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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松开了手还可以握紧 ...

  •   一个人到底是受过多重的创伤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会存在一万种给别人添麻烦的可能性?许释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回自己家开门还要对着相对而言其实是客人的自己说抱歉。

      抱歉啥啊抱歉?

      张至善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当初两个人沉浸在秘而不宣的热恋之中时,许释从没有觉得他的客气这样明显。

      许释开始反思在他缺席的这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屋子,你说什么抱歉?”许释拽住张至善。

      “吵醒你了啊。”张至善道。

      “你为什么同我这样客气?”许释叹息一口,“我是你最亲近的人之一了吧?同我这样客气做什么?”

      “亲近的人也要有个界限吧?”张至善一边换鞋一边道。

      “你爸妈给你递水你也…”许释问到一半改了口,“你爸妈给你递水的话,你也不用这样生分地说谢谢的。”

      张至善心中一顿,“…我没有过。”他拂开许释伸过来扶他的手。

      “等等,你的手…手是怎么回事?”许释突然拽住张至善,他的袖子撩起来之后,小臂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

      张至善淡淡地将袖子翻平,“没事,以前的旧伤了。”

      许释道:“这种疤痕,当时一定伤得非常厉害,你是因为这个转学中医的吗?因为…伤势太重不能操刀做手术?”

      张至善的身体僵了一瞬,“以前的事情了,别问了。”

      “如果我一定我问个清楚呢?”许释将客厅的灯打开,“恩师的推荐,耀目的成绩单,这些所谓的‘原因’到底是多大的谎言?”

      见张至善还是有些回避,许释带着些许哭腔求道:“张至善,算我求你了,你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为什么你人生的蓝图突然之间改换了方向?书架上现在都还放着世界顶尖大学外科学的通知书,为什么当时决定不去了?”

      张至善闻后叹息一声,“其实你不知道会比较好。”

      彼时的张至善大五在读,正准备前往国外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他原来订好了机票,结果老师一个电话过来,说是有一台重要外科的手术,是他一直敬仰的那位青年医生主刀,那个医生说允许他在旁协助。张至漂听后当机立断改签了机票。

      手术进行的很成功,就在张至善前去换衣服的路上,看见了一位明显刚下手术的医生被患者家属破口大骂。张至善认得那位医生,自己的学长,心外科的主治医师李景明,当年在校也是一代风云人物。

      李景明不仅医术高明,在核心期刊上发过许多论文,人还很友善,在张至善实习期间,因为同校师兄弟关系也时常鼓励他,帮助过他不少次。

      “他自己选择做医生,就要敢于承担责任!一天天到晚说什么白衣天使,结果呢?我父亲死在手术台上了!”死者家属吴叙情绪激动地道。

      李景明旁边站着的是心外科的科室主任,主任上前一步挡在了被骂的眼眶通红的李景明面前,“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当初接下这个手术就说了风险很大,而且病人家属签字这边换了三个人,耽误了十几分钟时间。这次我们真的尽力了,还请您节哀顺变。”

      骂人的吴叙是死者吴余的长子,当时就是他害怕担责任不敢签字不敢担这才叫了后面吴余的二儿子和小女儿过来。要是当时立刻签了字,说不定手术真的就成功了。

      “呵!是我们家没有给医院送礼吗?还是我们看起来好说话,你们就不尽心?做不好手术就不要当医生啊,搞什么啊?”吴叙讥讽道。

      李景明歉然道:“对不住,我们真的尽力了。心脏手术本来一分一秒都是生死成败的转折点,你们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当时喊签字还耽误了时间。我们真的尽力了。五个小时的时间…”

      “五个小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用心救人啊?技术不到家吧?”吴绪看了看李景明的脸,“这么年轻就是主治医师了,你是后台硬还是送礼门路对啊?”

      这种侮辱让素来脾气好的李景明也崩不住了,“医生又不是神仙!你有事没事跑去庙里烧香拜佛贡献了多少香火钱,神仙保佑过你几次?医生多收了你一分钱?说难听点,治得好那是…”

      “景明!”主任呵止住了李景明,没有让他说出过分的话来。

      李景明意识到自己一怒之下说的话有多么过分,他深吸一口气,鞠躬对主任和吴叙道歉道:“对不起,我情绪太激动了。”

      主任拍了拍他,对着常绪道:“这位家属,你说话也不要太难听。这是国大医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他在校时期五年成绩都没有出过年级前三,除此之外,他还是海外博士归来,而且是当今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心血管专家H·C教授的得意门生。他的专业能力绝对不容置疑。”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由衷的骄傲。

      这个时候安保人员也过来了,那位患者见情形不对,说了句“这次是我们家人放过了你,你好自为之”就走了。留下脱力蹲下、抱头痛哭的李景明和在一旁安慰他的主任。

      许释听到此处,打断他问道:“李景明和你的伤有什么关系?”

      张至善道:“你不要急,听我讲完。”

      许释道:“抱歉啊,你继续。”

      张至善便接着开始讲:“我换完衣服的时候,本来都走出医院大楼了,但是想着毕竟他是曾经帮助过我的学长,想去安慰一下他,然后我就又返回去了,准备去他办公室找他。”

      许释面上露出一丝惊慌,“那名家属不会在办公室对他动手吧?”

      张至善道:“动手的不是吴叙,是他弟弟吴礼。”

      许释颇为诧异地道:“还玩起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套?”

      张至善道:“就是他们说了放过,学长才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办公室看他们家人的档案,想着追悼会还是要到场的。结果,吴礼就蹲在办公室等着他。”

      许释道:“那后来呢?李医生有事吗?”

      张至善回忆起当时的事件,面上止不住的嘲讽和心酸:“吴礼就是过来签了个字,不对,说是字也不是他签的。吴余住院期间他一次也没来过,稍微好转一点出院后不知道有没有去看望他。反正那次手术被紧急送过来的时候也是吴叙陪着的。吴礼怎么认得哪个是李医生?”

      许释颇为气愤道,“那是他的父亲啊!这么不关心的吗?”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但是老张你是怎么知道的?不是你学长负责的吗?”

      张至善道:“学长背上被捅了一下,但是大事没出,后来他一边哭一边同我说的。”

      许释忐忑道:“他背上被捅了,还哭了?那你呢?你的手臂是怎么了?”

      张至善道:“吴礼不认得哪个是李医生,我又恰好去找他。”

      许释沉默了一会之后道,“你不是击剑社社长吗?怎么…”

      张至善道:“我一个人自然没问题,当时碰巧还有我的患者在,老人家腿脚不便但是看见有人伤我,就跑过来帮我拉着人,说我是个好医生,让我快点跑。吴礼对着老人家砍,我怎么跑?自然护着他去了,就一时没注意。”

      “你怎么能…”许释说到一半,突然又觉得似乎不能责怪张至善什么。

      帮助过自己的学长手术失败,于情于理都应该安慰一下,要是就那么走了绝对不是张至善的性格干得出来的事情。自己的患者,还是个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都要帮他拦着吴礼,张至善要是就这么跑了,那也太不是人了。换作以前,甚至是前几天许释或许都还会问他为什么不喊保安,但是昨天自己送张至善过去医院才知道,保安离医生的办公室可不近,就算看到监控不对劲,赶过来也是要时间的。

      想来想去,许释居然开始后悔没有早些认识张至善让他不要选择从医这条道路。

      “我怎么能学医呢?”张至善看向他,“是想这样问吗?”

      许释觉得,虽然时机很微妙,但是二人之间久违的默契又一次出现了。

      “学医,真的很难吧?”

      “我属于很多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上学又是顺风顺水,基本上都有参与国大和国医的核心培养计划,国内外核心期刊上发了二十几篇论文。饶是这样,我现在快三十岁了也还才刚刚做了不到半年的副教授。”张至善毫不掩饰眼中的疲惫,他看向许释,问道:“你说呢?”

      许释知道张至善这是属于学神级别的人,他都这样困难,更别提普通医学生了。

      “那…普通人家的孩子呢?”

      “就用临床医学举例吧,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博士,光是这本硕博毕业就要十一年。”张至善苦笑了一下,“至于后续进院之后的培养、考核、论文、课题,就算有个二三十年,出来了一个头衔上的‘专家’,也很难出来一个正真可以在相关领域有一定话语权的有专家。”

      许释默默地坐的离张至善近了一些,牵住了他的手,“我…我想我可能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喜欢上了一个很伟大的人。”

      张至善拍了他的手一下,道:“伟大什么?做手术都手抖。”

      许释道:“可是你没有放弃从医的道路,不是吗?一般人手伤了就转行了,也就只有你,还是选择了留在医院里。”

      张至善道:“不对。”

      许释看向他,“嗯?”

      张至善吸了口气,认真道:“不止有我一个,前几天去世的蒋医生,儿子和女儿都是医学从业人员,他们也都还在岗位上坚守着。”

      许释心中感动,“那…后来你学长李医生…”

      张至善道:“他当时看见吴礼冲着我的手臂动刀子,立马跑过来护着我,背上被捅了一刀,大腿骨折了,躺了半年之后出国了。”

      许释颇为遗憾道:“出国了啊?”

      张至善看着许释的表情,诚恳地道:“你不要以为他有多么功利或者是其他的,他是独生子,救死扶伤还被人伤成那副样子,他父母自然心疼得紧。”

      张至善没有说的是,李景明的父母听说自己是为了找李景明被误伤的手臂,几乎是立刻跪下来请他原谅自己的儿子不懂事,当时对病患家属说话语气重了,这才让人报复,还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张至善自然没有受这个道歉,反而站在了李景明这边。那算什么重话呢?被人骂成那样,最难听的话都被主任及时打断了。

      许释道:“那他当时走了之后,医院没有说他什么吗?”

      张至善解释道:“他当时本来也是拒绝了国外的机会回国的。H·C教授买好了机票送过来,邀请他继续做科研,说是等身体大好了之后再回国做手术也不迟。”

      许释搓了搓手:“后面没有回来吧?”

      张至善道:“都说医生的手是医生的命,但是其实医生心中的善念操纵着这双手。只要善念还在,他人在何处不是救死扶伤呢?”

      许释突然间有些头晕,他想可能是太晚没有睡了没什么大事,自己揉了揉道:“总归是希望他回来的。”

      张至善带着些讽刺的笑容问道:“你可知道,当时他博士毕业回来是怎样意气风发的人?国外私人医生的待遇那么高,聘书他看都不看一眼,就想着用自己所学推动国内相关专业的发展,结果就是他带着疤痕离开了。”

      许释没说话,他开始觉得全身乏力,但还是勉力抬起手拍了拍张至善的肩膀。

      “那个时候新闻媒体没有这么发达,报纸上的一小块版面又能引起多大注意?而且不是他的病人或者不是在相关领域内的专家学者谁又真正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医生?”张至善揉了揉太阳穴,静了静心后道:“所以我说了,很多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许释越说越没力气,声音也越来越小:“是这样,就像我们专业,外行人通常就是看个热闹,内行人才真正能够有资质评判你的功底扎不扎实。”

      说完后许释便脱力地歪倒在了沙发上。

      “怎么了?许释?许释?你怎么了?”张至善赶紧凑过去喊他,“你哪里不舒服?”

      许释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握住张至善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松开了手还可以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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