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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修文) ...


  •   教堂前的空地上竖立着一个巨大的标牌,上面列举出了几位沉睡于此的名人,他们的名字和事迹。不过最显眼的还是鲍比的墓——它就在那片空地的正中间,红色的花岗岩墓碑前放着一些树枝,那是前来参观的人特意从别的什么地方捡来,送给鲍比玩耍的。

      “我们也要找些树枝来给它吗?”

      克莉丝往四周看了看,但地上很干净,别说是树枝,连一片枯叶也没有。
      ……总不能从树上撅一根下来吧?

      “我去墓园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捡到一两根树枝,”她看向莎拉,“你和我一起去吗?还是就在这里等我?”
      莎拉朝她皱起眉。
      “我还以为你会想去看看那些……你知道,就是那些和书里角色有相似名字的墓碑?像什么汤姆·里德尔和麦格教授……”
      克莉丝摇摇头:“本来是有点想去的,不过……”她转头看了一眼四周,“你不觉得这个地方看起来有一点阴森森的吗?”

      这确实是格莱菲墓园给她的感受。克莉丝对墓地不算陌生,自从母亲罗珊娜在两年前因病去世,只要有时间,克莉丝都会到那片宛若山林般的墓园中去看望她。那里有洁白的天使雕像,还有仿佛永远也开不败的鲜花,玫瑰与剑兰,薰衣草和百里香。每当她到那里去的时候,总能闻到那股在空气中浮动着的、交织着松柏和花香的气息。

      她也去过卢森堡的美*军公墓,当时是一个晴朗的白天,那里绿草如茵,一排排十字架形的大理石墓碑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还以为所有的墓地都是一样的,明亮,庄重,沉静。像一座弥漫着隐退与避世氛围的花园,像教堂那平和而悠长的钟声。

      但格莱菲墓园不是那样,这里的墓碑大多是灰黑色的花岗岩,它们就那么稀疏而凌乱地散落在树林的阴影里,像一个个看不清轮廓的黑影,沉默地窥视着人间。

      克莉丝沿着石墙的边缘走了一圈,随便挑了两根还没来得及被墓园的维护人员清扫走的枯枝拿在手里。她顺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远远地看见莎拉正坐在一棵老橡树凸起的树根上,举着手机打电话,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让人能看到她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笑意,榛子色的眼睛里盛着亮盈盈的光。

      克莉丝赶在莎拉看见自己之前止住了脚步。
      光看她的表情,克莉丝也能猜到电话的另一头是谁——莎拉有一个在从大学时期开始就在一起的男朋友。

      这不是什么秘密,自从莎拉开始给克莉丝当助理之后,几乎一直与她形影不离,克莉丝看见过她一脸甜蜜地给男友发各种短信;也见过她兴高采烈地将男友送给她的首饰戴在身上;偶尔两个人吵架时,莎拉还拿克莉丝当过树洞。

      但后来她就再也没有这样做过了。

      自从克莉丝那场悲惨的单恋失败之后,莎拉就不再当着她的面发那些短信,不再谈论他,也不再请假出去约会,就好像“男朋友”这个词是一个不能提起的禁忌。

      但这其实没有必要。

      曾经有好几次,克莉丝都忍不住想告诉她,她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就让一切还像是往常那样就好,她自己也没有那么脆弱——没错,她是因为那件事心情很糟,但这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她不是用肥皂泡做成的,不会因为想起一个名字就伤心地破碎成一滩肉眼再也看不见的水沫。

      只是克莉丝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离开百老汇之后她很快就接了戏,在吉恩·哈伍德这个角色上撞得头破血流,于是莎拉就跟着她在剧组里忙得团团转,经常一直折腾到半夜,大概也没有什么时间来和男朋友联系感情。

      然后,《冰雪公主》刚刚杀青还没满一个月,她们就又飞到了爱丁堡。

      对克莉丝来说,在试镜日期前的一个礼拜赶来这里,不过是为了能让她在试镜之前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好时差,顺便放松心情;但对莎拉来说,这大概是又一次突如其来的、时间未定的出差。想到这里,克莉丝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向着墓园的另一边走去,她打算在这里多转半个小时,让莎拉能把那通电话好好地打完。

      穿过一扇黑色的铁门,狭窄而潮湿的石板路向着墓园深处延伸,尽头处,几棵白橡树环绕着一座尖尖的黑色纪念碑,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周围是用色彩灰暗的大卵石垒起的厚厚的石墙,还有枯萎的蔓藤,光秃秃的草坪上残留着一点已经开始融化发黑的积雪。

      克莉丝一直都不太喜欢这种阴沉黑暗的风格,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坐在黑色的石台上,忽然感觉半年来压在心中的那些阴霾不知不觉地就消散了些许,似乎这片阴沉沉的墓园真的拥有着某种魔力,能打消人们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负面情绪——就像是风吹过鸽灰色的天空。
      她第一次以一种相对平和的心情回想起那段已经过去的时日。

      她想起《冰雪公主》,想起保罗在电话里喜气洋洋地告诉她试镜很顺利,扮演女主角的米歇尔·崔切伯格主动出面支持她出演女二号,导演也对她很满意;想起她在冰场一次次的力不从心;想起原本据说很支持她的米歇尔站在她面前,说她是否是想沽名钓誉……
      她也想起百老汇,想起灯光照耀的舞台,还有舞台下的人。

      她想到了哈蒙德。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那家光线灰暗的快餐店里,外面是一片狼藉的街道,想起他递来的那杯滚烫的热巧克力,也想起他们的最后一次交谈。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下午,当时他已经拒绝过她的告白,而克莉丝和剧团的合同也已经结束了,只是还要去剧院取回自己的个人物品。
      她带着一个空荡荡的双肩包走进后台,像往常一样笑着和在场的人打了招呼,收获了一大堆热情的问候和叮嘱:变声期要注意保护嗓子、学校的功课有没有落下、以后会不会去好莱坞、虽然在演艺圈学历不是那么重要,但最好还是要考个大学……

      “好了,”剧院经理霍尔站在门口向他们招手,“想聊天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嘛——我希望各位现在能到二号排练室去,控幕员被‘幽灵’吊死的那一段,我们得再跟乐团合一遍,顺便……”
      他顿了顿,“我也希望你们都来见见安娜·史密斯,她是我们这一季新的‘梅格·吉瑞’。”

      “知道了。”凯瑟琳不情不愿地说,“别这么煞风景。”

      于是他们一个个地走出门去,扮演“卡罗塔”的女演员艾米莉亚已经走到了门口,又突然探回半个身子,朝克莉丝挤挤眼睛:“对了,你周末一定得到我家来,亲爱的,我们这周要做烧烤大餐。”
      然后,她也离开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克莉丝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开始一样样地取出那些存放在里面的东西,口红、墨镜、忘了拿回家的外套、足尖鞋和备用的紧身裤袜、发卡、除汗剂、手链、凯瑟琳塞给她的巧克力糖……一年多的时间下来,她的柜子里不知不觉就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物品,有些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克莉丝甚至还在柜子的最里层看见了一大摞上一个学期的学校课本和练习册。
      她把这些一股脑地装进自己带来的双肩背包里,装不下了就用手把包里的东西用力往下压,然后再继续装,直到她塞出了一身汗,把整个背包都塞得像个鼓鼓囊囊的球,柜子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东西没有装进去。

      “克莉丝?”哈蒙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我想你之前把这个忘在排练室了。”

      “哦,我还在想它去哪里了呢。”克莉丝只回头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接过自己的水杯,把它用力塞进背包左侧的口袋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谢谢。”

      哈蒙德好像是笑了笑。

      克莉丝没有再看他,兀自对着剩下的三分之一行李发了一会儿愁,然后她把背包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她决定扔掉那些课本和练习册——那已经是上一个学期的书了,即使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剩下的东西再重新塞进背包里,这一次倒是勉强全塞进去了,除了凯瑟琳给的那一盒子巧克力软糖。
      她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盒扔进垃圾桶里,剩下一大把散装的软糖,克莉丝把它们分散地塞在背包的各个角落里,就这样费了半天劲,总算是完全整理好了。

      克莉丝拉上背包的最后一条拉链,从地板上站起身,这时她才看见哈蒙德还站在原处。

      ……或者说,她是装作“才看见他还站在原处”——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成一个淡淡的灰色阴影,打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在学校里,女生们总是喜欢偷偷地谈起自己的男朋友,或者心里喜欢的某个人。

      她们凑在没有人的走廊里吃午饭,不论聊什么话题,最后总是会偏到男生们的身上去,总会有女孩在朋友们的揶揄与催促之下,紧张又小心地倾过身子,用比气声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悄悄地说出学校中某个男孩的名字,然后又迅速坐直身体,睁大眼睛等着朋友们的反应——那副模样就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蓬蓬的公主裙奔跑过整个花园,然后通红着脸,小心又难掩兴奋与喜悦地向父母一点点摊开手心,让他们看自己抓住的那只有着最漂亮翅膀的蝴蝶。

      克莉丝不怎么参与这些话题,不是她不想,只是害怕会被朋友们追问她喜欢的是谁,但每当听到同学们说起这些……她也会想起哈蒙德,带着一种难以对别人言说的、十分柔软的得意:
      我喜欢的那个人,比这些傻乎乎的男孩子们要更好,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更好。他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能照亮所有的阴霾。

      但……现在,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她犹豫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一句安全的话题:“你不去排练吗?”

      哈蒙德走过来拎了一下那个背包:“你自己能拿得动这个吗?”
      克莉丝:“……我力气很大的。”

      最终克莉丝还是跟着他一起走出了门外,穿过剧院的走廊,一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那天的天气很热,阳光透过窗纱照在光亮的地板上,金色的画框里是一任又一任的“幽灵”与“克丽丝汀”的剧照,克莉丝看着那些照片,那些深色的背景和妆容华丽的人,还有在阳光中漂浮的微尘。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很难过,会因为和哈蒙德独处而觉得尴尬……但其实好像也没有。
      大概,她想,是因为哈蒙德吧。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即使他一句话也不说,也能营造出一种明亮而和煦的氛围,让人们暂时地忘记那些不那么好的事,甚至能拂去离别的怅然。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克莉丝几乎要忘了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以剧团演员的身份来到百老汇——
      直到她走到剧院的门口,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静静地停在街道对面的树荫下。

      “那……”克莉丝深吸一口气,从哈蒙德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假装轻松又若无其事地说,“我先走了。”

      哈蒙德的声音里带着温暖的笑意。

      “回头见(See you later)。”他说。

      她心里忽然颤了一下。

      远处的管弦乐排练厅里传来时断时续的合奏声;马路上的红绿灯变了颜色,一辆黑色越野车冲几个追逐着跑过马路的男孩不耐烦地摁响了喇叭;年轻的男人牵着一条毛绒绒的大狗站在楼下,穿连衣裙的女孩路过他身边,又忽然停下,礼貌而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可不可以摸摸那条大狗——
      像是再寻常不过的每一天。
      See you later,她想,在这个时候,一般人都应该会说“再见(Goodbye)”吧,但哈蒙德……他说得那么轻松又随意,就好像她并不是要就此离开百老汇,好像这并不是告别,好像他们只不过是在排练和演出的间隙中短暂地分开一下,明天、几个小时之后、随时,又会在另一条走廊或者排练厅中再碰面。

      ——可他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最后了。

      不舍的情绪忽然间加倍地翻卷上来,克莉丝站在剧院门口的楼梯上,感到有一股战栗般的酸涩缓缓地从胸腔涌上眼眶,她想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像他一样表现得轻松又自然,好像这真的只是一次明天又会再见面的普通道别;可是她又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他一眼,因为她知道,这就是最后了——以后,只要她想,她还是可以随时约凯瑟琳出来聚会逛街,她还是可以去艾米莉亚的家里参加他们的烧烤派对,她还是可以和剧团里所有的其他人都保持着永远也不断的联系。但唯独哈蒙德——当她走出这道门,当今天结束,她就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见到他了,因为他已经拒绝过她,因为他们不再是同台演出的演员,她再也没有理由,再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和他说话……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神话故事中的俄耳甫斯①,站在地狱与人间的交界处,最后一次有机会看一眼自己深爱的那个人,然后一切就全都烟消云散。
      但这是自作多情,她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再见(Bye)。”她说。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头看。

      克莉丝一言不发地钻进车里,等到莎拉踩动油门,将车驶上马路,她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见哈蒙德仍然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黑色的短袖T恤衫和牛仔裤,他的身影逐渐消融在剧院大门投下的阴影里,像一个不得不告别的梦。

      路口的绿灯亮了起来,那块画着白色面具与红玫瑰的海报逐渐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是《芝加哥》,《妈妈咪呀》……一家又一家的剧院从车窗外闪过,它们又渐渐地被第五大道上那些林立的商场与餐厅所掩盖,充满设计感的高楼上挂着巨大的电视屏幕,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金色光。

      再见,她想。

      我还是很喜欢你,但是,我也会努力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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