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云母(一) ...

  •   波鲁那雷夫循着帕德拉奇给的地址,对照着地图,找到了撒丁岛上的一座小小的礼拜堂。

      礼拜堂在小镇的最边缘,沿着下坡的石子路再走几步就是海岸。明明是比较偏僻的地方,他却在海岸边看到了奔跑着的几个小孩子。嶙峋粗粝的礁石爬满了小丘的向阳面,一旁是长长的盘山公路,对面,尖顶之下的彩绘玻璃窗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波鲁那雷夫下车,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花朵装饰的拱门。拱门两边还各有一排漆成白色的铁架插花。他走近才看到,有几顶帐篷被礼拜堂投下的阴影挡住。草坪上的地毯显然是使用过的样子,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自助餐台间忙碌,宾客们大部分在帐篷下遮阳,帐篷外只有零星几个在交谈的人。

      毫无疑问,这里刚举行完一场婚礼。波鲁那雷夫来得凑巧,此时新人已经宣誓完毕,进入到了用餐、跳舞和寒暄的环节。

      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混进了宾客之中,意大利人本就热情好客,婚礼的场合更是欢迎陌生人的加入。端着香槟在人群里兴奋地来回转悠的还有几个背包客,波鲁那雷夫在他们的衬托下反而更像一开始就被宴请的客人。

      “要取材?您可以去找高雯神父。”端着香槟杯的新郎眯着眼,在昏黄的光线下四处望了望,回首露出一个笑容,给波鲁那雷夫指了个方向,“他在我岳父——妈妈咪呀他怎么还抱着那支枪……高雯神父还没把礼服换下来,挺好认的吧?哎,我得叫人去多拿几盏灯,蜡烛也不错……”

      波鲁那雷夫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神父的着装明显,但更明显的是他座位边抱着双|管|猎|枪嘟嘟囔囔,边喝酒边红了眼眶的一位父亲。
      再高明的神父在这种事情上能发挥的作用也相当有限。波鲁那雷夫走到他们身边时,高雯神父已经放弃了劝解,陪着喝起了闷酒。

      要了解一个小镇的历史,找神父是最方便的。意大利90%的人都是天主教徒,底层的众多神职人员作为支撑,负责管理着群体的精神世界。高雯神父踏实但平凡,没什么亮眼的成绩,也没什么背景,因此晋升无望,十多年来一直在这间礼拜堂任职。

      如果要调查迪亚波罗的过去,朱莉·狄普卡就必定接触过这个神父。他用取材记者的身份来接触再合适不过。

      “《剪影》的摄影记者?”神父带着受宠若惊的神色站起,示意波鲁那雷夫跟出来,走到外面说话,“这几年,镇上只有旅游杂志的记者来过几次,像《剪影》这样的纪实类可从没来过。”

      他又无不疑虑地说道:“我们这里的位置也比较偏僻。除了海岸线,周围最大规模的建筑就是个监狱,你确定要来这里取材?”

      波鲁那雷夫镇定道:“与监狱比邻的小镇常见。但与监狱比邻还能相安无事十多年的小镇,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神父,是您传递的福音为镇上的居民指引了正确的方向。”

      “您说笑了。”高雯神父带着笑摇摇头,“约翰说:‘我们若认自己的罪,上帝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上帝不会让业火二度降临到已赎了罪的地方,这是他的仁慈。”

      “赎罪?”波鲁那雷夫愣了一下,赶紧接上:“您说得对。”
      高雯神父在这个镇上一呆就是十多年的原因他大概猜到了,毕竟神职人员中最无趣的类型就是照本宣科的教条派和不讲道理的原罪论。

      有人在帐篷下对他们招手,神父同样举手示意,又露出了带着歉意的笑容,他得回去了。
      “波宁先生,你的报道也许能够带动这整个小镇重新繁荣起来,”神父伸出手,诚恳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随时都可以来这个教堂找我。”

      波鲁那雷夫伸手与神父握了握,道:“神父过誉了。”
      再小的镇子,神父要负责的红白事、弥撒、忏悔和祷告依然一个不少。波鲁那雷夫在宴会桌边找了个角落打开便携电脑,朱莉·狄普卡的定位终于解析完毕,就在这个小镇的中心广场北侧。

      乐队开始演奏乡村华尔兹,那对新人站到了一顶清空的帐篷下领舞,陆续又有几对男女加入。几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凑到了帐篷下的舞池边,波鲁那雷夫合上电脑,正准备一同加入,却顿住了脚步。

      轻松愉悦的音乐声中,他听到了一小段不太和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从身后的礼拜堂传来。

      客人之中也有拖家带口来参加的,波鲁那雷夫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会不会有哪家的孩子顽皮,玩到忘乎所以,结果被落在关门的礼拜堂里了。

      他四下望了望,没有看到神父。太阳逐渐往地平线那端下沉,哭声在之后又太过隐约,好像除了他也没人听见,让波鲁那雷夫都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
      又或者只有他能听见,这就更麻烦。银色战车悄悄地从他肩膀上露出半个脑袋,依然没人察觉。

      波鲁那雷夫拿了支烛台往礼拜堂走去,人群在他身后载歌载舞,他循着印象中哭声的方向找到了靠转角的一扇窗。
      他的脚步不重,但摇曳的烛火被他托在掌上还是非常明显的,如果真有人被困,应该可以透过玻璃看到他。

      “我……不知道……不确定……求求你……”
      银色战车的听觉敏锐,波鲁那雷夫察觉有异,第一时间掐灭了烛火,背身躲到墙后。

      光源在礼拜堂内也有,荧荧的蓝光只能透出一点点,经玻璃折射之后就与那边人群光源的反射光神奇地融为一体,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里边还有光。波鲁那雷夫和银色战车一起稍探出头,有一团蜷缩的黑影对着一台电脑,大概算是个下跪的姿势。

      电脑屏幕的内容看不清楚。但显然那头的人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蜷缩的黑影在静止了几秒之后,又突然浑身抽搐着歪向一旁,发出喑哑的啊声。
      带着电流音的语句传入他耳中:“你说谎。你一定知道她的去向。说谎的孩子才会有长鼻子。”
      礼拜堂不大,波鲁那雷夫目力所及之处,除了那个团成一团的黑影外再无他人。这种明明没有人能对他造成外伤的情形,只能推测是某种远程型的即时替身攻击作用造成。

      那个声音颇不耐烦地:“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朱莉·狄普卡的下落。”
      波鲁那雷夫握着烛台下端的大掌一捏,金属制的烛台咯咯作响。银色战车的剑尖划开了玻璃彩窗——
      嘶哑的女声已经失去了抽泣的力气:“啊……布里亚……是布里亚……求求你……我……”
      玻璃破碎的声音让电脑那头的人警觉了起来:“谁?我应该说过你必须在不会有人靠近的地方接受通讯吧。”

      波鲁那雷夫灵巧落地,正待出声,一瞟电脑屏幕却发现那条即时通话根本没有打开摄像头,也就是说对方也只有听的份,他当即闭上了嘴。低头看,倒在地上的黑影一身修女的装束,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一个新的、懒洋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可能撞碎了什么花瓶之类的东西吧,毕竟你刚才折断的不是她的肩膀,是她的腰椎——你怎么总是下手没轻没重的。安啦,就算有普通人看到,也会以为是她自己在发疯。”

      波鲁那雷夫意识到了,电脑那端的人根本不怕他们的声音泄露这件事。
      他能听到而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唯有一种:替身使者使用替身对话的声音。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度开口了:“喂。你还醒着吧?不想被当成疯子就闭紧嘴巴。现在去纪念碑上找一本杂志——杰拉德你床底下那本叫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反正封面那个女的奶|子大概有F吧。”

      被称为“杰拉德”的那个声音咆哮道:“你就不能直接解除能力吗!”
      懒洋洋的声音提了提调:“说了多少次了,直接解除的话目标就不会失忆了。”
      “让她直接去死不行吗!”
      “杀掉这个也没钱拿,而且我不喜欢杀女人。不过,她要是找不到照片,那就是纯属自己倒霉,也就不管我的事了。”

      谨慎起见,波鲁那雷夫依然避开了电脑屏幕上方小小摄像头可以照到的位置。修女从短暂的昏迷中醒转,还没睁眼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嘴上正捂着一只大掌。她万念俱灰,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

      波鲁那雷夫用比耳语还轻的音量贴着她的耳朵道:“我有办法救你,但你得先把那两个人对付过去。”
      修女闭着眼睛,把心一横,哑着嗓子就开始零碎地喃喃:“啊……我仁慈的主,请您给我指引……”

      那头的两人倒是一点没有起疑,且在这个问题上统一得惊人:“你的主有个屁|用。”
      电脑屏幕上跳出了几行代码,运行半分钟后,屏幕暗了下去。

      波鲁那雷夫手动重新开机,发现这台电脑上所有的数据都遭遇了格式化,敌人的踪迹消失了。年轻的修女背靠着长椅的脚,依然不住颤抖着,她之前痛到流不出来的眼泪全在此刻决堤,想号啕又不敢,憋得脸色狰狞。

      银色战车的剑术运用在之前的几秒内堪称极致。玻璃破碎的范围不大,因此它的破碎声也在乐队演奏和嘈杂人声的掩盖下成功偷渡,没有翻出半点水花。

      波鲁那雷夫叹气:“小修女,想哭就哭吧,他们现在听不到了。但也别到把外面那帮人引过来的程度——你们的神父会以为我干了什么大不敬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云母(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