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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郑怡还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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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怡还没有答话,楼下吕易玲的声音先传了上来,“好啊!好啊!你还有本事杀人?来啊!下来啊!”
周重山闻言锁住了郑怡拿刀的那只手,倒是没敢回吕易玲的话,郑怡“呸”了一声,也没管周祁和周希都在背后,大声对着楼下叫骂了起来,脏得不堪入耳。
周愿冷静得不像话,手还扶在行李箱上,冷眼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周重山废了些力气才制住郑怡,转头对周愿使了个眼色,周愿不很顺畅地想,他大约是想要我先把郑怡的刀夺下来。
周愿先将脚边的周祁和大堂学步车里的周希都送进了一边的客厅,又将行李箱和背上的背包也一并扔了进去,然后锁上了门,没什么波动地走到了郑怡的旁边。
郑怡看她走到自己面前,却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周愿不知道原因,也没法在这种混乱里找到原因,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去拿她手上的刀,郑怡也没躲,由着周愿把刀拿过去了。
周重山很明显地放松下来,放开了锁住郑怡的手,从周愿手上接过了刀,转身放回了厨房。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从柜子里找出钥匙把厨房锁了,再出来时便看到郑怡人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喉咙扯得嘶哑地叫骂,翻来覆去便是一些诸如吕易玲不要脸,吕易玲勾搭儿子之类的话。周愿站在几步之外,注意到他锁门的动静,无声地对他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周重山周身一震,差点撑不住那副勉强平静的假象,只对周愿缓缓摇了头,而后下了楼,准备先把两个老人送去别的亲戚家。
郑怡还在叫骂,吕易玲估计被气得不行,也没听见再回声,不知道是被周镇劝住了还是怎么。周愿听得手脚冰凉,她一直知道郑怡市井气重,在家里说话也不怎么忌讳,却还是第一回见她这样骂人。骂的还是吕易玲。
周重山和程南江离婚时,周愿已经八岁了,明白很多事情,也不明白很多事情。周重山把她扔给周镇和吕易玲抚养,自己去了A市,一年打上几个电话,时时声泪俱下地说想她。
可周愿知道,周重山再想念她,会在她半夜发烧时送她去看医生的只会是周镇,不会是周重山;会在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给她做饭的是吕易玲,不会是周重山;会在她没有来由的恐惧和惊慌时给予安慰的是周镇和吕易玲,不会是周重山。
周重山并不明白,如果有的人在特定的时候没有出现,往后的很多年,其实出不出现也没什么分别。
周重山再婚前,周愿其实是很眷恋周镇和吕易玲的,她时常觉得,那几年的时光对她来说,其实就约等于周镇和吕易玲,如果有人想让她割舍掉这两个人,也就像是要她将那几年剥离出她的人生一样,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后来郑怡出现,口口声声说要过自己的日子,吕易玲不愿跟她起争执,明里暗里地暗示周愿去楼上住,说自己护不了周愿一辈子。
郑怡其实算不上什么坏人,周愿一直都清楚,她只是占有欲和执念都太重,又一门心思地怀疑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对她交付真心,所以才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才叫真心呢?倘若是将整颗心都掏出,无遮无拦地面对彼此,周愿自忖对谁都做不到。可她已经很努力了。即使郑怡不觉得,但周愿真真切切地给出了她能给的。
所以此刻她站在她身后,连一句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周愿同吕易玲生活了四年,又同郑怡生活了整整三年,第一次知道进退两难是什么样的感受。
原来剥离掉一段岁月很难,要覆盖掉一段岁月却很简单。
她在大堂站了十分钟,郑怡就在她前面骂了十分钟,她能听清楚郑怡骂的每一句话,知道郑怡说的并不是真的,也知道郑怡并不在乎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一句也没有反驳,她太清楚郑怡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子,于是也没有勇气和立场去劝阻她。
郑怡叫骂的声音极尽绵长,一声声像是在控诉自己这几年无助的岁月,周愿想,人被逼到这种程度,再去奢求冷静与理智,确实残忍。她转身去冰箱拿了瓶水,找了个杯子倒了出来,又端到了郑怡跟前。
郑怡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周愿读不出是什么意思,只是把杯子再往她的方向伸了一点,郑怡接了过去,喝了两口又将杯子交还给她,继续一声长似一声地叫骂。
这一出后,郑怡同周镇和吕易玲彻底撕破脸,虽然还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连招呼也不会打,见面都是冷脸,偶尔在外面遇上,也只当是陌生人。周重山不敢说什么,郑怡能控制住自己不冲上去骂人,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也是从这以后,周愿就更不愿意回家。
因为郑怡的偏执更上一层楼,从前只是疑心周愿偷偷早恋或者跟偷偷联系程南江,如今连周愿与周镇和吕易玲来往都不能接受。
也很好笑,郑怡一方面不信任她的真心,另一方面却又固执地将周愿划成了自己人,一点其他的联系都视作背叛。
周愿无法,只能尽量躲着郑怡与周镇和吕易玲联系,老人家自然也心寒,只觉得这些年的养育喂了狗,连一点关心都难得到。
于是那一年春节,周愿被周重山的两个姐姐堵在了楼下。
周肃水是家里最大的女儿,结婚得早,夫家并不很有钱,人到中年,说不上过得很好,也说不上过得不好。但是在周愿面前这些且不用拿出来,她是长辈,她有天然的权威。
周乘风是周镇还活着的儿女中最出息的一个,从来也在三姊妹间最说得上话,想来这段时间里,周镇和吕易玲也同她说过多次周重山家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怎么憋了半年才发作。
周肃水和周乘风不说话,周愿只好先客客气气地再拜一遍年,然后问两个姑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交代。
跟大人说话就是这样的,其实要说什么周愿心里有数,除了周镇和吕易玲的事情,还有什么值得这两位摆出这样一副脸色到她面前来。
周乘风冷哼一声,说,“想听你说句话真是难啊,周愿。”
周肃水天然有些不喜欢起冲突,扯了扯周乘风的袖子,缓了声调对周愿道,“周愿,小姑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来的时候被你后妈说了好几句不好听的,我说你爸爸也是,怎么连自己老婆也管不住,说话实在是……”
周愿不答,既然她们不挑破,周愿就可以继续装聋作哑。
周乘风被她不咸不淡的样子激起了些火气,一把从周肃水手里把衣袖扯了出来,“大姐,你给她留面子,她可不领情!周愿,我不跟你绕弯子,你那个后妈和你爷爷奶奶,你到底选谁?”
周愿挑眉,“什么意思?”
“我可听说了。”周乘风拢起双手,带着些审视的味道,“你后妈跟你奶奶起了那么大的冲突,你可是一句劝都没有,还生怕她骂得渴了,上赶着端水给她呢!你奶奶把你从小养到大,你连句话也不肯替她说,我算你从来胆小,不追究了。可是这半年来,你见过几次老人家的面?打过几次老人家的电话?老人家现在什么都不关心,什么也不想要,只是还记挂着你,想时时知道你的消息,怎么,你金贵,消息都得从指头缝里漏出来?”
周乘风扮了白脸,周肃水就把话头拉回去些,“周愿,也不是要你跟后妈就断绝关系,毕竟你读书生活,都还要指着她和你爸爸。但爷爷奶奶养你这么大,你不该这么无情。”
倒成了她无情。
这些人,各自成家,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但是真要赶到这里来,多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那日没有来,后来也没有来,明明电话就可以打过来骂她,平日里也可以找时间来教育她,非要在这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知道她们要做什么的时候,跟她说这些,无情的原来是她。
周愿没有接话,这样装模作样的提点已经不是第一回,郑怡来到这个家之后,这样的情景基本上逢年过节就要来上一出,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不说也不对,但相对而言能争取到更多的主动权。
果然,周乘风见她不言语,气得作势要动手,被周肃水不很灵便地阻止了,周乘风怒道,“周愿!生身父母犹自可,养身父母大于天!你好好想想你是被谁带大的!读了这么多年书,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吧!”
周乘风说得很对,但她似乎忘了,这话两年前她也说过。
那时程南江得知周重山再婚的消息,托人往周愿家里传消息,只说自己很想周愿,让周重山偶尔也让周愿出来见见自己。
周乘风那时也在场,说的也是同一句话,“生身父母犹自可,养身父母大于天。那个女人也好意思托人传这种话,周愿,你好好跟你爸妈过日子,听到这种话笑一笑也就算了。”
她的人生不过十六年,浑浑噩噩被程南江抚育了八年,懵懵懂懂跟着吕易玲四年,眼下是同郑怡朝夕相处的第四年,她还真有些不明白,养育之恩应当如何报,向谁报。还是说她该被一分为三,一一偿还?
自然,这话也是不能跟周乘风说的。
周肃水见周乘风脾气发得差不多,终于开口提了条件,“周愿,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说句不好听的,你今天给他们见一面,说不好还有没有下一面。我们也不是让你明着跟你后妈过不去,起码是不是得半个月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偶尔你后妈不在,是不是也应该下楼跟爷爷奶奶说说话?”
明明知道不应该,周愿却突然很想问,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做到了吗?
不问她也知道,至少她跟着吕易玲的那几年,这两位都没有做到过。
周愿点了头,又听这两位讲了半小时孝道,才被脸色难看的郑怡找到,抓到了楼上。郑怡也不管她是怎么被拦下的,吵嚷着要她说出刚才的谈话。周愿糊弄了几句,又被郑怡按着灌了半小时吕易玲同她两个女儿的坏话,一直到该吃中饭了才得了清静。
周愿叹出长长一口气,一抬头忽然看到了沙发上的周重山。原来他离得这样近,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重山似乎察觉到周愿在看他,脸上是她很熟悉的、有些怯懦的笑容,周重山站起身,在桌上周愿一大早摆放整齐的果盘里抓了两颗奶糖,朝周愿走了过来。他把两颗糖放在周愿手心,空着的手摸了摸周愿的后脑勺,轻声道,“被姑妈她们叫走了?哎,她们就是喜欢说这些,没办法,你多忍忍。”
周重山体质很好,一年到头体温都高,手掌心什么时候都暖和,抚在周愿脑袋上,激起她一脖颈的鸡皮疙瘩,周愿刻意埋下了头,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听到郑怡招呼吃饭的声音。
她同周重山一样软弱,她不是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