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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种不止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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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不止息的焦躁在这一刻忽然又很不讲道理地卷土重来,迫使他一定要想清楚一些事情,却又吝啬地不给一点提示。
周愿并不知道陆承星的苦难,又夹了两筷子蟹肉,发现陆承星并未动手剥剩下的一只蟹后,很不好意思地把碟子推到了餐桌中间。
陆承星被碗碟的声音吸引,看着周愿的动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打算说些什么,又撞上她小心翼翼偷偷看他的眼神,忽然便意识到,虽然自己不觉得,但周愿却大约还在如之前他在城湖代课时一样,拿他当长辈在敬在爱。
她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实在太熟悉,熟悉得让他觉得胃疼。
自从在食堂同她的继母对上过一回,陆承星便下意识地再多关注了她一些。
于是发现这人好似一只早秋的橘子,看着是金黄鲜亮,内里却又酸又苦。借用一下古人的智慧,说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倒也不算太夸张。
首当其冲的是不吃饭。
桌子里塞了一堆小面包,晨读之前却从来没见吃过,非要等到跑完操,十点多了,才慢慢悠悠在大课间拆一个啃。偶尔还啃不完。
陆承星高中也是寄宿过来的,知道有些人为了多睡会儿,是宁可早上不吃热乎东西,囫囵找些饼干面包当早餐的。这起码还是吃了,周愿却不同,早晨是必然不吃,大课间是不时会吃,胃里空的受不了了就趴在桌子上听课记笔记。难为她还记得记笔记。
若是赶在十一点多那个课间吃了东西,中午就别想看到周愿去食堂了,拿着件衣服就去隔壁竞赛训练的楼里找空教室睡觉去了。
起先陆承星是不知道周愿中午去哪儿的,毕竟一般人的脑回路,学生中午离开了教室,大概率是去找东西吃的。虽则周愿走的比其他人晚些,但走的方向也是能到达食堂的。
直到有一天,隔壁班的班主任中午找他有事,让他去竞赛训练的楼里找他。黎宵是生物竞赛的教练,不光带了一个行政班,还带了这一届的生物竞赛组,比一般老师还要忙些。
陆承星那天上午在整理教案,中午下课的铃声响了才想起来头天黎宵约了自己,抽了外套就往竞赛楼跑,然后就在去生物竞赛教室的路上碰到了周愿。
起先也是没有认出来的,只是从打开的窗户里瞥到了一个蒙着校服外套睡觉的学生,陆承星是天生的操心命,天气已经开始转凉,陆承星走近想让这人回宿舍去睡。越走近越觉得熟悉,陆承星站在这人旁边,血液里升起一点不知缘由的火气。
周愿住宿舍,洗衣服晾衣服时为免同舍友弄混,手臂上的白色布料是写了名字缩写的,老大两个黑色水性笔写的ZY,陆承星怎么还能不知道这是谁。
周愿在睡梦里也存着警觉,脑袋慢慢从外套底下伸出来,看到了面色不豫的陆承星,心里一沉,连撒谎的心思都不曾有,就想收了外套认错。不想陆承星却按紧了她的外套,不让她露出头来。
这是太生气了,想闷死她吗?周愿没太多反抗的想法,只是觉得若只是想不让她出来,陆承星用的力气未免有些过了。
陆承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想法,只是下意识不想看到她的表情,想来是一句也不稀罕辩解,就如同在郑怡面前一样,垂下眼睫,仿佛对面是毫不相干的人。他胸口已然堵得厉害,不堪再吃这样的郁结。
缓了一阵,陆承星把紧紧按住桌角的手松开了,问,“怎么不去吃饭?”
周愿身在其中,自然知道陆承星已经松了手,却没有钻出脑袋,声音透过布料,听起来有些闷,“不太饿。”
她已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起床?为什么不跟亲戚打招呼?为什么不来帮忙?也做过很多回答,违心的体面解释有,听上去不太顺耳的真心话也有。大抵也知道等着自己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这样的情形经历过太多次,以至于她听到陆承星的话时有些恍惚——
陆承星说,“那能陪我去吃饭么?”
周愿轻轻将外套掀开一点,掩耳盗铃似的从那点缝隙中看着陆承星。正午刺眼的阳光被挡在自己的另一边,她能很清楚地看清楚陆承星的样子,常有说外甥肖舅,不知道侄子同叔叔有没有什么长相上的说法。陆承星的轮廓真有一些像陆远山,但陆远山长得凶,不说话时看着吓人,陆承星却温柔许多,这样站在她面前,也觉不出一点压迫感。
陆承星看着周愿这个仿佛做贼似的行径一时有些哽住,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把那件外套彻底掀开了,“要睡也该回寝室去睡,这么捂着你以为就不着凉啦?别把自己憋死了。”
后来周愿就跟着陆承星去吃饭了,陆承星被冲昏了头脑,完全忘了跟黎宵的约定,下午差点被黎宵抓住打一顿,幸好黎宵忙,发现体力上实在跟年轻人有差距后,愤怒地薅走了陆承星桌上周愿拿来的茶叶,堪堪平息了被放鸽子的怨气。
从那以后陆承星的日常工作便又多了一条,每天中午下课时站在教室门口盯着学生去食堂吃饭。周愿看出来这是自己给他找的麻烦,倒是不再往竞赛楼跑了,乖乖跟着室友一道走了,至于是不是真去吃饭了,陆承星也不可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只能在心里宽慰宽慰自己,起码能做的自己都做了。
陆承星想起周愿入学F大后去的两次医院,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愿的胃,大概还在高中的时候就不太好了吧。
仗着陆承星有些心不在焉,周愿又拿出了那股熟悉的做贼似的劲儿,自以为不经意地拿了一边的公筷,给陆承星夹了两筷子蟹肉,而后被回过神来的陆承星抓了个正着。
陆承星像是想起了什么,把另外两盘菜往周愿的方向推了推,“是我忘了,你胃不好,螃蟹少吃,尝个味道就罢了吧。”
周愿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她确实在这些方面很没有觉悟,干巴巴地回了句谢谢。陆承星顿了顿,问道,“我走了之后,在学校还有好好吃饭吗?”
陆承星不说这个还好,说到这个,周愿脸色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白,却还是竭力朝他的方向笑了笑,“有的,有好好吃饭的。”
陆承星点头,不再问了。
席间沉默,一顿饭吃得很快。陆承星不喜欢周愿这样好像委曲求全的样子,他猜到后来或许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陆远山不告诉他,周愿也不像愿意说的样子。他一味的试探,周愿不可能不想起从前,可哪怕是再难受,还是要感谢他的好意,还是要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在他面前撑起一张摇摇欲坠的假象。
他实在不忍戳破了。
一顿饭吃完,陆承星起身去前台结账,周愿低低叹了一口气,大概又是要不欢而散了吧。原来不管自己努不努力,结局都差不多。只是她今天是真的很希望陆承星能开心一点,不想他还因为之前说的那些话介怀,所以才邀请他的。
她好像从小就不太会讨人欢心。
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那些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总归不是喜欢的。
陆承星敲了敲小包间的门,周愿回过神来,看陆承星已经恢复了往日平静温柔的样子,笑了笑,拎起包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一看,天色还不算太晚,周愿正琢磨怎么道别,陆承星突然说,“要不要去学校里走走?”
周愿并无他事,点头同意了。
研院也不大,F大建的早,从一开始规划的校园就不大,后来城市发展起来,想要扩大地方也没办法了。
月亮悄无声息地升上天空,周愿一边数着脚下的地砖,一边在心里想陆承星想说什么。她尚且不知道陆远山是否还跟陆承星透露了什么,但陆远山是很有分寸的人,即便是不拿陆承星当外人,想来也会给她留点面子。
可既然陆承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定要留她呢?
陆承星却一直没有开口,走到操场了,他才停了脚步,转过身看向周愿。
操场上人不多,大家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人注意到主席台下多了两个人。
陆承星看了她一会儿,又有些不自然地转向了跑道,而后才道,“阮则承跟我说了,你在医院托他转告的话。”
周愿豁然开朗,原来是为着这事,她正想开口,陆承星又道,“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干涉你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