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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御灵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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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周遭黑水穷渡,只有飘摇的一盏又一盏的白莲曼曼,花瓣舒展,荧光洁净,幽幽地映照四荒。他借着细微光亮,见野漫横舟,怪石嶙峋,上下如一的黑暗,只有水波一圈圈荡开,粼粼碎了一片。这里有一种永恒的安宁和寂寥。他打坐着,半浮于水面,身子微微浸泡在水里,衣摆湿透,偶尔无根的白莲轻轻随水轻荡过他的衣袂,流下若有丝无的暗香。
他分不清过去和未来,周遭是暗的,沉的,他心里却是一遭棉絮般轻盈的空白。他不思不虑,不惊不慌,不悲不喜。只是微垂颈首,如菩萨低眉,静静地看着波荡的水面与飘摇的白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似醒着,又好像睡了。不过须臾一个晃神的空隙,他的眼前突然就充斥着明堂堂的光亮。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白莲花瓣无风自动,似在道别。
在黑色就快要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的刹那,就在嘈杂人间就要追上他之前,那黑水粼粼之上似乎出现了个飘忽似梦般的影子,像是在静静地看着他。他放空的瞳孔突然紧缩,不过一刹——有人拍上了他的肩膀,一下让他清醒过来。
“谢错,通灵阵耗尽灵力了……你有没有感知到你的御灵的存在?”
谢错看着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一切。这里是个宏伟的殿堂,石柱林立,撑起了刻画着无数古怪图案的穹顶,透着一股莫名的古老与渺远。光线从彩色的玻璃穿过来,照得整个殿内皆是一片的明堂。壁上烧着的熏香透着宁静而又神圣的意味,无数身着白袍的人来来去去,像是天国侍从般的安恬。他所在的位置是大殿中心唯一的水池,水池不大,却像是巨人的心脏,水池上修建了坐台,分割成一块又一块的六角星区域,周围挂着轻飘的帘帐,有的挽起,有的落下。他的帘帐是挽起来的,应该是这个拍他的少年做的。
少年穿着奇特款式的青色长衣,裁剪的很好,显得他肩宽腰细,腿型长直。他的乌发垂耳,有一双天青雨碧般的眼睛,漂亮的像是整个湖泊盛于他的眼底。他问:“你在看什么?”
谢错略微摇了摇头,随即起了身,往外走去。青衣少年一时错愕,连忙跟上他,问:“等等,谢错,怎么了?”
两个少年经过了行人,石柱和壁画,一脚踏进了人间。那一瞬,谢错看着广阔的天空,璀璨的阳光和翻卷的云层,听着嘈杂纷扰的人声,器具交打如同乐响,旷世的风扑面而来,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从他的心里萦起,成了一声像是被攥紧了太久,最后松开的,释然的叹息。
“回家吧。”谢错脱口道。
青衣少年愣了,纳闷地打量他:“不是说去测完御灵就去看新来的乐团演出吗?我都期待两个月了,你不会因为又测不出御灵而放我的鸽子吧?”
谢错静静地看着少年,少年被他看了会儿,脸红的移开了视线。无他,谢错皮相太有欺骗性了。谢错黑衣披身,金色细带作饰,乌发散落,额上带着红色的宝石链子,是朝歌贵族常见的装扮款式。他雪姿玉彻,身形挺拔,削瘦,是屹屹的松柏。虽然面色寡淡,但目色流转之间,却几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顏彩华光。
“怎么不说话?”青衣少年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来,问。
谢错问:“买票了吗?”
青衣少年道:“不是跟你说了,我叔叔是乐团的特约顾问,不用买票——也买不起,望津台的票被炒到了天价,你和我加起来两个月的月俸才够一张票,要不是我走后台,这一场都别想听了。”
乐团叫做望津台吗?
谢错若有所思,颔首道:“那走吧。”他走了几步路,见青衣少年没有跟上,疑惑地挑了下眉。只见少年眼睫微微一颤,长长睫羽笼着青色的眼睛,像是落了片阴影,近乎有些暗暗的浓绿,他看着谢错,目光如炬,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敏锐和冷静。
他们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对望。
过了会儿少年笑了,这才发现他的左脸上有个小小的酒窝,醉人极了。
他的口吻笃定。
“谢错,你又失忆了。”
2.
谢错苍白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冷定而又从容。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只是淡淡道:“再不去的,乐团还差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青衣少年却没有着急的意思,问:“我叫什么?”
谢错叹气:“顾氿,我没什么耐心。”
顾氿笑道:“这就来,这不是和你玩笑吗?”
谢错冷淡道:“并不好笑。”
顾氿好脾气道:“我的错,我的错。”说着说着他又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奇妙,于是笑嘻嘻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错。”
他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叫做唤灵殿,屹立一千九百多年,经过多次翻修,一般供人初次呼唤御灵。水池上的空间看似不大,但是经过了空间规则的折叠,其实能容纳八百人同时唤灵。不过去的人多,却不会太多,毕竟这世上还是普通人占大多数。有资本的贵族一般都在自家都修了通灵阵,不用来唤灵殿挤,而来唤灵殿的,也要提前七天递交申请。好让后台安排,错峰唤灵。在顾氿的记忆力,谢错去了唤灵殿不下十次了。几乎每个月都会去一次,但次次都没什么结果。再过八天就是谢错的十八岁生辰,等到谢错成年还没有成功唤灵,就代表他这辈子基本上没太大可能成为御灵者了。
其实贵族里没有成为御灵者的大有人在,这是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顾氿劝过谢错很多次,但是谢错永远冷冷淡淡的模样,只是说:“我有御灵……只是他还不回应我。”
顾氿分不清他这话里的意思,也就谨慎的不做评价。
望津台演出的地方在仪南大剧院,离唤灵殿一个南一个北。两人商量了一下,谢错叫了辆小型飞艇,走空中航道过去了。空中航道去年才重新规划过,交通堵塞的问题大大好转,两人不过上车十来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仪南大剧院同样的历史悠久了。这里在七百年前其实是格斗场,专门提供暴力,色情与金钱。但是塔罗改制后,格斗场老板落网,被迫关闭了这个巨大的销金窟。后被塔罗执政官亲自提名为仪南大剧院,并且将改制后的第一届文艺汇演放到这里举行,彻底的奠定了仪南大剧院的地位。以至于后面兴起的尼罗河大剧院,宴月剧院……都不能彻底地夺取它的光彩。
仪南大剧院的门也是它的一个著名的景点,五百七十多年前,明章皇帝和他的首席执政官林和汌兵戎相见于此地,双方身后都是兵马,顶着烈日炎炎互相对峙了整整一天。这两位一起长大的好友最后反目成仇,曾经交握的手里握着刀和剑,准备捅入对方的心脏。最后林和汌杀了他的君主,他的挚友,看着仪南大剧院的门淡淡道:“白色不好看,漆成黑色吧。”
白色的拱门上,一点点溅射的血迹,鲜艷的有些扎眼了。
两个少年穿过黑色的拱门,在侍从请示门票的时候顾氿拿出了个黑色的徽章,上面印着紫金花的图案,边角还有一排细细的古文刻印。侍从见到这个徽章,神色就恭敬不少,让他们稍后片刻,他去请示一下。过了会儿他拿着徽章回来,他的身后跟来个白衣如雪的男子。男子一副朝歌贵族的日常打扮,披身,细带,额饰。一双和顾氿如出一辙的,天青色的眼,宁静,却又如古老的沉潭,有一些幽幽的冷意。他生得不算特别俊,但是身形挺拔,气质温和典雅,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深沉。看起来倒比两个俊俏的年轻小伙子更吸引小姑娘的注意力。见到他,顾氿就扑了过去:“昭叔叔!”
燕昭抱着自家小侄子,眼里漾开笑意,温和地说:“好了,别撒娇。不是说带朋友来看音乐会的吗?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快入座。”
他看了眼站在后面的谢错。谢错微微垂眼,礼貌道:“燕顾问好。”燕昭和善道:“和顾氿一样喊我叔叔就行。”谢错点了点头,“好的,昭叔叔。”
一行人朝里面走去,路过的客人看见燕昭皆微微颔首,侍者们垂腰等他路过。燕昭面色不变,带着两个孩子从后台进去,穿过一排排差不多落座了的客人,到了最前排的位置。幸好大剧院里为了营造氛围,萤灯点的不多,只是在过道照明。他们几个姗姗来迟的人也就不显得引人注目了。刚刚坐好,就有人来请燕昭了,燕昭回头对他们说:“在这里看吧,演出快开始了,有事找个侍从来叫我就行了。”
顾氿乖巧道:“知道了昭叔叔,你去忙吧。”
谢错默默点头。
他们坐了大概一分钟,照路的萤灯一盏接着一盏地暗了下去。五分钟后,黑暗的正中央落了一束光下来,照亮了那一片舞台。原先的帘幕被拉开,只垂落了萤火般的纱珠串发着光,在圆形的展台外随风摇动,像是星星。
舞台上坐着十七个人,各自垂首,穿着统一的白色服饰,典雅,幽远,辨不出面目。有渺渺的音乐声曼曼地传来,分明乐手就在中央,谢错却觉得这音乐声来自四面八方。像是起风了,衣袍裹着人,站在空旷的天地之间。
“浮萍梦远,看岐路,幽幽望津台。”
有一道声音淡淡的叹息着念这句诗。他话音落了,音乐声就起了。
谢错不懂音乐。他只是觉得,风好像走了,携裹着迷蒙的梦境,碎裂的哀鸣,悠远的怅然,毅然决然地扑向了迢迢的远方。独留着人在台边,眺望而去,折柳慰别情。
顾氿听得却很认真,谢错看了眼顾氿专注的侧脸,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就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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