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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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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错。”
他好像走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廊外雨丝如珠帘坠落,在风中轻轻飘摇。天色半明半晦,一簇簇的三角梅在雨中被洗得洁净,色泽艳极。有人落后他半个身位,唤了他一声。余光里只有那人墨蓝的织麻宽衣垂落,衣袖摆动,苍白的手指若隐若现,色泽交互之间像风一样流淌。
他好像和那个人很亲近,也不回头,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嗯?”
那人道:“明天是你的就任典礼,但我不能去了。”
他感觉心里好像跳了一下,但是他为了维持神色的冷静,没有转头,语气也依旧平缓:“为什么?”
那人说:“天外御魔的谈判指名道姓要我去,我推了几次,没想到他们不做不休,要撕毁条约了。惊禅没办法,让我明日落日前最好赶到。”
他沉默了一下,用更大的力气去维持蠢蠢欲动的嘴唇,紧紧咬着后牙槽。衣袖里,他的手攥得很死。
见他长久沉默,那个人思索片刻,问:“之前你要回去的玛瑙带,还能给我吗?”
他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说:“……我忘记扔哪里了。”其实那根坠着红色玛瑙的带子现在就缠在他的手腕上,被衣袖遮了个严严实实。
“……也好。”那人的语气里听不出失不失望,只是淡淡的。
他也没说话了。只是看着前方。雨声淅淅沥沥的,衣袖摩擦,脚步声缓慢而又规律。长廊好长,像是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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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错,醒醒,散场了。”
顾氿在喊他。
谢错慢慢地睁开眼睛,灯火通明。他没有半点不适应,眼底尽是清醒。顾氿一时间分不清他睡没睡着。他只是叹气:“你怎么每次听音乐会都睡着啊,有这么无聊吗?”
谢错道:“不无聊,只是不知道做什么,就闭了下眼睛。”
顾氿无言片刻,说:“然后就睡着了?”
谢错没说话了。
顾氿和他跟着人群往外走:“在这睡也不知道你睡得怎么样,做没做梦,我反正坐着是睡不着的。”
谢错顿了下:“好像是做了个梦?”
顾氿问:“什么梦?”
谢错道:“……忘了。”
出了仪南大剧院,顾氿问:“回家吗?”
谢错说:“我明天再去申请下唤灵。”
顾氿道:“那你明天早上九点就要来排队了。”
唤灵殿只有每天早上十点到十二点是接受申请的。刚刚谢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顾氿叹气:“那下次就是你最后一次唤灵了吧?”
谢错没说话。
顾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唤灵不成功也没关系的,以后来给我当副官呗。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给你发月俸的。加倍的!”
谢错笑了下,说:“好。”
他的笑很轻,很短。像是融化的月光,淡薄极了。
顾氿愣了下,说:“谢错,你最近很少笑了。”
谢错挑了下眉,说:“我以前不笑?”
顾氿道:“你以前确实不经常笑,但不是不笑,就今年春天你非要唤灵开始就变得不开心的模样——你还说你没失忆?你到底失忆了没?”
谢错面无表情道:“你小说看多了吧,什么失不失忆的。我回候府了,再见。”
说罢,他就拦下了一辆小飞艇,一下子钻了进去。
接着小飞艇升空,发动。
一气呵成。
顾氿站在原地:“?”
他找偏僻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燕昭慢慢地走到他身边,问:“几年不见,你怎么和谢家的幺儿玩到了一起?”
顾氿道:“同学嘛。”
燕昭淡淡道:“还是少接触点吧。”
顾氿眉角微微一动,转身抬头看着燕昭的面容,认真地问:“昭叔叔,若是我让你和你最好的朋友少接触点,你会乐意吗?”
燕昭和他的侄子聊天,周围人都识趣的走得很远。周围一片空旷,远处人间喧闹。少年人的眼睛,是天青水碧般的认真和宁静。
燕昭愣了下。
须臾,他伸手,按上了顾氿的肩膀,低头叹气,“你长大了啊。”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好吧,是我说错了。你多注意点你的朋友吧。他的御灵……”
顾氿敏锐地问:“不是说谢错没有御灵吗?我以为外人对谢错的隔阂与排斥,是因为他父亲叛教的原因?看来不是?所以说谢错早早就有御灵,并且他的御灵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知道的人都对他心生顾忌?”
燕昭也是故意透露的口风,闻言,也不觉得小侄子口气尖锐,温和地回答:“谢左桓叛教只是一部分原因。实际上受谢左桓恩惠的人很多,他们固然对谢左桓行为不满,但是看在以往的份上也不会累及孩童。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御灵。”
燕昭带着小侄子往仪南大剧院后台走去,他走的偏路,人很少。顾氿跟上他,仔细听着他的话。
“他御灵怎么了?”
“你听过无德皇帝吗?”
“自然听过。他一统秦楚,功盖万世,却自称无德。这样的皇帝让人不印象深刻都不行。”
“无德皇帝的御灵是什么?”
顾氿愣了一下,心里陡然袭上一股寒意。他咬紧腮帮子,道:“……是……鬼。”
——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魂!
3.
按理说御灵者通过通灵阵唤来的只有拥有“灵性”的存在。就算有个御灵的大类叫做:怀古。其御灵一般都是古人或者古物。但这都是时光凝结的灵性投影,并不算真正的魂灵。
只有鬼不一样。
他们借着御灵者唤灵沟通灵界的契机,用那一瞬间混乱的灵气波动搅乱御灵者的感知,然后裂开一条从地狱通往人间的裂缝,借着御灵者本身灵性的牵引,爬回人间。
他们爬回人间的那一刻,御灵契约成立。他们既是御灵,但大多御灵者都暴毙于他们都手下。
鬼很难控制,他们天生怀着浓烈的怨恨,他们每一次降临,自带的森森怨气可以杀死力量不足他的御灵。若是更强的鬼,则连御灵的主人都可以一起拖下地狱。
燕昭看顾氿的神色变化,淡淡地道:“无德皇帝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杀死了他的御灵。四方教在谢错出生十三天的时候就封印了他的鬼。那十三天,谢候府大多数的人的御灵直接沉睡,他母亲王汀烟御灵是天神,与谢错相处便会被怨气侵蚀。最后导致病情加重,被琅琊王氏连夜接回去救治。”
“谢左桓死前用他的御灵‘言灵‘逼各个首领发誓不得伤害或利用他的孩子及其御灵。不得把此事宣之于众。所以大多数贵族都会告诉自己的孩子让其少和谢错接触,问到缘由又会讳莫如深。你父母走得早,没和你说。我这几年疏忽,今日一看,却是晚了。”
讳莫往事徐徐而来,顾氿心中惊涛骇浪,脸上不由的也带着几分冰冷僵硬,唇瓣紧紧地抿着,深锁眉头。他又想起了初见时的谢错了。
骊山书院往藏书阁的路上有着十来条阶梯,每个阶梯上都拥满了弟子。只有最角落靠墙的蜿蜒石梯没有人迹。刚刚从谭洲回来就被祖父塞进书院的顾氿看着密密麻麻地人群就觉得热,顺着人流外不自觉地就走到了那角落石梯旁。黑色墙壁陈旧斑驳,树荫浓密,藤蔓肆意,落了一层层的阴凉,近乎有种阴冷的意味。光线寥落,看不见石梯的尽头。顾氿有些纳闷,他看着避着石梯走的人流,又打量着石梯:难道这不是通往藏书阁的路?
他注意到了石梯上有一道慢慢上前的人影。
“这位师兄,还请留步!”
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当时的场景。
黑衣的少年侧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黑墙,旧瓦,阴藤,冷风。但他立着,清高,冷肃,伶仃。眼神淡漠,干干净净。光影滑落,碎金般泼散。
也不知道是不是晃眼,少年的身后,好像有个虚晃的身影跟着他一起回头。影影绰绰,恍然如梦。
见少年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顾氿笑了起来,灿烂问道:“这位师弟,请问这是往藏书阁走的路吗?”
谢错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顾氿就等他这句话,闻言动作敏捷,三两步地跨到了谢错身边,笑道:“我不认路,还请师兄带我一程。”
谢错的目光从石梯下特地避开他的弟子们身上移开,落到了顾氿的眼睛上。他们一错不错地对视,顾氿笑得自然,也不尴尬。谢错没说什么,往上走了。顾氿心中一喜,乐呵呵地跟上。
这一跟,就是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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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顾氿仔细想了下燕昭的话,琢磨着问:“……既然如此,昭叔叔你又为何能与我说如此秘辛呢?你不受‘言灵’制约吗?”
燕昭道:“不受。”
面对小侄子疑惑的眼神,他淡淡道:“我的御灵比较特殊。”
却也没有解释更多了。
顾氿也识趣不再多问。他退了一步,作揖道:“多谢昭叔叔今日点拨,氿明白,自会考虑的。”
燕昭扶起他,说:“他们怕谢错,不是因为他们要害谢错——而是怕谢错伤害他们。我也怕谢错有一日,会伤害到你。”
顾氿对昭叔叔笑,笑容灿烂:“昭叔叔放心。氿很厉害的!有我一日,定不让谢错危及他人!”
燕昭被他灿烂的笑容晃了瞎眼,又叹气道:“我说错了,你还是个孩子啊。”
顾氿皱了皱眉,不乐意了,道:“我满十八了!快十九了。哪里还是个孩子!”
燕昭失笑。
也罢。
顾氿要护谢错周全。
他自会护顾氿周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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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错回到候府的时候,一路上的人都当做没有看到他的存在。他走在这深深的候府中,却好像一个游走的鬼魂。但是谢候府并没有在衣食住行上对他有所短缺,反而比一般的贵族弟子的待遇还要好。
谁不是个聪明人呢?很多人在暗处注视着谢错,那谢候府便更不应该在这方面短缺了谢错,平白惹得他家笑话,说谢候府无容人之量。所以多年来,谢候府养着谢错,却也冷着谢错。既表现了谢候府的气度,也表达了谢候府的态度。也算是一种程度上的无可挑剔了。
谢错回到自己风榭居,刚坐下,侍女便上了热茶。他喝了几口,才感觉脑中尖锐的刺痛有所缓解。他说了谎——他确实失忆了。但是一路上记忆断断续续的闪现,一点一点的触碰展示,谢错又拿捏稳了自己的处境。
——绝对不可让他人知晓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唤灵殿外,当顾氿问出那句话时,一种浓烈的危机感便涌上了他的心头。同时细碎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翻卷。谢错头疼欲裂,几欲作呕,却又勉强保持冷静自持。
但是在听音乐会的时候他实在是受不住,只能假装对音乐不敢兴趣的模样,被迫地陷入了昏睡。但即使是昏睡他也留着一丝警惕,让他在音乐声停下之时,便强行醒了过来。
正是昏黄,残存的夕色透进空旷的厅堂,谢错伸手,节骨分明,色泽苍白,光线流落于他指间,暧昧,微冷。窗外树影斑驳,突然风过,光影如水在他手中摇曳。
他虚虚紧握。
“你什么时候肯见我?”
像是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须臾,夜色彻底降临。
有人在他背后拢着他,与他手指交缠。谢错冷淡的眉目在昏暗的夜色中微微柔和了些许。他微微弯了手指。但那种感觉并不真实,若有似无,恍若梦中。
他不敢动。他不想醒。
“不是说忘了吗?”
那人俯身在他耳畔,发丝落在他肩上。语气不咸不淡,举止却亲昵至极。明明靠的這樣近,却闻知不见呼吸与温热。
谢错长睫微颤,他道:“不忘你。”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远处透过来一盏盏萤灯,慢慢地这仿佛与世隔绝的厅堂靠近。他看着灯,心里思量,无人能知。
“乖。”
灯火靠近,厅堂骤亮。
持灯的侍女们没有发现今日他们点灯的时刻略晚于平时,无知无觉地为风榭居挂上一室的明堂。
然后对谢错微微倾身,柔声细语地请他去用晚膳。
谢错耳根微微被灯色染红,他随侍女起身向外。见暮色远去,月色满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