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看见月亮》暮黎公子

34、银光

　　西北的供货受到了影响，京城里的店铺自然也萧条了许多，新上任的官吏对薛家的势态自然是略知一二的，薛义振再不出面维系，估计这今后西北线上刚盘活的局就僵在那了。妥善安排了家里的事，薛义振便亲自去了西北，留下薛庭庆独自料理京城的商埠和结亲的事，这薛义振一走，莉菲亚就像是生出羽毛的鸟，重获了自由，只要薛太太那边不干涉，她便是进出自如，上次庭院里的谈话，让薛庭庆对这个妹妹生出了歉意，现在老爷子不在了，只要妹妹不做出格的事情，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索性由着她折腾。
　　听闻薛赵两家喜事将近，附近的人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都说这薛大小姐嚣张任性，无人敢欺，未闻其面，须得一见，赵炳坤的朋友特意办了酒会，一来借位宣传商埠生意。二来恭贺薛赵两家结秦晋之好。
　　莉菲亚应约，与薛庭庆一同出席了舞会。舞会上，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她想，这样的舞会，有薛庭庆就够了，她不必刻意的去招待谁，只是听闻赵炳乾说今晚或许能见到那位新嫂子，她便是一百个不愿意也要来凑凑这热闹。对于这个新嫂子，她好奇极了，哥哥越是隐藏，她越是有兴趣，她倒要看看，她的样子和性情，是不是和哥哥一样，那般无趣。
　　赵炳乾和几个交好的朋友一起，聚在一起聊着天，郑尚钦看见莉菲亚，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自从离了家京城这边的人脉莉菲亚是很少维系的，但是这个郑尚钦，她却有所耳闻，她是打心里不待见的，只是郑家那是官宦世家，与薛庭庆往来密切，甚是交好，于是她也只能是提着步子躲的远远地。
　　郑尚钦看着悄悄溜走的莉非亚，朝薛庭庆打趣道：“你瞧瞧!你瞧瞧!这妹妹都让你给惯坏了，见到我也不打声招呼，那是拨腿就跑啊，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薛庭庆看出了妹妹的不愿意，于是搭着郑尚钦的肩膀将他悄悄拉到一边，给他递了酒，“连老爷子都要忍着她几分，怎么，你这郑大公子眼里索性还容不下了？再说，这丫头也算是和你交好的，你不惯着她几分，难不成还要我这做哥哥的给你陪几声不是？”
　　郑尚钦得意的笑着，他望着莉菲亚的背影，说道：“你就真的忍心让你妹妹嫁给赵炳乾那小子啊？”
　　听了郑尚钦的话，薛庭庆的嘴角提上了笑意，“薛家的事儿，哪能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郑尚钦再混蛋也是听得出薛庭庆的意思的，自家也是吃了薛家不少油水，因此还是要讲究以礼相待的。这郑尚钦也天生是个多管闲事的，要不是老爹照料着，以平日里的嚣张作风，非得让人拖到大街上打死不可，但这种人偏偏是对薛庭庆、赵炳乾这些个公子哥多出那么几分诚意，毕竟在可控的情况下，还是要一起同甘共苦的人。他的眼皮一转，瞧了瞧周围，凑近了讲：“这老爷子去了西北，干脆啊，你就趁着这个机会，把那姑娘领回去做个妾，这薛老爷子定不会阻挠。再说了，你这薛大少爷房内空，有个暖被窝的就够了！老爷子不会管的。”
　　薛庭庆皱着眉堵着他的嘴，瞧了瞧两侧，仰头喝着酒，很快便和他沆瀣一气了。
　　莉菲亚对吵闹的舞会并不感兴趣，她朝后厅走去，池塘内的水将皎洁的月色请了下来，映在水里，游廊边传来隐隐约约地小提琴独奏。
　　后厅的舞女们在换着装，准备着下一个节目，后台经理催促着服装道具，见莉菲亚走了进来，和莉非亚打着招呼，莉菲亚点着头，说着辛苦。
　　试衣间旁边的背影很是熟悉，她在角落里坐的安稳，没有扰到任何一个人。
　　莉菲亚瞧过去，一眼便认了出来，她刚要举起手打着招呼，便被赶来催台的领班儿给挡住了去路。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台下可都是有身份的主儿，彩头都在今晚喽！你们可得把握住了！”领班儿的叫喊着，催着舞女们出去了。
　　狭窄的过道一时间被填满了，莉菲亚踮起脚尖朝那边望去，却被舞女头上华丽的饰品晃的睁不开眼睛，她用手遮挡着，为了不影响她们，她索性背过身去。等过道腾空了，她寻着角落望去，刚才坐着的人已经不见了，寻着周围找了一圈未果。她想找人询问什么，也不见得个人进来，外面响起了欢快的舞曲，莉菲亚回想着刚才的背影，摇摇头，又走了出去。
　　刚走出没几步，便被折回来的女子挡住了去路，女子的身上依旧裹着披风，站在她的前方，“是在找我么？”她摘下面纱，侧着头瞧着莉菲亚。
　　莉菲亚一愣，有些口不择言：“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伊娜姆抬抬眼梢，“我见你寻不到，索性就回来了。”
　　莉菲亚回想着自己刚才翘着脚四处寻觅的样子，笑了，“我以为眼睛说谎了。”
　　“我该坐在你目光所及的地方。”伊娜姆打趣着莉菲亚。
　　莉菲亚耸耸肩，表示赞同，“你这是.....”她瞧着伊娜姆的一身装扮。
　　“这是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绸子，母亲赶着裁了衣裳，父亲说今晚来的都是贵客，这次的绸子若是被少爷小姐们看中，会卖个好价钱。明月阁要指望着这次的宣传。”
　　莉菲亚点点头，“那我先预定一份吧，免得晚了要吃排队的苦了。”
　　伊娜姆轻笑了一声，“知道你会来，特意给你裁了一身。”
　　莉菲亚皱着眉梢，“给我？”
　　“哎吆！谢天谢地！原来你在这呢!”经理操着兰花指比划着，从门口匆匆走进来，“你这坏丫头，这回头的功夫你就不见了，赶紧的，这场舞结束了，马上就是各大商埠露绝活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到处都寻不到你，给我急得是满头大汗啊！”经理的神情很不悦，责怪着伊娜姆。
　　莉菲亚吭了一声，经理朝里面望了望，见莉菲亚也在。稍稍整理了下衣服，陪着笑低头问了好。
　　莉菲亚侧脸问道：“叫那些人等着，没看见我这没说完话呢么？”莉菲亚显然是来了脾气，皱着眉头，声音很严肃。
　　伊娜姆倒是有些急了，她朝经理点头陪着不是，又朝莉菲亚点了点头，“一会，请在后台等我。”说着随经理匆匆退了出去。
　　莉菲亚半抬着手，半天过后，前台传来了报幕，她回过神来，一路小跑绕到台前，她不想因为这段曲折的路程而耽误什么。
　　回到大厅，莉菲亚站在了最前面的位置，薛庭庆正端着酒杯和一位先生说着什么。
　　舞池的灯光亮了起来，幕布下，一排身着林罗绸缎的姑娘走了出来，这些姑娘身上穿的均是来自京城排名前十的商埠家老板的手艺展。用绢布、丝绸设计的各式旗袍、裙摆被一一亮相展示，夺人眼球。
　　莉菲亚望着伊娜姆，不由得半张着嘴，看得惊呆。湛蓝色金丝刺绣纱裙在灯光下泛着点点星光，将莉菲亚的眼球都提亮了一个色调。她戴着面纱，像从画里走出的人。
　　下面一片须臾，薛庭庆走了过来，朝台上看了看，低声说道：“刚去哪了？”
　　莉菲亚回道：“随便走走。”
　　“舞会结束去后台等我，给你介绍个人。”
　　莉菲亚侧脸瞧着哥哥，半晌，笑道：“这么见不得么？还要去后台啊。”
　　薛庭庆看了她一眼，“没大没小。”
　　“好吧，好吧，正好我也约了人。一会见了。”莉菲亚应着。
　　散了曲目，莉菲亚便一路小跑的赶去了后台，伊娜姆提着裙摆，走到莉菲亚面前，大方地向她展示着。莉菲亚对着伊娜姆说着恭喜，她从未像今天一样毫不吝啬的说着赏心悦目的话。
　　“这个是带给你的。”伊娜姆从袋子里取出一条朱红色金丝礼服。
　　莉菲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她抚摸着上面的针脚，开心的像只在枝头上跳跃的小麻雀。
　　“试试么？”伊娜姆低声问道。
　　莉菲亚受了惊一般，忙回拒道：“哦，算了，我就算了。”
　　伊娜姆侧着头瞧着莉菲亚，眼神犀利，不容反驳。
　　莉菲亚皱着眉头，想要解释着什么，看见伊娜姆眼神的变化，突然变了主意。“哦，那就试一下。”她转身取下衣服，钻进试衣间。
　　半晌的功夫，试衣间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角。莉菲亚悄悄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向四处张望着。目光撞见伊娜姆。她眯起眼睛，嘿嘿的笑着，漏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然后又将头从帘子外缩了回去。她皱了下眉头，鼓起勇气干脆迈了出去。
　　灯光打在她半红的脸颊上，她半擎着头，紧紧地握着双手，手藏在袖子里，额角渗出的细汗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莉菲亚不自在的清着嗓子说道：“喏，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伊娜姆嘴角泛起微笑，走到莉菲亚的面前，她扑了扑莉菲亚的肩头，拽了拽刚才褶皱的衣角，安静地为她整理着头上的细碎，将衣服上繁琐的扣件一一捋好，解开她系错了的扣子，又默默帮她系好，比打理自己的衣服还要认真。她左右端详了一会，确保无纰漏后，退后一步，瞧着她，只是淡淡地笑。
　　“算是送给你的新婚贺礼，”伊娜姆低声说着。“一直想找个时间送给你，这次也真是赶巧了。”
　　“哦，谢谢。”莉菲亚的声音同样很小，她瞧着眼前这张白净的脸，依然平静。
　　“有些事情，我想你该知道......”伊娜姆边思考着边说。
　　莉菲亚低着头：“哦，我知道。”她笑着耸耸肩，“你的选择，开心就好。”她转身钻进试衣间，换回了衣服。
　　伊娜姆望着莉菲亚，莉菲亚的嘴角扬着微笑，但是眼睛里透着苦涩。“没有结果的，你要想清楚。”
　　伊娜姆低下头。
　　舞会结束，该是用餐时间。在薛庭庆和赵炳乾面前，莉非亚盯着眼前的这位新嫂子，她的嘴角微微颤动，她抬着手，擎在半空中，笑容满面的伸出手去道着“你好。”
　　伊娜姆缓缓地抬起手，握住她的指尖，低头回应：“你好。”
　　薛庭庆站在旁边彬彬有礼，他只是简单地介绍着她，是他在北平邂逅的一位学生。
　　莉非亚深吸了口气，迅速的将手埋进口袋里，她转头望向哥哥，手有些颤抖。她抬着眼梢自言自语：“这该不是在做梦。”
　　“什么？”赵炳乾不解的问着。
　　莉菲亚回头，瞧了一眼赵炳乾，又瞧了一眼哥哥，她耸耸肩。
　　伊娜姆沉默着，薛庭庆进内室给经理打了赏钱，里面传出了经理拍马屁般的笑声。
　　赵炳乾瞧了瞧莉菲亚，“是哪里不舒服么？”
　　莉菲亚摇了摇头，“哦，多喝了几杯，头有些晕。”
　　“要不要去休息一下。”赵炳乾关心的摸着莉菲亚的头。
　　莉菲亚朝厅内望了望，点点头。“我出去走走。”
　　“我陪你吧？”赵炳乾察觉到莉菲亚的眼神中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莉菲亚摇摇头，“你先忙你的，我一会就回来，这种场合，对你有好处。”莉菲亚转身出了游廊，游廊的灯光很暖昧，古铜色的灯悬在厅廊的两侧，发出微弱的灯光，她独自走庭院里，她想起哥哥，想起赵炳乾，她骄傲的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半个钟头过去了，赵炳乾见莉非亚还是没有回来，有些急了，他寻到了庭院内的池塘边，才发现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莉非亚，他在后面蒙上了莉菲亚的眼睛，莉菲亚的视线被挡住，她回过神来，朝赵炳乾笑着。
　　赵炳乾正好奇地瞧着她，“在想什么？”
　　莉菲亚听着赵炳乾的声音，她扬起嘴角，告诉赵炳乾，“月色很美。”
　　赵炳乾瞧着莉菲亚，满脸的疑惑。“对这个新嫂子，你似乎不太满意。”
　　莉菲亚反问道：“赵炳乾，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么？”
　　赵炳乾站起身来，并没有做出回答。
　　她冷笑着。“他很爱她么？”
　　“你哥是个很固执的人，我劝过他，没用的。”
　　莉菲亚又是一声冷笑。
　　赵炳乾抬眼瞧着莉菲亚，“也是，一个裁缝家的姑娘。”他背着风点了一支烟。
　　莉菲亚回过头来，借着月光，瞧着赵炳乾的脸，月色下，赵炳乾的脸渡上了银白色的光。
　　“你和薛庭庆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赵炳乾收回目光，皱起眉头，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