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


  •   距离格莱菲墓园不过百米的地方就是大象咖啡馆,克莉丝把捡来的树枝放到鲍比的墓碑前,刚刚走出墓园的大门,就看见了不远处那间有着红色外墙的小店门口所排的长长的队伍。

      “……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克莉丝看着排队的人群,心里已经有那么一点想要打退堂鼓了:尽管是她自己对莎拉提议说想要来大象咖啡馆看看的,但与其在这里吹上一个小时的冷风,就为了坐在里面喝一杯在哪都能喝到的咖啡……她还不如回酒店里再多看几遍剧本呢。

      “没关系,”莎拉用宽慰的语气说,“我们可以先去吃个午饭,在别的地方转一转,等到下午人少些的时候再回来——我听说这个城市有一家很不错的古着店。”
      “就听你的。”克莉丝笑了笑,“我也喜欢古着店。”

      ……不过话说回来,克莉丝又看了一眼大象咖啡馆那涂刷成深红色的外墙,关于这家咖啡馆,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它有一扇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著名的爱丁堡城堡,罗琳当初就是坐在那扇窗户旁,望着远处的城堡,写出了《哈利·波特》的故事。
      克莉丝不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她之前一直以为——怎么说呢,她原以为这家咖啡馆和巴黎那些以“可以从窗户和露台中清楚地看到艾菲尔铁塔”为卖点的餐厅一样,要经过多次选址,要走遍城堡附近的所有街道,把凡是能看到城堡的地点都拿来对比一遍,敲定一个“视角”最好的地方,然后,才能拥有这样的一扇窗户。

      然而当她真正地来到这里,才发现原来在爱丁堡,无论身处于城市中的哪个角落,只要抬起头,都能看到那座屹立在山岩上的古堡。它像一条威严的巨龙,即使历经数百年,依然盘踞在山岩上,永远镇守着这片位于山峦与峡谷之间的北方城市。
      在这座城堡后面是沿着山脊修建而起的老城区,铺着白色石板的街道,铜制的街灯,还有道路两旁被被涂刷成各种鲜亮颜色的商铺与房屋,远远看去,就像是巨龙爪下闪亮的珠宝,也像是孩子们用积木搭成的童话世界。

      她们顺着老城的街道走到山下,又穿过一条很长的街区,才看到一家不太起眼的商铺,它有着鹅黄色的外墙和红屋顶,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雾蒙蒙的玻璃橱窗。门前的石阶旁种着一棵高大的枫香树,灰褐色的枝条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几乎能盖住半个房顶。树底下立着一个长方形的招牌,上面用很粗的花体字写着“我们有各种古董服装首饰——从1820年到1980年,无论你有着什么样的审美和预算,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满足”。

      “我想就是这里了。”莎拉说,伸手推开了店门。

      这是一家很大的店,但又因为东西太多而显得非常拥挤,一排排的货架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手袋、五颜六色的丝巾与披肩、陈列在玻璃橱柜里的老式香水瓶和威尼斯面具,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珠宝首饰。但这里最多的还是衣服,日常穿著的短袖和连衣裙、沉重的手工皮衣,有着华丽刺绣与皮草滚边的复古长袍、还有数不清的礼服,缎带与蓬蓬裙,甚至还有好几件因为陈旧而微微有些发黄的白色婚纱。

      店里即使还称不上凌乱,也和凌乱差不多了:婚纱旁边的矮桌上摆着老旧的单片眼镜、红色的烟斗和缀着流苏穗子的金色肩章;墙上的雕花铁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领带和长筒袜,在店铺右的那几排货架之间的过道上堆放着至少几十双长靴和高跟鞋,几乎连可以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用说克莉丝刚一进门就看到无数的裙摆层层叠叠地悬挂在自己头顶上——大概是因为店里的衣服实在太多,即使把所有的衣架都挂得满满当当的了也还是不够,所以在天花板偏下面一点的位置上又拉起了一条条互相交错的细铁丝,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能将更多的衣服高高地挂在上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产生某种错觉,以为自己进的不是一家服饰店,而是哪个剧院后台专门用来堆放各种戏服和道具的服装室。

      越过两排挂满羊绒围巾和苏格兰短裙的货架,在窗户和楼梯之间放着一把看起来就十分沉重的高背椅,椅背和坐垫上都包裹着很有年代感的锦缎,土黄的底色上画着红玫瑰。椅子旁边是一张放了很多小配饰的方型矮桌,透明的高脚杯,镀金的相框,手链和耳环——但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顶银白色的古董女帽。
      帽子本身是丝绒质地,上面用金色的扣子别着一根十分蓬松柔软的白色羽毛。它被摆放在一堆镶金的贝壳饰品中间,在暖色调的光线下显得华丽又自命不凡。

      “你喜欢这一顶吗?”莎拉注意到克莉丝的目光,伸手把那顶帽子拿了过来,“这应该是鸵鸟毛吧?哎呀,英国的帽子总是奇奇怪怪的。”
      “是啊,不过……”
      克莉丝看着那顶女帽,离开了那堆贝壳饰品的簇拥,它看起来就不再显得那么高不可攀了,而是充满了一种娇贵的公主气——哪怕除了那根羽毛之外,它上面再也没有别的什么装饰也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顶帽子让她想起了芙蓉。

      克莉丝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小说时,这位来自布斯巴顿的傲慢的勇士给她的印象就像一抹照在云雾上的月光,冰冷又闪闪发光。她有着令人惊叹的美貌,并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浮夸的浪漫风情——如果换成是别的什么人摆出这样的姿态大概只会显得十分矫揉造作,但放在芙蓉身上,却又令她平添了一层神秘又迷人的魅力。
      尽管如此,这个角色在刚出场时也并不能讨人喜欢,从她走下那辆属于布斯巴顿的马车开始,就一直是一副不太高兴的高傲神态,她对霍格沃茨的一切都挑三拣四,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似乎在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在得知哈利也必须要参加争霸赛之后,更是直接将自己的不满与鄙夷摆在了脸上……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比克鲁姆这个大名鼎鼎却又性格阴沉的魁地奇巨星还要令人觉得难以相处。
      直到故事进行到后半段,才能让人逐渐地透过这些虚浮而绚丽的表象,看到一个高傲任性,但同时也很直率坦诚的法国女孩。

      “你知道吗,”克莉丝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手中的羽毛帽子,“我觉得我突然有主意了。”

      不远处,一个留着波波头的年轻女店员正站在手脚架上,双手举着长长的挂衣钩,试图把一条有着羊腿袖和玫红色滚边的连衣裙挂回到天花板下面。
      “您好?”她大声问,“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嗯,麻烦你,”克莉丝一直等到对方从手脚架上下来之后才开口,“如果我买下这顶帽子,你能帮我找一件可以用来搭配的裙子吗?”
      女店员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当然没问题。”她接过那顶羽毛帽,又仔细看了看地克莉丝,“这顶帽子您是想买来自己戴的吗,小姐?还是想要当作礼物送给别人的?”
      “是我。”
      “给我一刻钟。”女店员很快地说,“您可以在店里再逛一逛,然后,嗯,我们的试衣间在二层,上了楼梯就能看到了,您逛完之后来试衣间找我——哦,”她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员工名片:“我叫阿曼达。”
      说完,她就带着那顶帽子匆匆地离开了。

      “看这个。”莎拉朝克莉丝举起一枚美杜莎造型的吊坠,用骆驼骨头雕刻出来的美女面容上顶着九条彼此盘曲纠缠在一起的银蛇,每一条蛇的口中都叼着一颗不同颜色的玻璃珠。
      克莉丝眨了眨眼,指向一枚暗金色的蛇形戒指:“这个戒指是不是跟这个吊坠是一套的?”

      “谁知道呢,”莎拉说,“他们这里还真是有些阴郁又诡异的小东西,是不是?——不过我喜欢。”

      “嗯,如果要买来戴,应该配一条稍微粗一点的链子吧,有花纹的那种。”克莉丝犹豫了一下,“莎拉,刚才那顶帽子,你觉得要是我用它去过几天的……”
      她没有说出“试镜”这个词,但莎拉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眼睛睁大了。
      “不行。”
      “我是说——”
      “我说了不行,这太胡闹了。”莎拉放下手中的吊坠,不假思索地说,“克莉丝,我不反对你买那顶帽子,老天,这家店的东西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只要你觉得高兴——但你不能就这么突然决定要换掉试镜的造型,我们之前花了小半个月,才为你准备好一套合适的服装,记得吗?它就在你卧室的衣柜上面挂着,如果你现在换掉它,那就意味着你的整个造型都需要跟着重新设计,距离第一轮试镜已经只剩下五天了,我们根本没有那个时间——”
      “莎拉,”克莉丝转过身说,“你先让我把话说完。”

      莎拉的眉毛扬了起来,她后退了一步,抱起自己的双臂。

      “我们都知道,那身衣服是照着克劳迪娅·希弗当年在范思哲秀场上的造型来的。”克莉丝慢慢地说,似乎一边说,一边还在捋清自己的思路:“克劳迪娅是世界顶级的名模,无数设计师心目中的缪斯,她穿着那条蓝色短裙的样子曾经惊艳了整个欧洲,所以,用她的造型来诠释芙蓉确实……很有说服力。我之前也觉得这样应该就可以,但是,刚刚在墓园里,我其实一直在想……”
      她顿了顿,“我在想我在百老汇时的事。”

      莎拉的脸色变了变:“克莉丝——”

      “在剧团里的时候,”克莉丝继续说,“有一次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谈到了《歌剧院幽灵》……就是86年在伦敦首演的那一版。那场演出之后,全英国的观众都被迈克尔·克劳福德所扮演的‘幽灵’形象感动,将他视为无可超越的经典,所以,即使他后来离开剧团,那些在他之后担任‘幽灵’这个角色的演员们仍然被他的风格所影响,试图模仿他的演绎方式——但理查德不是那样的。”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枚沉甸甸的紫水晶戒指,拿起来之后才发现这是一枚毒药戒指,宽大的戒面底下藏着不起眼的暗盒,可以打开的盒盖上镶了一颗如水滴般饱满清透的紫水晶,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小的白珍珠。但这枚戒指最特别的地方,是在那颗紫水晶表面上还趴着一只小小的金色蜥蜴,它的尾巴向内弯成了一个圈,颈部周围的鳞状皱膜像伞一样竖起,嘴巴大张着,似乎正在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百老汇和外百老汇终究是不同的。
      十四岁那年,当她得知自己最终通过了剧团的面试,得到了“梅格”这个角色时,兴奋紧张得连觉也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到了剧院,又追在哈蒙德的身后不停地问这问那,直到进了排练室,还在追问他之前在剧团里扮演“梅格”的演员曾怎样诠释这个角色,尽管克莉丝自己已经看过很多遍演出,但她总觉得自己学得还不够,她那时候想,不知道剧团里有没有拍下过以前演出的录像带,如果可以再多看几遍就好了。
      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克莉丝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房间另一头,剧团的首席男主演——同时也是百老汇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明星演员理查德·赖斯正懒洋洋地靠在茶桌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
      “前几任‘梅格’都是怎么做的?”他说,“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作为演员,最大的错误就是试图模仿前人?”

      ……中肯地说,作为《歌剧院幽灵》中的男一号,理查德和他所扮演的那个居住在歌剧院地下室中扭曲又偏执的音乐天才并不是很相符,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克莉丝第一次在后台看到他的时候,曾觉得他长得像是《夜访吸血鬼》中的莱斯特。即使戴上稀疏的假发,大半张脸都被特效化妆师糊上一层厚厚的假皮和肉瘤,他也仍然是那样俊美又魅力非凡,像个从古老世界中走来的、瑰丽到不可思议的幻影——但同时,他身上所带着的那种沉重而锋利的、睥睨般的气度与仪态,又让他看起来像是只暂时收起利爪,正在假寐的雄狮。

      克莉丝被他的气场吓得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

      “我们都记得第一任‘幽灵’是迈克尔·克劳福德,可是在他之后的第二任、第三任呢?谁还记得他们的名字?”理查德说,他啪地一声拉开啤酒罐,“有人觉得这是因为他们的水平不够好,没能在这个角色上做出什么突破,但想想看,一样都是伦敦西区中的首席男主演,他们真的就完全比不过克劳福德吗?我想应该不是吧。问题只在于,他们明明已经拿到了角色,却不敢相信自己的才华——他们太害怕克劳福德,也太害怕自己的观众了,他们害怕会被观众说‘这根本就不是我们心目中的幽灵,克劳福德要比你好得多’,所以他们不敢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幽灵’,而只是去尽力地模仿克劳福德,试图去学他在舞台上的样子,让自己‘演得像他一样好’……”
      他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们最终成功地抹杀掉了自身的光芒,使自己沦落成一个永远不会被观众记住的平庸之辈。”

      “我是不会那么做的。”他说着,举起手中的啤酒罐,朝她做了个十分优雅的举杯动作,仿佛他举的不是几块钱一听的罐装啤酒,而是一支晶光闪耀的水晶高脚杯,“并且,我建议你也不要那么做。”

      ……

      克莉丝试着将戒指往左手食指上套了一下,总觉得紫水晶上的小蜥蜴像是在对她怒目而视,“他那个时候说,如果一个演员想要在舞台上有所突破,乃至于超越经典,唯一的方式就是做他自己,用他自己的方式诠释这个角色,因为每一个演员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迈克尔·克劳福德,同样,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理查德·赖斯。我一直在想他说的这些话,所以,我觉得……”

      “克莉丝,”莎拉皱起眉,“穿一件在T台上出现过的衣服去试镜,这并不是在模仿别人。”

      “对,我们只是使用了一个很适合芙蓉的造型,到现在我也仍然认为她很合适。”克莉丝笑了笑,“所以之前他们定下这个造型的时候我没有说不好——但直到刚刚我才想起来,那其实并不是……不是在我看书时曾经幻想出来的那个芙蓉的形象,”她在“我”这个音节上加了重音,“我想,这还是一些有差别的。”

      莎拉一时没有说话。
      “我还是觉得这是在胡闹,”半晌,她叹了一口气,“但我猜我是劝不动你了,是吗?艾德曼先生肯定会杀了我的。”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任性的人?”

      莎拉又叹了一口气。
      “……我很想说是。”她说,“但其实也还算可以吧——至少,比起那个半夜喝完酒之后跑到马路上去和警*车飙车的超级大傻瓜来说,我还是更喜欢你的。”
      克莉丝被她说得微微笑起来,“谢谢。”
      “真的,你应该看看艾德曼先生那天气成了什么样,”莎拉心有余悸地说,“太可怕了,我当时还以为他脑袋上会突然冒出一对犄角来呢。但克莉丝,”她不太放心地又补充了一句,“还是刚刚那个问题,现在距离第一轮试镜只剩下五天了,你觉得你真的能在今天之内找到……完全合适的衣服吗?”

      克莉丝转头看了看被各种服饰珠宝塞满的房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看。”

      十五分钟之后,她们顺着楼梯来到二楼的试衣间,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大沙发,它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甜甜圈,几个看起来十分百无聊赖的男人可怜巴巴地坐在上面,他们怀里抱着大衣和外套,脚下放着购物袋,时不时和坐在旁边的人互相交换上一个仿佛同病相怜般的目光——很显然,他们都是坐在这里等自己此刻正在试衣间里乐此不疲地试衣服的妻子或者女朋友的。

      在沙发后面,是一面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墙壁的镜子,两边各有六间用棕色的布帘遮起来的隔间,其中左边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外面有一排铁质的活动衣架,上面挂着挂着两条裙子,旁边的折叠椅上放着那顶银白色的羽毛帽,还有一个扁平的长纸盒,里面有五、六枚款式极其复杂华丽的宝石胸针,每一个看起来都至少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

      “嗨,”阿曼达推着一排挂满了披肩的活动衣架从房间的另一头赶过来:“对不起,请再等我一分钟,只要把这个弄好——”
      她说话时的语调听起来仍然热情又充满了活力,只是微微有些喘,仿佛刚刚参加完一场激烈的折返跑比赛:“你们还看上了别的什么吗?”
      “是啊,”克莉丝将那枚紫水晶戒指递给阿曼达,同时注意到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对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可以先请你帮我把这个包起来吗?”
      “没问题。”阿曼达笑起来,她将那枚戒指放在一个空着的竹篮里,又转身把那排满是披肩的衣架推到镜子前面,让它和挂着裙子的衣架并在一起。
      “好了,”她拍了拍手,“那么,这里有两条裙子,我认为它们都是很好的搭配,您可以都试一试,看看更喜欢哪个。”她说着,从衣架上拿起一条浅灰色的丝绸连衣裙:“也许,我们可以先试这一件?”

      克莉丝接过那条裙子,它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浅灰色的丝绸摸上去有种冰凉的触感,像水一样光滑细腻。当她拉开试衣间的布帘时,连阿曼达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很适合你,小姐。”

      克莉丝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宽大的领口恰到好处地托显出了她光滑匀称的肩膀和微凹的锁骨,加上修身的腰部轮廓和点缀在袖口处的象牙色钉珠,垂落的裙褶在灯光下闪动着如水般柔和的光泽。

      阿曼达将那顶银白色的女帽拿了过来。
      “在戴这顶帽子的时候,最好是盘发会比较好看。”她说。

      年轻的女店员站在克莉丝身后,一边用几枚细细的透明发卡将她的卷发盘成了简单的发髻,一边以一种不会破坏到发型的方式小心地把那顶银白色的帽子戴到她的发顶上,然后她向旁边退开几步,留克莉丝独自站在镜子前:“好了,你看?”

      克莉丝对着镜子侧过头,镜中的她梳着低低的发髻,尽管由于发量太多而显得有些沉重,但这样子仍然是甜美而优雅的。帽檐上大而蓬松的鸵鸟毛微微颤动着,在眼睫处打下一小团浅淡朦胧的影子,配上那条浅灰色的长袖连衣裙,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一部老电影中走出来的女孩。
      但……她皱起眉,似乎有哪里还是不太对劲。

      “这条裙子虽然看起来款式比较简单,但它其实适合很多种风格,”阿曼达说,“您戴这顶帽子的时候,可以再配一条长珍珠项链,也可以再加一件大衣,不管怎么搭,都会非常好看的。”
      “即使不搭配帽子,等到夏天的时候,您也可以就把它当做是普通的连衣裙,去约会或者和朋友郊游的时候都可以穿;或者,它也可以作为小礼服——”
      她上前帮着克莉丝将帽子摘下来,又示意她去看那张放着胸针盒子的折椅:“这些是Corsage Brooch①,以前的贵族女孩们都喜欢把它们别在礼服裙的胸口。如果您要去什么派对或者学校的舞会,就可以用这条裙子来搭配这些,像这个——”

      阿曼达从纸盒中拿起一枚银光闪闪的蝴蝶结胸针,这枚胸针本身看起来并不大,但它上面缀了五条明亮璀璨的莱茵石链和一长一短两根流苏长穗,像是自山林高处坠落而下的溪水,也像白孔雀身后那束长长的雪白拖尾。

      “这一枚是——我相信,应该是八十年代初的——一位设计师的作品,”阿曼达说,“他没有在这件作品上打上自己的签名,所以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毫无疑问,这是一枚纯手工完成的作品,我认为它的灵感应该是来自于法国的欧仁妮皇后——她那套著名的醋栗叶钻石套装中就有这么一枚蝴蝶结钻石胸针。当然,我们手里的这枚用的主要是莱茵石,并不是真正的钻石,但是,”她将那枚蝴蝶结胸针小心地别在克莉丝的胸口:“它,还有这条裙子,这两样组合在一起,我认为它们足够能胜任所有的——你知道,任何需要你表现得光彩夺目的场合。”

      这实在是一件辉煌灿烂的首饰。它用白色的银打造出蝴蝶结那种充满了少女与童话感的柔美轮廓,加上无数颗莱茵石所折射出的明光,几乎令人移不开目光,流苏长穗一直垂到了腰际。
      它这么美,哪怕克莉丝并不打算戴着这枚胸针去试镜,也忍不住想要把它买下来。
      只是……
      “像这样的胸针很难搭配其他的首饰吧?”

      “确实,”阿曼达笑着说,“有些时候我总觉得这些珠宝就和人一样,过于美艳夺目的总是不太合群——但幸好,我们这里还是能够找到几位足以配得上它的伙伴的。”

      克莉丝在听到那句“过于美艳夺目的总是不太合群”时忽然感到心里一动,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看见那位女店员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两个浅色的木质首饰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条水晶花造型的短项链,而另一个盒子里面则放着一只很宽的银色手镯,上面镶着硕大的月光石。

      “这条项链是一位顾客在两年前卖到我们店里的,”阿曼达说,“我得向您指出,这不是仿品,是一件真正的古董。”她将手中的木盒递给克莉丝,盒子中的项链是由一朵朵用白水晶拼出来的花朵连接而成的,每一朵花都有五个花瓣,中间缀下一枚由四朵小花组成的菱形吊坠,在已经有些褪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闪耀出一片细碎而明亮的烁光:“您从它的镶嵌工艺和水晶的切割方式上就可以看出来这一点。”
      “我们老板认为这应该是爱德华王时期②的古品,”她继续说,“不过当初我们从那位顾客手里买下它的时候,用来连接这些花朵的银链已经断开了,所以我们为它更换了新的链子,就是您现在看到的这样。还有,像这个手镯……”

      “等一下,”克莉丝感觉如果再继续任凭这位女店员自由发挥下去,自己可能要变成一棵挂满了各种亮晶晶配饰的圣诞树:“这些真的都很漂亮,但我其实只是想买一件能和帽子搭配的裙子而已……”

      阿曼达以光的速度转变了话题。

      “那么,您确实喜欢这条裙子吧?”她问,但还不等克莉丝回答,就又从衣架上取下了另一条淡蓝色的长裙:“另外,无论如何,我也建议您再试一试这一条,小姐,个人来说,我还是觉得浅灰色的那件更能搭配那顶帽子,但我特意把这一条裙子找出来——它真的很衬你眼睛的颜色,不过它是蓝色的,所以为了搭配我们的那顶帽子——”她从旁边的衣架上扯过一条银白色的大披肩,上面用亮金色的丝线绣着蝴蝶与玫瑰花藤的纹样,“有这条披肩的话效果会更好。”

      这是一件裹身裙,一片式的衣襟交叠成深深的V领,原本应该是腰带的地方被改成了一排精致小巧的纽扣,淡蓝色的面料轻薄而柔软,长长的裙裾几乎拖到了地面上。

      克莉丝穿着这条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

      “这里——”她用手掐起裙子腰部的一点布料,“好像还是有一点宽了,是不是?”
      阿曼达凑上来看了看。
      “哦,这不成问题。”她说,“要是您乐意的话,可以在店里量一下尺寸,我们会免费帮您把衣服的尺码改好。”
      “这需要很久的时间吗?”
      “不,正常来说是一个礼拜,”阿曼达说,“如果您很急着要,也可以再多付三十五镑作为加急费,这样我们三天之后就能把它完全改好。”她拿来别针,仔细地将多余的布料别在了一起:“看,这样是不是就好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镜子帮克莉丝整理好了披肩,又将那顶别着鸵鸟毛的女帽戴回到她的发顶上。
      这一次,在羽毛颤动间,克莉丝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只存在于书中的身影悄然浮现,她穿一身轻盈的蓝色长裙,银亮的秀发宛如流淌在天空中的月光。
      她的影子和她的相叠在一起,但只一瞬,就又如云雾般消散了。

      “那好,就三天。”克莉丝转过头,对站在身边的阿曼达露出了笑容:“另外,我之前试过的这条灰色的,还有这几件首饰也请麻烦帮我包起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