷夫没来得及细究,他费劲地腾出手开箱,等银色战车把箭递过来。但这回的失重感比之前都来得猛烈持久,舱内的噪声越发高亢,原本还夹杂着的人声却奇迹般地销声匿迹了。
“……怎么回事?”波鲁那雷夫把箱子掀开,又按住电脑,艰难地往过道探出半个头,发现走道对侧的那位小兄弟竟然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这种颠簸频率,死猪都能颠醒了吧
银色战车拿着箭但没有动作。波鲁那雷夫若有所觉地再回头,他最熟悉的那个伙伴却成了另一幅模样。
银色战车的头盔变成了一顶宽檐帽,一身铠甲化成了剑客的猎装。波鲁那雷夫在此时能清晰地听到了整架飞机上,灵魂跳跃的声音。飞机在下坠,而飞机上的这些人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失去意识的同时,灵魂也要飘到半空晃悠,再挑剔地选择新的栖息地。
波鲁那雷夫冒出了一脑门的汗。他能看到一个孩子的灵魂正往驾驶舱飘,银色战车这邪门的变形升级让他的替身操控技术瞬间跌回了新手期。升级版的银色战车好像还处于懵懂之中,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沟通起来像是隔了一代。
但要是再让它持续发动这个替身能力,大家都会一起在加速度下炸成一朵烟花。波鲁那雷夫费尽了口舌,终于让银色战车升级版抬起了一根手指,把逸出的灵魂先全给摁回去了。
“噢我的上帝啊,我怎么睡着了……这里是KN98,塔台请指……我他妈怎么在空乘室?!”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尖叫:“我的奶瓶和宝宝呢!”
“杰拉德,你的胸肌锻炼得不错。”“别他妈乱摸!”
飞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舱内嘈杂的惊叫声让波鲁那雷夫脑门上的汗连带着心肝肺都一起冷了下来。
波鲁那雷夫的表情快裂开来了。银色战车摁回去的灵魂跟身体的对应关系似乎有点曲折。
他扒着椅背往过道上看。
从空乘室奔出来的空姐豪迈地把裙子一劈,直接升级成了大跨步就往驾驶舱冲。一身飞行员制服的帅气机长拧着一整张脸的惊慌从驾驶舱奔出,看到花式哭闹的乘客后又不自觉地换出了职业假笑。
波鲁那雷夫苦中作乐地想,幸好管飞机的这几位都只错位了一点点,距离比较近。机长错位到副机长身上,副机长去了空乘身上,空乘又错位到了机长身上。
飞机的下坠之势在短短半分钟之内被训练有素的机长力挽狂澜地抢救了回来,波鲁那雷夫有心要升级版战车解决灵魂错位的问题,却被告知调整会让所有人再失去意识一次,不得不先熄了这个念头。
他在趋于平缓的飞行态势中松了口气,从椅背上下来,把箱上的锁重新打开,又取走了银色战车手里的箭,重新锁了进去。
银色战车升级版在他脑海里说了句话:“休止符了吗?”
这一刻波鲁那雷夫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有音乐家的天赋。他瞬间理解了休止符的意义,还未来得及出口说不,银色战车镇魂曲就停在了前奏上某处,一个循环又跳回了开头。
所有人再度失去意识。波鲁那雷夫在熟悉的失重里看到了一个个回归原位的灵魂。这一次的飞机下坠如果不及时抬升,就会将他们彻底推进死神的备忘录,他发现一个引擎已经在舷窗外烧了起来。
波鲁那雷夫冲进了空乘室把机长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