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看见月亮》暮黎公子

33、体面

　　张太太去朋友那打牌，吃了亏，朋友们对她新儿媳的评价和猜测让她倍感不舒服，窝了一肚子火的她二话没说，便把电话打给了殷云梅，殷云梅正在开车，见亲家的态度不好，便简单说了两句借机挂掉了。张太太本身就对殷云梅平日的处事态度不算满意，加上丁雨晴整日忙于工作总不按时接她电话的事，更是积了怨气，回去和张中正大吵大闹了一番。

　　张中正是个惧内的人，只要是太太提出的要求不是太过分，他都是举双手赞成，因此不免惯下了太太一身毛病。这次听闻太太因为几个牌友的话而逼迫儿媳弃工作全身心的投入到备孕中便就目前的利弊和太太分辨了几句，惹得张太太是火冒三丈，直接给张莫奇打了电话，命令他今晚必须带着丁雨晴回家里吃饭，丁雨晴本来在外面约了应酬，但是考虑到张太太可能因此小题大做，于是答应了张莫奇，一同赴宴。

　　晚餐整个过程都是风平浪静，一桌子的祥和之气，待佣人撤下餐具后，张太太开口了。

　　“都结婚这么久了，你们是怎么考虑的？为什么还没有动静？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她一边擦拭着嘴角一边慢条斯理的问道。

　　这时，丁雨晴的手机震动起来，她低头瞧了一眼手机，随手按掉。

　　张中正沉着脸，看着报纸，他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丁雨晴瞧了一眼张莫奇，见张莫奇擦拭着嘴角，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丁雨晴抬起头，回答着张太太的话。“妈妈，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莫奇的行程被安排的满满的，这边公司也正在逐步接手，正是处于关键时期，这个时候要孩子.......”未等丁雨晴说完，张太太便打断了她的话。

　　“准备？怎么样才算是做好足够的准备？工作上的事暂且可以放一放，孩子的事是应该早点考虑的。看看你周围的这些阿姨，哪一个现在不是怀前膝下、左拥右抱的？整天在我面前炫耀，我的孙儿们一定会比他们的可爱一万倍！孩子们简直是老天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张太太看了一眼丁雨晴，又看了一眼张莫奇。

　　张中正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说道：“你妈妈说的对，但是目前Sunnie公司里的事情比较忙，你们自己心里明白就行，孩子的事我看先缓缓。”

　　“哎？你这个人，你不着急抱孙子我可是着急，我都快六十的人了，不得趁着我还能张罗的时候，替他们带带孩子？以后可就错过这最好的备孕时机了！总之，你们两个不管是谁，总得有一个停下来照顾家里。”张太太一脸严肃的样子。

　　张莫奇又看了一眼母亲，还是没有说话。他似乎察觉到了丁雨晴正望向他，但是刚才母亲将他拉到卧室里悄悄和他谈过的话，让他只是侧过头去正了正衣领。

　　丁雨晴看出了张莫奇的逃避，她也安静地坐在那，因此四个人的房间进入了一种僵局，张太太直直的坐着，盯着面前的两个人，张中正看着报纸不再做任何表示，张莫奇偏着头，始终没有说话的意思。丁雨晴的手机又一次响起，她抬眼看了看时间，不想再耗下去，和公婆赔了不是，拉起张莫奇，起身准备离开。

　　回去的路上，丁雨晴转过头来看着张莫奇：“Mason，我知道这样说可能很无礼，但是有些话我得需要让爸爸妈妈知道，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了，但是我们的婚姻不是要马上为他们送上一个可爱baby，现在，我们都正处在各自事业的关键期，没有谁应该或者一定要退下来照顾家里，结婚之前我已经明确的表达过，或许在结婚后的三年内我没有考虑过要孩子，这事你也是同意的。现在这种情况，让我很难堪。”

　　张莫奇阴沉着脸，自顾自的开着车，“孩子的事儿可以再等等，如果你不愿意。”

　　听着张莫奇后面的话，丁雨晴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什么叫做我不愿意？”丁雨晴的眼角向上扬起。她翻动了一下眼皮，盯着张莫奇，“拜托，当他俩每次质问我时，你不帮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也是一副拿我质问的样子？请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想，考虑下我们现在面临的实际情况。”

　　“我没有替你想过么？没有替你想过我就不会整日的受爸爸妈妈的唠叨。还要装作一副是我不想要孩子的样子来惹得他们不开心！”张莫奇的声音很高，带着不满。“怀一个我们的孩子就让你这么为难么？”他扶着方向盘，闷声叹息。

　　“现在肖世卿正盯着我巴不得我接手不了公司的事，你不知道薛姨和我为了这个正做着多大的努力。我当然也想要个孩子，但是我知道，根本不是现在！”丁雨晴也提高了声调。

　　“公司里的事情真的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么？当初没有你不也是照样运作的挺好！”张莫奇反问道。

　　“Mason，那是爸爸一辈子的心血！当初是因为爸爸还在！现在爸爸不在了，我不能看着爸爸的心血就这样白白的付出掉！”说到这，丁雨晴有些激动。

　　“所以你宁愿不要我们的孩子！”未等丁雨晴把话说完，张莫奇便发起火来，他一脚踩下刹车，车被甩在了路边，他一改往日的绅士作风，用手狠狠地摔打着方向盘，皱着眉头补充道：“还是你只是不想要我的孩子？”

　　丁雨晴被吓得一个哆嗦，她惊愕的转过头来，竟没想到张莫奇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端着冷冷的目光瞧着张莫奇，狠狠地骂道：“混蛋！” 于是甩开安全带，转身摔门而去。

　　张莫奇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用手拄着眉头，深吸了口气，像反应过什么似的赶紧开门追了出去。

　　丁雨晴挥手叫停了出租车，张莫奇快跑了两步，却依然没能赶上去，他看着远去的出租车，松了松脖颈上的领带，愤怒的踢打着街边的石子。

　　丁雨晴在出租车上叹着气，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临近10:00，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只是叫司机朝前走着。

　　窗外昏黄的灯光映射在她的脸颊上，路边，偶尔闪过一两个行人，她摇开车窗，车内瞬间灌进一阵凉意，她从香烟夹里抽出一只烟送到嘴边点燃，和着灌进来的冷风深吸了一口，又轻轻吐出，烟雾翻卷着随着缝隙被气流抽了出去，车内开始弥漫香烟的味道。她看着窗外，陌生的楼群，一样的灯红酒绿，她突然发现，这个熟悉的城市，原来是这样的布局。

　　司机透过后视镜喵了一眼丁雨晴。她侧头不语，用夹着香烟的右手拄着眉稍，慢慢燃尽的烟灰被缝隙里灌进的风吹落在空中，没能着地便被打散了。

　　“女士，我们现在去哪儿？”司机试探性地问道。

　　丁雨晴猛的回过神儿来，她抬了抬眼皮，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道：“不好意思。”借了司机的烟灰缸将香烟捻灭，丢了进去。说了地址，司机改了行车的方向。

　　司机回想着刚才追在车后的那位体面的先生，又看了看车内夹着香烟沉思的体面女士。回应道：“女士，一切都会过去的。”

　　丁雨晴抬了抬眉稍，礼貌的微笑。

　　她应了句：“谢谢。”

　　回到薛姨那里，一进门，薛莉便看出了丁雨晴的脸色，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吩咐着阿姨去厨房为丁雨晴泡上一杯热茶。待阿姨出去，她关切的问道：“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

　　丁雨晴吸了口气，沉默了会儿说道：“薛姨，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今晚可能需要在这住一晚。”

　　薛莉瞧着丁雨晴的脸色说道：“Sunnie,这是你的家，你想回来住，什么时候都可以。只是，你不回去告诉Mason了么？”薛莉的谈话很直接，没打算卖关子。

　　丁雨晴用手捂着脸说道：“薛姨，我现在真的很累，请不要像我妈妈一样，在我耳边提起他了。”

　　薛莉没再说话。阿姨上了茶便退了下去，屋内是一片沉默。

　　“陪薛姨坐一会吧，自从你结婚后，薛姨这里也就空荡荡的了。正好今天你回来，我还能找个可以说话的人。”薛莉看着一脸疲惫的丁雨晴。她的笑容消失了，她在心里暗自琢磨着什么，回应道：“怎么了？”

　　“薛姨，我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我时时刻刻的提醒着自己，把自己转的像个陀螺，生怕会被别人抓到把柄，可他们还是不理解，他妈妈不理解也就算了，现在就连Mason，字里行间也满是责问。您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薛莉摇摇头，轻轻地拍着丁雨晴的背说：“所以现在只能选择逃避了？”

　　丁雨晴抽了抽嘴角，她低下头。

　　“薛姨理解你，你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你爸爸刚刚接手公司一样，那会儿公司也有一大堆人试图找着他的把柄，你爸爸为了在公司站稳脚，根本顾不上家里，直到你弟弟离开，他才发现忙了一遭，似乎什么都没剩下。看你选择什么了，或许这也是你必须要经历的。Sunnie，处理家庭的事和处理公司差不多，是要适当的拿出些勇气的，你这样选择逃避对自己不公平，对莫奇也不公平，目前的这种情况，你需要一位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如此以来是不是才不至于被孤立，沦为众矢之地？记得要找到你的伙伴。而且你也只是顾虑时机的问题，对孩子的事也不是拒绝的吧？”

　　丁雨晴松开薛莉，一手扶着额头回道：“我不知道。只是现在一提到要孩子的事，我觉得比对付肖世卿更让我伤脑筋。”

　　薛姨笑着看着丁雨晴：“薛姨也是女人，明白一个孩子对于女人的意义，但是Sunnie，对于你和Mason而言，重要的不是要不要孩子，而是你们有没有为彼此做过打算，婚姻不是喜欢了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它需要爱的滋养，你们才结婚多久，有些事情是需要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的，我想Mason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就要孩子，而是他想看看，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你站在她的角度给他一点安慰，或许，他爸爸妈妈那边就不需要你去直接面对了。”

　　丁雨晴看了看薛姨，没有说话。

　　“行了，Sunnie，我也不给你卖关子了，在你没过来之前，Mason就打过电话了，说一会你可能过来，叮嘱我给你留着门。你看，即使闹矛盾，他还是关心着你的。今晚你要是愿意留在薛姨家里薛姨自然是高兴的，但是今晚在这住了，明天呢？后天呢？是选择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明天回去，是不是反倒会让自己变得更尴尬。我刚才告诉莫奇在下面等着，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就叫他回去，但是明天他还是会过来，到时候你决定走还是不走呢？下次他爸爸妈妈还会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们还要继续这么闹下去么？”薛莉顿了顿，“好好考虑一下。”

　　丁雨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薛姨，她沉默了。她落下双手，呆呆地望着什么。薛莉也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屋内很安静，只剩下时针转动的声音，丁雨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终于她叹了口气，“这是座体面的城市，所有人都该体面的过活。”

　　她抬眼望向薛莉，薛莉朝她点点头，她没有说话，起身径自走了出去。

　　薛莉看着丁雨晴上了车，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对，这是座体面的城市，我们都该体面的活着。”

　　丁雨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张莫奇透过后视镜偷偷瞧着丁雨晴的脸，也不敢开口。他打开车内的音响，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路过一家百货商店，张莫奇停下车，快速跑了出去。丁雨晴在脑海里回忆着刚才薛姨的话，心里默默念叨，或许对待张莫奇自己的确是太过冷淡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张莫奇便重新回到车里，朝丁雨晴笑了笑，丁雨晴看着张莫奇也回应着同样的微笑，还是没有说话。

　　“Sunnie一定没有时间去看看巴黎的夜景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丁雨晴转头看着张莫奇，眼中闪烁着不解的神情，张莫奇转头朝向丁雨晴，拉起她的手，继续开着车。

　　车子驶离了市中心，朝着远方继续行驶，行驶了好久好久，终于在一片空地上停下，丁雨晴望着眼前平坦没有边际的土地，望着张莫奇没有说话。张莫奇按下天窗的按钮，天窗在丁雨晴的头顶缓缓退下，一股清新冷冽的空气迎面而来，丁雨晴扬起头，发现漫天闪耀的星辰，静静地挂在天空，像是镶嵌在黑色丝缎上的钻石，在灯光下奕奕闪耀。丁雨晴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震撼住，她扬着头遥望着漫天的星辰，嘴角终于漏出了笑意。

　　张莫奇趁着丁雨晴看星星的时机，从兜里取出纸和笔，在上面快速的写着什么，写完后，工整的签上了名字，然后折好递给丁雨晴。丁雨晴莫名奇妙的看着张莫奇，张莫奇示意她打开看看。

　　丁雨晴拆开信纸，看着上面的字迹，笑出了声。

　　书信上写道：

　　“致我未来亲爱的儿子：

　　我未来亲爱的儿子，你好，我是你爸爸张莫奇，我抱着很难过的心情给你写下这封信，很抱歉，在你满心期待欢喜到来时，我残忍的为你关上了通向世界的大门。尽管你妈妈为你准备的城堡很温暖，温暖的让爸爸都觉得羡慕与嫉妒，但是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城堡外面尚不太平，外敌入侵，正是战火四起之时，故此爸爸妈妈不得不忍痛割爱，暂时不能迎接你的到来。你妈妈为此正承受着煎熬，愿你你能理解爸爸妈妈的良苦用心，待战火平定，天下太平时我们能全心全意的迎接你的到来。

　　此致

　　敬礼

　　　张莫奇”

　　“张太太以后可以拿着这封亲笔信应对你婆婆的催问了。”张莫奇抬眼望着丁雨晴。

　　丁雨晴收起了刚才的微笑，回道：“Mason，我知道这对于一个爸爸意味着什么，可是这同样也是我的孩子，我同样希望他（她）能早点到来，只是请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好么？我体会过爸爸妈妈不在身边的感受。”

　　张莫奇怔住，最后的这句话刺痛了张莫奇的心，是啊，这么多年，丁雨晴是如何来回往返于丁叔叔和殷阿姨之间，她的那段童年时光又是怎样熬过来的，他竟然都疏忽了，而当丁雨晴为了她爸爸的事业而牺牲着自己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她的立场替她着想，而她对于作为一位准妈妈的排斥竟也让他觉得她是自私的。他望着丁雨晴的眼睛，轻轻地握住丁雨晴的手，侧过身，低声说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