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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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许释自博物馆回来的当晚，张至善做梦了。
张至善其实现在已经不常做梦了，睡觉也安稳得很。睡着是什么样的姿势，醒来就是什么样的姿势，半分变化都不会有。
但是今日，他翻来覆去，出了一身汗。
梦中的场景是许释在登机口同他说分手。
“张至善，我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一句“等一下”还没有说出口，那人已经转身离开。
张至善想去追他，可是人潮涌动，他渐渐找不到许释在哪里，跑着跑着突然陷入一个奇怪的黑暗空间。四周全部都是许释的声音。
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像是情人在耳畔的呢喃，像是信徒在寺中的梵唱，更像是囚徒在忧愁的倾诉。
这些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大网，将张至善紧紧地禁锢在其中。
“对不起。”
“喜欢你实在太累了。”
“你太优秀了，我真的很自卑。”
“我都快不像自己了。”
张至善一想开口说话，这些不同声音就会汇聚成一句话。
“张至善，我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张至善开始跑，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也比留在原地好很多。
他跑着跑着，出的汗越来越多。
“…”张至善猛然醒过来，床单和被子一团混乱，自己则是出了一身冷汗。
打开手机一看，虽然才凌晨四点左右，却有一个未接来电。屏幕再次亮了起来，张至善按下接听键。
“喂，主任？”张至善起身，从柜子里拿了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至善啊，你过来医院一趟。市三院出了点事情，我们紧急开会。”卜主任的声音传来。
“现在？”张至善有些无奈，现在才凌晨四点。他最近有点夜盲的毛病，晚上开车他其实不是很敢开。
“嗯，不方便吗？”卜主任是中医院的家长式人物，一直很照顾年轻医生。而且与张至善本科阶段的老师同出一门，算是他的师叔。
张至善立马放下毛巾起身，“方便，我马上过来。”
张至善走的急，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忘记带车钥匙了，正要回去拿的时候见许释穿戴整齐拿着车钥匙过来了。
“走吧。”张至善还没有反应过来，许释就丝毫不见外地坐上了驾驶座。
“你怎么起了？是我吵醒你了？”事出紧急，张至善来不及同他客气，直接坐上了副驾驶位置。
“安全带，系一下。”许释说完，熟练地将车一把倒了出去。
“技术可以啊？”张至善道。
“是吧？”许释似乎对这个车的结构很清楚。
“以前你在国外开的这一款？”张至善问道。
许释没吭声，反倒是开始回答张至善最开始问他的问题。“我下午睡了一觉，晚上本来也没睡。倒是你，最近不是夜盲症犯了吗？这么晚开车也不喊我。学校这边路其实挺暗的，你又不喜欢开大灯。”
张至善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清楚，又是夜盲症又是不喜欢开大灯的。”
许释道：“因为喜欢你啊。”
张至善没有侧过头，也没有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做些掩饰，只是平淡道：“你方才说你下午睡了一觉晚上就到现在都没睡？你这样下次再去医院我拒收你。”
许释连忙道：“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张至善“哼”了一声，明显是不相信。
“我说真的，下次你再这样，医院和家里都拒收你。”
许释心中有些不敢置信，这样的小事，怎么也让张至善说这样的话？
“你拿分手要挟我吗？”
张至善叹息一声，没再说话。
身边这个人现在到底是听不出他在开玩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能同他开玩笑？
张至善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人，分手这种事情虽然理由千奇百怪，但是二人正经提分手也就两次。第二次没有征求自己的回应，第一次没有获得许释的同意。
在张至善大四许释大三的时候，两个人第一次提到分手。说来奇怪，地点每次都在航站楼，搞得张至善现在除非是出国，一般旅游都不会坐飞机。
大四的张至善特别忙，校内有课业，要准备出国考试，还有临床实习。许释看着他连轴转的样子特别心疼，偏偏这个人还总是把那么一丁点的空余时间拿出来陪自己。
许释在咖啡厅雅间抱着已经累到快睁不开眼睛的张至善，问道：“张医生，不如你去休息一会？”
张至善道：“没事，今天说好了陪你自习的。”
许释道：“你要是累了就睡呗，你在这就挺好的。”
张至善看向他，“真的？”
许释点点头，“真的。”
张至善一觉醒来，许释已经回去了。应该是怕打扰张至善，就没有喊醒他，只是给他订了一个闹铃，保证他能够在晚上6点之前醒来，不会饿坏自己的胃。
就这么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却让张至善提出了分手。
张至善不是一个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虽然总是站在这样的角度想会显得很矫情，但是张至善内心深处其实非常害怕别人觉得他是一个麻烦的人。
因为父亲当医生认为照顾他“麻烦”，他被父亲抛弃；因为不想给二伯父和二伯母添“麻烦”，他从上初中起就一直住在外面；因为怕给别人带来“麻烦”，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善意，也都善意待人。
一直以来张至善都恪守这样的原则，好好地生活着。
但是当张至善看着那样勇敢地说出喜欢的许释，则是完全找不出理由拒绝。
或许人就是这样，提到勇敢，一次就已经很难了。
张至善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想着，与其等到许释认为自己麻烦左右为难，倒不如提前说好了，大家还可以好聚好散。
他就同许释发信息：在一起这么久，没能给你带来什么，总是在麻烦你。问心有愧，就干脆就此别过吧。
许释，我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当天晚上，张至善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张至善！”许释来的很急，喘息声隔着门都能准确地敲击在张至善的心上。
张至善犹豫着打开门，却被人猛地抱住。
张至善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住他，只是非常温柔地问道：“你还有课，怎么旷课了？”
许释应道：“老师今天有事没来，教务处发了通知。”
张至善道：“以前邀请你都不来，今天都分开了还跑过来？”
许释道：“老张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还是很…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为难了？”
张至善没忍住拍了拍他，“哪有，是我不好。”
许释道：“那你提什么分手？还祝我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张至善道：“怕你觉得我麻烦。你看我课多，事情多，而且…”
许释捂住张至善的嘴，“没有。”
“你一点都不麻烦，只有别人给你制造麻烦好吗？你这么好的人，成绩优秀、长相没得说，哪里麻烦了？”
张至善笑着摇摇头，推开许释的手，“你不懂的。”
许释说，“信我，真的是别人在麻烦你。”
张至善道：“可是…你帮我打饭或者是帮我…”
许释明白过来，原来是最近张至善忙起来，自己照顾他有些“过头”，让对方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是你男朋友诶，你不麻烦我你麻烦谁啊？”许释理所当然道。
张至善有些紧张地问道：“你不介意？”
许释道：“当然不介意，我特喜欢你麻烦我。”
然后…
“到了。”许释拍了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张至善。
张至善迷茫地睁开双眼，“嗯？”
许释道：“到了，医院。下车了。”
张至善打了个哈欠，“好的，麻烦你了。”
许释笑着看向他：“我特喜欢你麻烦我。”
梦和现实跨越时空重叠是真的让人精神恍惚，张至善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许释见他眼神不对，颇为关切道：“怎么了？”
张至善摇摇头，“没事，想起我第一次和你提分手时候的事情了。”他说完后正好余光扫到了时间，扔下一句“来不及了”，就立刻跑着去了会议室。
过了五分钟，许释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先回去吧，多谢。”
许释叹了口气，别人分手后那是求复合那是求而不得。只有他，这是二话不说复合了但是迟迟隔着天远地远的距离。
张至善这个人，太为别人着想了。
他这种性格去悬壶济世还真是屈才，要去普度众生才是正道。
许释独自开着车回去，车上仅有的几盘CD都是古典乐。随便开了一首，似乎是肖邦E大调练习曲。
听着略为伤感的音乐，许释整个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当时他同张至善在一起，也全凭借着二人彼此性情相投，至于各自家中情况、过往生活，二人都颇为默契地没有细问过彼此。
当初这种“不问”是一种美的距离和适度的空间，但是现在却渐渐地发展成为了一道鸿沟。
张至善不知道许释的家庭有多么传统，不知道许释因为少年时期对一个小男孩动心被父母打的有多惨。
许释也不太清楚张至善的家庭从来没有给过张至善安全感，在昨日看到照片之前也不知道他其实是被父亲抛给了二伯父养着的。
许释想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
二人之间的问题不在的分开的这六年，而是一开始就存在，在他和张至善在一起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除却二人有意不过问对方的一些事情、留足了信任空间之外，张至善也有在很小心地控制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是怕多跨一步会让彼此发现什么一样。
发现什么呢？
发现丑陋吗？发现更深层的另一个人吗？
许释虽然越想越觉得颇为头疼，喜欢一个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张至善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他看见了自己的师弟和其他几个与患者有过小矛盾的同事，又听了一小会才明白这次会议的重点是让他们多加注意医患纠纷问题。
因为又一位业界非常优秀的医生不幸离开了。
“从距离上来说，蒋医生在南部，和我们在地理上隔了很远一段距离；从岗位上来说，虽然都是医生，但是一中一西也是存在一定跨度的。”卜主任的声音十分平和，听起来让人感到很舒服，甚至有些奇怪地讲，一听起来让人觉得他是一位医德高尚的医生。
“深夜喊大家过来是因为突闻噩耗，觉得颇为惋惜，也更为后怕。在场的大家包括我本人，都有遇到过医患纠纷问题，更偏心一点讲，是医闹问题。”
“我想大家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态度问题，如果你的态度有问题，你的医术不过关，那就自己检讨，主动认错。”
“如果你的态度没有问题，你的医术绝对过关，那就挺起胸脯，谁闹你你就第一时间找保安保护自己，然后上报科室领导。”
“不要惹事，不能怕事。都记着了？”卜医生这句话说的颇为硬气，参会的医生们纷纷表示记住了，底气也随着这句话变足了几分。
是有医生没有耐心，是有医生态度恶劣，也确实是有医生医术不佳甚至贪图病人的钱财。但是还有更多的医生起早贪黑，在手术室里没日没夜，写起论文来废寝忘食。
有人学医也许是家族的期望，但是也有人学医是自身的梦想。
比如自己旁边的这位学弟。
拿着全省前十的成绩，即使一家子人反对，还是义无反顾地报了国医。
看着学弟仍然有些愁苦的面容，张至善对他友好笑了一下，低声对他说道：“神明不可能回应每一个人的期望，大众更不可能明白每一个人的梦想。你问心无愧就好。”
学弟点点头，“多谢张学长。”
听完会后，张至善回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作札记中记道：
我不是神仙，我不能起死回生、药到病除。
我不是圣贤，我也做不到以德报怨、不念旧恶。
但我是医者，我曾庄严宣誓，救治每一位病患。
大医精诚，止于至善。
我生非至善之人，只是这身白大褂赋予我至善之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