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陈夙的猫

22、地下商城

　　一楼是打折的服饰，二楼是食品百货，三楼是各式各样的小餐厅，四楼是孩子们最喜欢去的游戏厅。只要是在北州市长大的人，都能够清楚地说出原本建造在市中心的那栋旧商场的构造。旧商场虽然不大也没有什么奢侈品，却是北州市两代人的记忆。
　　直到八年前，那栋商场被炸毁。随着能够穿破耳膜的爆炸声响起，滚滚火焰仿佛吞噬了北州市的半边天，将原本烈日当空的蓝天染成一片血红。爆炸发生于中午，可直到深夜，那栋被焚毁的废墟上还是能够见到零星几点未被扑灭的火花。
　　如今，原本坍塌的废墟处早已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更为高大客气的购物楼。人们对于六一爆炸案产生的恐惧、对于案件本身的记忆，就仿佛曾经那处地方产生的黑色刺鼻的浓烟，终将随时间流逝而在空气中逐渐散去。
　　修建地下商城是北州市政-府为了扩建市中心购物区的新项目之一。今年不仅仅是修建一条地下购物街，这片区域还新添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停车场与购物街连通，用于缓解市中心停车困难的问题。这次扩建的计划算是一次大手笔投入，目的是将市中心购物区与旁边的办公区打造为北州市的两大标志性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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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商城的入口处已经拉上了警戒线，由几位民警把守。警戒线内还站立着一位穿着便装的短发女人，皱着眉头在台阶口来回渡步并时不时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怎么回事儿啊？这儿怎么被封住了？”
　　“本来就是被封住的吧？地下商城不是还没有开放嘛！”
　　“可咋还这么多辆警车啊？”
　　现在这个时间点来市中心购物的人本来就多，导致围观的群众有增无减。
　　“好像是有个人死在底下了……”
　　“瓦特？！！那怎么是警车？救护车呐？”
　　“你动脑筋想想！原本要进去装修的店主都被熏出来了，那人肯定不是刚刚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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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云启看着这群围观的居民，不免感到有些头疼。他快速穿过警戒线，走到站在不远处的沈笑面前，低声问道：“人找到了？”
　　“ 你自己下去看吧。”沈笑扶着额头，脸色很不好看。她特意站在台阶处透气，似乎看到了什么足以留下了心理阴影的画面。
　　程云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楚为——两人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只是稍微一个点头便能知道对方的意思。
　　他们二话不说走下台阶。
　　地下商城还处于待开放状态，当前的阶段主要是店装修店面以及进货备货，预估年底就可以正式向市民开放。他们现在进去能看到一长条过道上摆着零零散散的纸牌或还未拆封的大纸箱，地上还有许多杂乱的垃圾堆积在每家店铺门口，那都是装修留下来的杂物，正等待着店主清理。
　　“我都很久没有来市中心了。”楚为哼笑一声，“没想到好不容易来一次不是为了放松而是为了查案。”
　　程云启瞥了楚为一眼：“等这个案子结束，你可以来这儿玩一整天，六楼的儿童专区绝对适合你。”
　　楚为一愣：“啊？那不是在四楼吗？”
　　“哈？四楼是吃东西的地方。”程云启眯着眼睛看了楚为一眼。
　　楚为一拍脑门：“啊对对对，我忘了！”
　　这家伙其实是从来不逛商场的吧？
　　唉……毕竟楚狗在空余时间除了睡觉还是睡觉。
　　不过说到底，现在又哪里来的空余时间。
　　看着楚为傻笑的模样，程云启并没有察觉出这句回答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出事的店铺很好找，詹宇航正站在卷门下和李天晟说这些什么，他的那一身白大褂尤为醒目。
　　李天晟平时脸上就没什么表情，见程云启走上前，僵着脸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程云启没怎么在意，他继而抱歉地对詹宇航笑了笑：“不好意思老詹，接到沈笑的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处理事情。”
　　“里面正在拍照取证，你们两个现在进去会有点儿挤，可以等会儿再进去。”詹宇航将原本挂在下颚处的口罩重新戴好，又从白大褂的口袋中取出一副新的手套戴在手上，“或者也完全可以等最终的尸检报告，不用进去看现场。”
　　楚为皱了皱眉头，有些奇怪地看了詹宇航一眼：“都来到这儿了，不进去是个什么意思？”
　　詹宇航走在楚为前面，微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先做好心理准备，一会儿可别给我吐在现场。”
　　这句话如果换做程云启说，楚为势必会反驳几句，因为他知道程云启绝对是故意笑话他的；可此时这略带讽刺的玩笑从詹宇航的嘴里说出来，他还真不好再像平时那样乐呵呵地回怼几句。一来是他进公-安局当刑警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而作为老前辈的詹宇航其实很清楚他对看到尸体以及现场的气味并没有太多的排斥；二来是因为他知道詹宇航确确实实是一个在案发现场不太爱开玩笑的法医，
　　楚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想着是缓和一下突然紧张的气氛，结果吸入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儿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楚狗，我们进去吧。”看到有几名警-察从店铺内走出，程云启拍了拍楚为的肩膀。
　　尽管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程云启看到半曲着身子摆在地上的尸体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单良的身上盖着一件黑色风衣，没有衣服遮挡的小腿处有一些已经结壳的血迹黏在皮肤上。他的头部同样没有被风衣所遮挡，以至于还保持着睁开的瞳孔完全暴露于进入现场的警-察面前。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干额的嘴唇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只是那道血迹早已干涸。
　　“……艹！”楚为慢慢地握紧了双拳，沉默了半晌，愤愤地吐出一个字。
　　程云启僵硬地别开脑袋，叹了口气：“死者神情恐惧，明显是死前受到了剧烈的惊吓。”
　　“没错。”詹宇航走近尸体，蹲下-身一把那起盖在尸体身上的长风衣，“他必须要害怕。”
　　尸体的手腕处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反绑至身后，呈现出明显的紫红色；膝盖处也被绳索捆了两圈并系上了死结。但程云启和楚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而是在他身上的白色薄T恤。白色的布料几乎全部被染红，血液从左胸口处开始蔓延，犹如一朵绚丽的曼珠沙华象征着死亡的来临、生命的逝去。
　　“这处枪伤一击致命。”詹宇航指着单良的心脏处的一处枪孔，可以看出枪心脏处的枪伤是单良身上大量血迹的主要来源。詹宇航仔细检查了单良的瞳孔，紧接着稍稍掀开单良上身仅有的那件T恤，用手指按压其皮肤上呈现的紫红色的尸斑， “估计死亡时间还没有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你说对了，是枪。”程云启转头看向楚为，他记得楚为曾经说过一个猜测，那个不可靠的猜测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凭空想象。
　　“真不愧是楚狗。”见楚为没有回话，程云启又说了一句。
　　可当程云启看到楚为的脸色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楚为和他此时同样满脸震惊，甚至比他还要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瞪着双眼直视着尸体，或者说直视着尸体身上的那一处枪孔。
　　紧接着，程云启注意到他的胸口正一上一下的起伏着，嘴角似乎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程云启突然反应过来了——
　　楚为不是在惊讶，他是在愤怒，他是在咬牙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这是楚为生气的模样！
　　詹宇航见面前的两个人僵立在原地，于是以为他们是被尸体的模样吓到了。他若无其事地挡在尸体面前，有意不让尸体的头部呈现在这俩小屁孩的面前。他一边检查着尸体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边找着“轻松”的话题：“最近北州市不太平啊，这么短时间内发现三具尸体。”
　　“……”楚为保持着沉默，似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程云启怔怔地偏着头看着楚为，没有意识到詹宇航在说话。
　　詹宇航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看： “还是等车把尸体运回去后让我慢慢地做尸检，你们两个还是老老实实地等我的尸检报告吧！看这一身的伤痕，估计做尸检的时间都要比平时多一倍。这凶手要么跟死者有深仇大恨要么就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吧？”
　　“子-弹。”楚为突然开口了。
　　“嗯？”程云启皱着眉头看着他。
　　“弹头在哪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
　　“尸体的胸口被打穿了，弹头是在地上被发现的。”詹宇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被标记了的地面，耸耸肩说道，“刚才那个新来的刑警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他把弹头和弹壳都取走了。”
　　几乎是同时，楚为和程云启转头看向对方。
　　楚为的眼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是你吗？是你吗？你命令别人取弹头和弹壳这么重要的证物了？
　　程云启一脸莫名其妙：我特么这里出事的时候不还跟你在一起吗！
　　新来的刑警？
　　程云启脑子转了一圈，再联想到刚才在门口碰见的李天晟，沉着脸揉了揉眉角：“是李天晟拿走的。”
　　楚为想狠狠地锤一下墙壁，但念在这是案发现场总不能破坏现场，只好对着空气乱发一套拳。
　　“先回市局。如果他是拿回去做分析，现在人应该已经到市局了。”程云启拍了拍楚为的肩膀，往好的方面说道，“况且是沈笑让他带回去的也说不定啊。”
　　程云启虽然笑着说出这句话，可是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付局提醒过他，李天晟是一名需要格外照顾的新人，可这名新人的资料和他的加入刑警队之后至今为止的种种表现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詹宇航看着转身离开的两人，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愧是年轻人，胆子一个比一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