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这话确实问 ...

  •   这话确实问得太晚了,陆承星已经跑去找过陆远山两回,折腾阮则承和姚轻遇不知道多少次,即使周愿真的在意,现在听见也无济于事了。
      陆承星做事很少后悔,唯独总想起一年前在城湖时拦住周愿的某个晚上。

      那大约是在食堂见到郑怡半个月之后的事情,周愿不再跟刚见面时一样客气,却也与陆远山所说的不太相同。陆承星总觉得,周愿身上莫名其妙有股懒懒的劲儿。
      也不是说上课不认真、学习不努力,就是好像对很多事情都不感兴趣,掀眼皮都觉得累似的。
      陆承星觉察到这些的时候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完蛋,不会是自己太年轻,逼学生逼得太紧了吧?已经累到这种程度了?

      于是他停了那一周的语文自习,让一班行尸走肉似的高三学生提前下了晚自习。
      当然是跟年级组长打过招呼的。高三学生不好带,陆承星提出来觉得学生状态不对,年级组长问了问其他几个班的老师的意见,统一给年级提早放了一个钟头。

      不过提前走的人却寥寥,毕竟所有人都在卷,读书刷题已经不是老师可以叫停的事情了。
      周愿也没有走,不过倒是没有绷着继续做题了。陆承星看见她把自己挪到了教室后排,然后娴熟地把校服外套盖住了自己的脑袋,趴在桌上睡了。

      陆承星:“……”
      也不是不行,他摇了摇头,认命地回了办公室,跟其他老师对着卷了起来。
      只是写教案也不怎么安心,他总是忍不住去想,究竟是哪里不对呢?究竟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呢?

      是了,变成这样的。陆承星忽然反应过来,他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周愿不怎么买账,但那时的状态大抵同陆远山说的差不离。既然学校这边没有太大变化,那么原因是在家里?
      郑怡那天在食堂的跋扈样子再次出现在脑海,陆承星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人便已经出了办公室,走到教室门口时才停下了脚步,缓了缓心神,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指不定是雪上加霜,装作是来看看自习的样子,在前门矜持地迈进了半个身子。

      然后发现周愿不见了。
      不光是后排不见了一朵蓝色的小蘑菇,周愿自己的座位上,书和包也不见了。
      陆承星怕弄错,又问了问坐得离周愿比较近的学生,那学生一脸懵,说今天不是可以提前走吗周愿提前走了啊,现在又变卦了?陆承星连忙摇头,转身想走,又转了回来叮嘱让看到周愿给他打电话,他有急事找周愿。
      那学生不太信任地看着陆承星,怀疑陆承星是钓鱼执法。在家长的强烈要求下,现在教室里明面上是不让用手机的,陆承星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扭头走了。

      陆承星右眼皮跳得厉害,理智告诉他周愿未必会出什么事,或者说应该是大概率不会出什么事,最大的可能应该是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提前回寝室睡觉了。可心脏跳得不同寻常,陆承星几乎要稳不住手脚。
      出了教室,陆承星先给宿管老师打了个电话。陆承星是不管行政的,这还是头一回给宿管老师打电话,宿管老师接起来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陆承星是谁。陆承星解释了好一通,宿管老师又在那头翻到了很久之前的通知,终于确认了他确实是陆远山找来代课的人,问他需要自己做什么,陆承星却卡壳了。

      实话是不能说的,周愿如果真的没回寝室,或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了,再说这些都无妨,但现在只是陆承星的猜测,他不能让周愿有被猜疑的可能。

      “喂?小陆老师,你还在听吗?”
      陆承星清了清嗓子,撒了个无伤大雅的慌,“袁老师,我在。今天何组长提前给学生放了晚自习,我这会儿才想起来有个作业忘布置了,您能帮忙看看现在我们班寝室谁在吗?明儿作业我就不抽她们了。”

      这是个很没什么道理的谎,但是宿管老师本来就被前面那一大通绕得有点晕,横竖陆远山他们班的宿舍就在一楼,她几步路的事儿,于是也就走过去帮忙看了。
      结果让陆承星心一沉。周愿并不在。

      学校有那么多教室,那么多楼与楼之间的间隙,天那样黑,周愿如果真的想一个人待着,有太多地方可去,陆承星能去哪里找呢?
      他先跑到了旁边的竞赛楼,一间一间教室打开看,爬到第三层的时候正撞上黎宵,黎宵看他神色乱得很,一把捞住了人问出了什么事,陆承星甩了一句找人,然后又甩开黎宵的手,正打算去推教室的门,又被黎宵拽到了身边,“找什么人?我刚从楼上下来,这楼里什么人都没有。”

      陆承星皱眉,“你确定吗?没人躲在教室里吗?不一定会开灯……”
      黎宵看出陆承星状态不对,也没顾得上教训他态度,沉声道,“竞赛楼的规矩,下晚自习值班老师都是要一间一间查下来,确定没有学生才能离开的。我刚查完教室从楼上下来,我的话你还信不过吗?”
      自然是信得过的,陆承星囫囵道了歉,再一次甩开黎宵无辜的胳膊,往操场的方向跑过去了。

      操场也没有。
      陆承星几乎有些绝望,连班上一对没公开的小情侣惊慌失色地路过他也没瞧见。他没什么精神地从操场往食堂走,想周愿还能去哪儿,想周愿究竟想做什么。
      走到食堂门口,那天的情形再次出现他脑海,陆承星蓦然抬起头,天台!

      哪里都可能有人,但是学生活动中心平时没有人定期巡视,学生也没有办法上去,陆承星一路奔跑,推开天台门时,周愿踩在栏杆下面不太高的台阶上,正伸着手够栏杆外花坛已经快枯了的迎春花枝,大半个身子都在栏杆外,陆承星看得呼吸一滞,拉着天台门的手没使上力,铁门脱了手,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愿被声响惊得回了神,转过头便看到了陆承星。

      陆承星已经跑了小二十分钟,再年轻也有些气喘,又被周愿吓得厉害,眼眶边几乎有些水渍,周愿无知无觉自己在做什么,很淡定地跟陆承星打了个招呼。
      陆承星慌了那一下,头脑忽然冷静了下来。
      不管周愿打算做什么,他一定要拦下来。

      他竭力放松表情,镇静地回了周愿一句晚上好,步子慢慢朝周愿走了过来。
      周愿的表情并没有什么不对,目光却紧盯着陆承星。陆承星见好就收,大约还有十步的距离便停了下来,控制着声音平稳地问周愿,“怎么了,是要拿什么东西吗?”

      周愿点了点头,侧过一点身子,陆承星视力不算太好,那天晚上意外地看得很清楚,花坛里的迎春花藤几乎全枯萎了,却有一支不知时节,翠绿不说,甚至开了几朵明艳的黄花。
      周愿是想摘那几朵花么?

      周愿见陆承星不再说什么,又开始扒着栏杆往外探,陆承星看得心惊,下意识又往前走了两步,再开口道,“要我帮忙吗?”
      周愿果然又回过头,只是脸上带着明确的不解,陆承星要怎么帮她?

      陆承星自然不知道要怎么帮她,他连她想做什么都没有太明白,只好再试探道,“我能过来吗?”
      周愿不假思索地点头,陆承星松了一口气,将两人之间那几步全部走完,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周愿空悬的手掌。陆承星跑了整晚,手掌热得惊人,周愿应该在天台待了有一会儿了,手心都被吹凉,握在陆承星手里像是柔软的冰块。

      有陆承星在身后兜着,周愿终于如愿以偿,她伸出的手终于够到那支开了花的迎春花藤,她并没有摘,只是很眷恋地摸了两遍,然后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陆承星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摔下去。
      周愿收回了手,双脚也从栏杆下面的台阶上往下落,大抵是踮了太久,一时有些脱力,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陆承星下意识地揽住,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终于随着怀里周愿的重量一起踏实了。

      揽了一小会儿,陆承星才从险象环生里觉出不合适,有些尴尬问,“能站起来了吗?”
      周愿点点头,挣开陆承星并不很紧的怀抱,站了起来,其实还是有些虚,正想靠在栏杆上,陆承星实在是看不得这景象,赶紧又把人拉过来了点,脱了自己的外套,铺在了地上,示意周愿坐。

      若是换作平时,周愿恐怕是不会坐的。
      但那天周愿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仰起头看着陆承星,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为什么不坐。陆承星哽了一瞬,只好也坐在了地上。
      那也是个月亮很好的晚上,陆承星直至此时才有了些后怕,却一句也不敢对周愿讲,反而是周愿自己开了口,“去年预备着要上红楼梦的时候,陆老师让大家自己去把整本看完,我记得好像有这么一段,大观园有一年海棠突然在十一月开了,老太太很高兴,觉得这是吉兆,探春却知道顺者昌逆者亡,我今天看到那支迎春花,一下子就想到了。”

      那是九十四回的情节,陆承星有印象,不光是探春,贾赦直说是妖花作怪,要将树砍了才好。但是陆承星跟大多数人的看法都是一样的,后四十回狗屁不通,实在很不应该拿来当什么凭靠。海棠花不该开在十一月,迎春花也不应该开在秋天,但世事有时就是如此,讲不出什么道理,道理都是人硬安上去的,至少在陆承星心里,什么道理都说不过去。

      周愿目光又落到那支迎春花上,“花知道什么呢?花只是想开而已。这世上有不合时宜的花,也有不合时宜的人。”

      不合时宜四个字在陆承星心里急剧震荡,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想,周愿是在说自己吗?
      周愿说,“我也很想知道,不合时宜的东西,同一般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她努力伸手去碰触了在秋夜寒风中生长的迎春花,它同春天里的迎春花一般无二,摸上去也没有什么分别。
      周愿找不出什么答案,因为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

      陆承星不敢看她,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的人生堪称顺风顺水,父母感情很好,唯一的妹妹也很乖,虽然学籍在外地,付出了比同学多的努力,也只是上了一所在本地人看来不算顶尖的大学,但是专业是他自己真心喜欢的,一直也不觉得遗憾。
      他一生顺遂,实在想不出来不合时宜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
      但他模模糊糊感觉出来,那一定是很委屈、很难言的。如果可以,他很想分周愿一点顺利,很想告诉周愿,并不是在每一个人眼里,时宜都那样重要。但这话由他之口说出,未免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一片沉默中,周愿忽然挑破了陆承星一直没有说的话,“我不会跳下去的。”
      陆承星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惊愕,转头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不会跳下去的,你不用担心。”
      周愿不说这些,陆承星只觉得害怕,周愿说了这些,陆承星心里又起了些诡异的内疚。就好像一个人眼睁睁在他面前剖开了心,把难过与痛苦铺陈开来,而他连唯一逃避的路径都给人家堵死了。
      他知道他无法分享痛苦与难过,他知道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削减别人内心的感受,他也知道对很多人来说,探寻更深的真相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是,可是……

      “我拿着你给的钥匙上了天台,你跟我无冤无仇的,我怎么能把你拖进麻烦里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