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陈夙的猫

21、两个极端

　　许文光没有急着回答问题，而是微微一笑，将视线移到桌上的几个照相框处。他仔细地对比了那几个照相框，然后拿起摆在后面的看起来较为过时的一个照相框，将其转向面前的二人。
　　照片中间是一名看上去谦和有礼的男人，其实仔细看可以发现这正是许文光年轻的时候，只是那时他的发型和现在多少有些不同，并且他的脸上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许文光的怀里抱着一名扎着小辫儿的幼童，脸颊上涂满了奶油，看着不免有些滑稽。可这年幼的小姑娘哪会在意这么多，她的手里抓着一个塑料叉子，脸上带着一副急切的表情，那蹙着眉头的模样就像是在埋怨正在给她拍照的摄像师夺走了原本她手里的蛋糕。
　　许文光的身边还站立着一名男孩，男孩的身高只到他的腰间，正微皱着眉头看向斜左方向的两名少年：其中一位以大哥的模样揽着身旁的人笑得灿烂无比，另一位被揽着的则抿着嘴微笑着看着镜头，双手握着一杯果汁竟然给人几分文静的模样。
　　除了许文光，照片内还站立有几名成年人，他们要么手里牵着孩童，要么就是被几名孩童围在一起。
　　“这是？”程云启看着装嵌在黑色照相框内的照片，不解地问道。
　　“这张照片是十多年前拍摄的。”许文光怀念起往事，颇为感慨，“那时夏新路孤儿院只是一小间房子，规模远不像现在。整个院里总共就收养了不到十个孩子，而孩子们绝大多数时间都和我们一起生活在教堂，每天都是教堂里的义工轮流照顾这些孩子。虽说名义上这是一个孤儿院，但对于我来说这更像是一个大家庭。我记得那一天是孤儿院里最小的妹妹过三岁生日，我们几个大人便特意买了一个蛋糕为她庆祝。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帝带给我们的礼物，这些孩子的生日就是他们到达这所孤儿院的那一天。”
　　狭小的办公室内散发着打印机特有的墨料气味。
　　楚为斜眼看向房间内唯一一个打印机，它正安静地站立在桌上，上面盖了一叠厚厚的纸张，上面印有密密麻麻的经文。
　　许文光指着照片左边的两名少年：“这两个孩子就是徐泽和林本容，算起来他们那时应该有十三四岁了吧。”
　　许文光用手指抚了抚相框，目光变得柔和：“这两个孩子啊，可以说是两个极端。徐泽从小不争不抢，待人温和；林本容则完全相反，特别争强好胜。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们两人的关系却特别好，我是看着他们从几个月大的小婴儿长大的，他们在孤儿院里就像一对亲兄弟。紧挨在我身边的是谭立人，他的年龄比较小，再加上性格天生内向，所以没办法融入其他孩子。”
　　楚为问道：“徐泽是初中毕业就离开孤儿院了对吗？”
　　他想起徐泽在笔录里曾说过除了院长，和另外两个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如果考虑到徐泽初中毕业就离开了孤儿院，那么这一切倒还算是合理。
　　许文光愣了几秒，他没想到警察连这个都调查过了，反应过来后才点点头：“对，这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初中毕业就离开孤儿院。”他有些不解为什么警察会突然问到这个，但他还是照实答道，“毕竟北州市第二中学是可以选择寄宿的，况且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们也都会很乐意选择独立。教堂会为孩子提供三年的高中学费以及生活费；如果孩子能够考上大学，教堂也会为孩子提供学费，只是这个学费需要日后偿还。偿还的方式很简单，捐赠相同金额给教堂就可以了。”
　　听许文光说完，楚为下意识地想去摸兜里的烟，最终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并不是只有徐泽一人在初中毕业后离开了孤儿院！
　　听许文光的语气，这仿佛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几乎每一个孩子都会在初中毕业时离开这个成长的地方。
　　如果谭立人的年龄是这些人中最小的，那么徐泽离开时他应该还生活在孤儿院内。如果许文光说得都是实话，那么谭立人和徐泽的关系比较疏远以至于这么多年来没有什么联系也是情理之中。可问题是当被问到是否和这些人有联系时，徐泽给出的答案是只和院长有联系。问题就出在这里，徐泽多年不和林本容联系未免有些反常。
　　楚为皱了皱眉，将目光移向桌上的照相框。
　　许文光有提到他们两人的关系就像亲兄弟，即便他不说，明眼人也能从那张照片上感受出来。他们二人本身年龄相差不大，所以很有可能是同时离开孤儿院；哪怕他们之间相隔一两岁，那么也应该会在同一所高中遇见。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有着同样遭遇的人往往会对彼此有着更高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更何况这两名少年此前是在相同的地方成长，他们之间对彼此的肯定与依赖会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
　　程云启直视着许文光：“那么王盛和这所孤儿院、和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许文光有些感伤地说道：“他为人慷慨热情，也非常喜欢孤儿院的孩子。我一度以为他可以成为我可以信任的好友，直到他犯下了那起罪行。他进监狱后，我只希望他能够好好在监狱里悔过，我相信另外几名孩子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叹了一口气：“不过，在此之前他确实给孤儿院提供过很多帮助。”
　　程云启转头看了眼站在身旁的楚为：“我们确实查到王盛有向孤儿院定期汇款的记录。”
　　“不仅仅是金钱上的帮助，空余时间他也会带孤儿院和教会里的其他义工一起照顾孩子。”许文光顿了顿，有些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孩子都很喜欢王盛，几乎把他当亲人看待。”
　　徐泽把王盛当做亲人一般看待？
　　程云启一愣。
　　与此同时，楚为也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许文光。
　　这个解释让他们感到几分惊讶。他们原本以为王盛只是给孤儿院捐款，没有想到王盛还会特意前往孤儿院和孩子们玩耍。
　　楚为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腰口袋内，看着许文光，眉头紧皱：“王盛入狱后，你知不知道是谁保管他的身份证件以及个人车辆？”他清楚地记得王盛没有复杂的亲属关系，现在需要调查的可疑人际关系便是出现在探监记录上的这几个人。
　　许文光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些什么，但最终犹豫了半晌只是吐出两个字：“是我。”
　　楚为瞪大眼睛：“你？”
　　如果是许文光的话，那么嫌疑最大的人此时正坐在面前！
　　许文光意识到了此时气氛的不对劲，但他依旧保持着笑容，客气地问道：“两位警-察先生，我可以回答你们所有的问题，但也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据我所知，王盛半年前已经在监狱里死了，你们二位警-察现在来找我是因为这些孩子出了什么事情吗？如果使他们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也请务必告诉我。”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黯淡，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不知道是在和面前的人说话还是在和自己说话，“说到底我是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的，我不希望他们和王盛一样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的证件和车辆一直都是由你报关吗？请先回答我们的问题。” 程云启虽然面带微笑，但他的语气却严肃认真，给人不容反驳的余地。
　　“王盛被逮捕之后将自己的房屋、餐馆钥匙等等全部交给了我。他没有什么亲戚，所以他入狱后与受害人家属的交涉以及赔偿都是我出面负责的。他的房屋、餐馆都被用作赔偿抵押给法院了，我记得最后好像只剩下一辆不怎么值钱的面包车。”许文光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经过他的同意，那辆面包车相当于捐给了孤儿院，平时只是在采购食材或者生活用品时使用。”
　　楚为哼了一声：“这辆车现在在哪儿？”
　　楚为也就是随口一问，要是许文光说一句还在孤儿院那就是有鬼了。
　　王盛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刚从检验中心拖回来，现在正停在公-安局的后门口等着被处理！
　　“那是林本容刚拿驾照的时候，那一年他和徐泽刚好高中毕业。他们找我借这辆面包车，说是要搬一些行李去大学宿舍。其实看到林本容那孩子的眼神我的心里也明白，他多半是因为拿到了驾照很兴奋，想载着他的好朋友到路上体验体验。我再三叮嘱了他必须小心驾驶，才将车钥匙交了出去。不过当时徐泽也在旁边，他很让我放心，所以我也没想太多。”许文光苦笑一声，松了松领口，“结果那两个孩子再没有把车还回来。我把王盛的证件都夹在驾驶座的遮阳板里，在那个时候就全部弄丢了。”
　　楚为僵直地站立在角落里听完许文光说完这一切，他感觉得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正一突一突地跳动着。
　　徐泽究竟还隐瞒了什么？！
　　程云启也用胳膊撑着桌面，努力地消化着刚才的许文光所说的这一切。他不能盲目地选择相信哪一方，因为他现在不确定到底谁说的是实话，谁说的是谎话。或者每个人对他说的都是半真半假。
　　一阵手机振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抱歉，我接个电话。”程云启看了眼手机屏幕，站起身走到走廊。
　　再次走进办公室时，程云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楚为注意到他紧握手机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许先生，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可能近段时间会有警察联系你前往市局做询问笔录。”程云启只是站在门口，完全没有再要坐下继续询问的意思。
　　许文光还愣在座位上，程云启便和楚为大步走出教堂。
　　“去哪儿？”楚为觉得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程云启穿着粗气说道：“市中心，新修的地下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