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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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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五,天上一早飘起了细碎的薄雪,落在地上片刻就化成了泥水。大沅帝都南城门洞开,京都百姓们拥簇着挤在城门口,西望寒风中归来的亲人,无论活着的,牺牲的,总要盼到最后。
驻守丰州的二十万大军,此役折损严重,但是丰州的大旗依旧在西北朔风中笔挺,“许”家军旗一路从丰州飘扬到京都,仿佛昭告天下许家父子的赫赫战功,将士们告别边疆的乱山残雪,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了京都高耸的城门。
许国公旧时留下的伤病过多,已经多年不在阵前带兵,丰州之役他也只待在营中运筹帷幄,但是多少少年英豪,慕战神之名而来,他虽已不领兵打仗,如今许元嘉麾下数万兵卒,只要许国公一声令下,依旧无一不愿常肝脑涂地。
许元嘉不过冠年,一袭黑甲骑着骏马跟在许国公的车子后面,身姿挺拔,眸子璀璨,少年人未褪去的意气风发和血战沙场的沧桑在他身上体现到了极致。
看见京都那座熟悉的南城门,他便加快了速度靠近许国公的马车,压低了声音道:“爹,要进城门了。”
车里的人没有出声,许元嘉眼神坚定,嘴角向下弯了弯,转身对身后的副将道:“命三军加速前行。”
副将领命,调转马头,手中小旗挥舞,加速的指令一下,身后黑压压的将士们好像突然忘却了一连数月的沙场煎熬,一路高唱凯歌踏进了京都南城门。
宋思嫒今日获准随定王出了宫,正从城南最高的茶馆八宝斋里往外探身,她今日穿了件水芙色的半臂,头上戴着攒珠的步摇,衬得面色如玉活泼可爱,站在阁楼上,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名副其实的“宝珠”一枚。
不过这个位置视野不算好,直往城楼上看过去,远远地只能看见几抹明黄交错的人影,便是今日皆登楼迎接她那位表兄的沅帝与太子百官。
她便转头抱怨道:“皇兄,你挑的这地方可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不如我们也到下面去。”
定王比她淡定许多,靠在椅背上悠哉道:“宝珠,这八宝斋可是皇兄早就花重金订下的,等一会表兄进城你就知道皇兄给你选了个多好的位置。”
宋思嫒趴在栏杆上,伸头往下看去,南城门一路通向皇宫正宫门,此时街道两边早就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一会许元嘉军队进城,也要从这条路上经过。
定王指了指前面,提醒道:“往对面看。”
宋思嫒应声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阁楼上果然也早就挤满了人,更有身穿绫罗妆容精致的少女,手里挎着花篮倚在窗台,笑着往城门边看过去。
定王也站了起来,打趣道:“表兄这下风光了,哎,今日京都待嫁的女子们怕是又要哄闹一整天了。”
宋思嫒刚想回嘴,就被城门上传来几声礼乐打断,礼官随即高喊:“城门,起——”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许家大旗最先飘了进来,两侧的百姓随之欢腾起来。
细雪裹着阁楼上撒下的花瓣,在空中飘浮旋转了几圈,温柔地拂过少年将军沾满血污的盔甲,告诉他,终于回家了。
许元嘉仰起头,往八宝斋上看过去,定王站在伸出的亭台边,手里的折扇一搭一搭地敲在栏杆上,在一旁喧闹中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
宋思嫒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心中居然也被触动,默默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军队往北去,定王轻声道:“宝珠,怎么不说话了。你看,表兄走在中间,舅公也在后面。”
“皇兄,我们快回府,我等不及要见到舅公和表兄了。”
定王笑道:“让表兄给你寻个英武的少将军,好治一治你的牛脾气。”
“行行行,就是给我找个鹦鹉都行。”
“现在外面人多,舅公他们还要到太庙告奠,你就是回府也见不到,不如在这想一想娘娘交给你的字写了多少了。”
宋思嫒突然想起来什么,扯着嘴角道:“不急不急,太傅让我过几日去他那里,与四皇弟一同学起。我们快走吧,一会回府的路也堵上了。”
定王无奈地摇摇头,如果没记错,他那四皇弟宋承平,前几个月好似刚过完五岁生辰,看来他这妹妹求学之路还十分漫长啊。
许元嘉带领三军抵达宫门,便卸下军甲佩剑,一路往太庙去,沅帝也下了城楼,一番告奠行礼后,君臣才来得及说上话。
沅帝坐在龙辇上,声音低沉:“许国公一路车马劳顿,先回府歇息整顿罢,明日来朝朕还有事相问。”
许国公看了一眼辇外站着的太子,跪地道:“臣遵命。”
沅帝便下令回宫,许元嘉扶起他,苦笑道:“有事相问,不知又要冠上什么莫须有的……”
许国公打断道:“元嘉,罢了,回去吧。定王大抵已经在府里等了多时了。”
许元嘉转身上了国公的马车,副将便领着往宫外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庙正殿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数尊牌位,烛香轻烟缥缈里,分不清哪一座上写着姑姑的名字。
许国公问道:“太子方才也在城楼上吗?”
许元嘉回过神,低头拨着手上的剑穗,随口道:“是的,爹。”
无论按礼法按沅律,太子一不是君,二不是礼臣,都没有理由站在城门上迎接凯旋的将士,更没有资格在太庙中领军告奠。
安静了片刻,许国公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我不在京都的这些时日,东宫事情没少做。”
“方才进城的时候我看见承启了,他就站在城楼对面的茶馆里。”
许国公答非所问:“别玩那穗子了,你娘看见又要唠叨。”
国公府就靠在宫外的第一条大道旁,许公国话音刚落,马车就停了下来,副将在外面低声道:“国公,少将军,到了。”
许元嘉看了看自己的老父亲,发现他也用同样的眼神在看着自己,迫于强权的压制,少将军艰难地拨开了车上的门帘,比阵前杀敌还艰难地跳下了车。
国公夫人早就在府里等了多时,见到儿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立刻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才哭着道:“小王八蛋,哪里不好玩你跟着你爹去丰州玩,赶明儿弄得跟你那混账爹一样落得一身老病你就开心了,真是气死我了……你那混账爹呢!”
说着松开手,就往门外看,副将在一旁憋笑憋得小脸通红,许元嘉赶紧赶他出去,定王和宋思嫒站在屋里,一时也不知往哪儿钻,舅母彪悍的程度,大约整个京都上下无人能与之匹敌,也只有舅公这般英豪才敢把她娶回家。
定王上前拍了拍许元嘉的肩膀道:“表兄,一路辛苦了。”
许元嘉回头看了一眼被拎了进来的老父亲,笑道:“承启,数月不见了,我记得走得时候院子里的荷花都还没开。”
站在一旁的宋思嫒带着几千年不变的军人情结,拽着他道:“表兄,表兄,我方才在大街上看见你进城,太威武,太潇洒了!”
“哟,宝珠几时变得这样会说话了。”
定王坏笑道:“可不是,这过几日还要与承平一同去太学上课呢。”
许国公整理好仪表,进了门便听到野丫头要重回学堂,连连点头:“宝珠,舅公可是特意从丰州给你带了个稀罕玩意儿。”
又指着定王道:“你倒不如宝珠,我不在的这几个月,看来京都局势已经大变,承启,你就放着别人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定王正色道:“舅舅,我正要与你说这事,此去丰州为何拖了这样久,原定九月就能结束的战事,硬是打到了冬月,父皇嫌战务拖沓,让太子择人去清点,实则是在查这几月的军饷开支。”
许国公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宝珠,笑道:“宝珠,舅舅让副将把宝贝给你领出来了,你去院里看看。”
宋思嫒点了点头,开心地跑了出去,还十分贴心地带上了门。
许元嘉看着定王道:“承启,我听说此事是翟岳章在办,那老古董,油盐不进又不会变通,哼,太子他倒是‘知人善任’。”
许国公端起手边的茶,脸上浮起笑意:“用得好啊,翟岳章此人乃是朝中清流,必定会一查到底,查得越干净越好。”
定王看了他一眼,不禁问道:“舅舅何意?”
“承启,你放心,舅舅自有打算,至于翟岳章……不要阻碍,让他查下去。”
宋思嫒躲在门外听到这里便退了出去,果然没有不对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动心的皇子,就连成日看起来游手好闲的定王也不例外。
副将正好从前院过来,手里牵着舅舅说的从丰州带来的‘稀罕玩意儿’,是匹毛色发亮的小黑马,宋思嫒兴致缺缺,坐在院子里拉着小马晃了几圈,那小马儿离了副将的手就突然撒起野,提起蹄子就在院里狂奔,宋思嫒一个不留神就被带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