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画心 ...
-
薛义振差人往家里捎了信儿,西北的事情处理的不是很顺利,各个“衙门口”胃口大开,都是些吃不饱的,因此叫薛庭庆提前收了本季度的房钱,推后了各方的打点。薛庭庆估摸着父亲回来的时日,便也开始偷偷地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天色已黑,莉菲亚不知不觉地溜达到了明月阁,明月阁的店面门前已经张了灯,她望见伊娜姆和母亲收拾着台布,两人好像在说着什么,不一会的功夫,伊娜姆便独自一人出了明月阁,她的心中生出好奇,刚要叫住她问个清楚,转念一想,如此的举动未免不妥,一路跟过去,看见伊娜姆进了北平大学,她拍着自己的额头笑了笑,“真是,赵炳坤这个不靠谱的,差点害她错怪了人家。”
莉菲亚刚要上前叫住她,见伊娜姆沿着湖边走去,郁郁葱葱的松柏林遮挡住了伊娜姆的身影,于是莉菲亚快走了两步,沿着伊娜姆刚刚走过的路径寻去。恰逢两个同学找她问路,她和同学应付了两句,再抬眼,伊娜姆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左右寻了半天,不由得心生郁闷,索性蹲坐在湖边。昏黄的路灯下绕着几只飞蛾,莉菲亚叹着气,心里自是十分懊恼,刚才在街上应该叫住她的,她对自己的多疑心生惭愧,朝湖心无聊的抛着石子。
在松柏林旁徘徊了一阵,也没见个人影,于是她起身,准备离开。
突然,她听见松柏的一侧,隐隐约约地传出了琴声,她放眼望去,隐在松柏林里的破旧小平房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蜿蜒的藤蔓将小屋一侧的墙面包的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这音乐起了引导作用,这般灰暗的视线是很难发现这座小屋的。她驻足听了一会,忍不住好奇走了过去。她觉得她找到刚才自己寻不到伊娜姆的原因了,她的脑海中幻想着伊娜姆此时应该正坐在方板凳上抚着琴,满面恬静,神情陶醉。
想到这,她不禁扬起嘴角,把脚步放轻,朝着窗子走去。
昏黄的灯挂在破旧简陋的小屋里,窗子半掩着,夜风拂过,有了些许清凉。里面传出的音乐婉转悠扬,给这寂寥的夜晚也增了几分恬静。
松柏枝被踩的吱吱呀呀的作响,旁边的蟋蟀也突然止住了声音,莉菲亚慢慢地朝屋内靠近,琴声逐渐清晰。
月色正亮,高高的挂在天上,周围的蝉声因为这琴声也渐渐淡了下去。
莉菲亚倚靠在窗外静静地听着,这首曲子,是她在军营里常常弹起的曲子,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念着某处,每日超负荷的训练又让她几乎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悲悲切切,除了偶来过来探望她的赵炳乾外,她的周围几乎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而此刻她的脑海里闪现的不是母亲,也不是哥哥,更不是赵斌乾,而是那样的一个夜晚,她独自坐在月色下,望着天上的明月,树影斑驳,一间破旧而简陋的小屋。
她的心里一下子揪的很紧,就像被这间破旧的小屋窥视了心底的秘密一般,甚至有些狼狈。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踮起脚朝窗子内望了去,可是昏黄的灯光下,钢琴前弹奏的人并不是伊娜姆,而是赵炳坤,她有些失望,又有些惊讶。
赵斌坤察觉到窗外有人,抬起头问道:“哪位?何不出来大大方方的听,还要继续掩在那藤蔓下?”
莉菲亚刚准备溜走,还是吭了一声,抬起手臂,敲了敲窗子,“是我。”
赵炳坤一看是莉菲亚,便落下了手,站了起来,走到窗台前,笑呵呵的说道:“我说怎么闻到了一股鸢尾花(法国的国花)的味道呢。”
莉菲亚知道赵炳坤是在打趣自己,耸耸肩,回道:“要不是这满墙的藤蔓,我还以为我走错了地方,去了天方阁呢。”
莉菲亚是从来不去那个被赵炳坤称作胜友云集、实则营生惨淡的天方阁的,她这么说无疑是在告诉赵炳坤,很难得在其他正常一点的地方看见他,也是在打趣赵炳坤了。
赵炳坤一时语塞,应道:“都说这薛大小姐任性刁蛮,如今看来,实在是外人小瞧了您啊。”
莉菲亚也不理会,指着钢琴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弹琴?”
赵炳坤说道:“嗯,这是一位朋友租住的办公房,前一阵子出去了,留下了这架琴,便简单的添置了些物件,闷了就过来坐上一坐。”
莉菲亚点点头,“真是个好地方。”
赵炳坤抬抬眼梢,将琴盖扣好,回头说道:“听哥哥说你平日里也喜欢这些,我也极少来这边,如果你也喜欢,可以随时过来坐。”
莉菲亚瞧着赵炳坤,她点点头,“嗯,真是个不错的提议,不过,这可能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局,是不是?”莉菲亚的眼睛闪烁着,瞧着赵炳坤。
赵炳坤被盯得不舒服,他抬了抬眼梢,转过身,问道:“什么局?”
莉菲亚的神色很轻松,她看了看周围,说道:“是你哥告诉你的吧,他知道我会来。”
赵炳坤抖着肩膀笑了一声,“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用苫布将琴苫好,补充道:“钥匙就在门牌号后面。”一种笃定莉菲亚会需要的的语气。
“好吧,谢谢。”莉菲亚也不过多拒绝,应声答应了。
赵炳坤锁好了门。陪莉菲亚走了一走,随便询问了些话,便离开了。
莉菲亚心里揣着事儿,自是不会这么快回家。她心想着折回去刚才的那片松柏林,可还是摇摇头,打消了念头。她似乎有预感,伊娜姆一定会再出现在她走过的某处,于是便沿着湖畔一直走到教学楼前,如此往复的走了两三个来回,果真应了她的直觉,伊娜姆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伊娜姆低头整理着像是刚从某处买得的什么东西,赶着时间,匆匆走进了教学楼,她寻着教室,终于在一家教室门前停下,悄悄地走进去,在靠后面的位子坐下,里面的老师讲着课,没有人过多的注意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然后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下课后,几个同学互相打闹着,却始终不见伊娜姆和他们搭话。莉菲亚寻了一位同学正低声和他咨询着什么,这时,伊娜姆走了过来。她瞧着莉菲亚,眼神中有一股说不清的神秘,像明白什么似的,低头问道:“找我?”
莉菲亚被后面的声音吓的一哆嗦,转过身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笑着应道:“哦,我正好路过,于是进来看看。”
伊娜姆笑了笑,“所以只是路过了这里?”
莉菲亚点着头,突然感觉不对,又摇摇头,解释道:“不是,你别误会。”
伊娜姆笑了,回道:“是我先欺骗了你,你怎么反倒紧张起来了?”
莉菲亚摇着头嘟囔着:“没有。”
莉菲亚邀请伊娜姆陪自己沿着湖畔走一走,两人一路缄默,昏黄的灯光下,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你喜欢这里?”莉菲亚的语气很平和。
“嗯,这里是个能逃离家的地方。”伊娜姆回答着。
莉菲亚不解,她的眼神里填上了疑惑。
伊娜姆看出了莉菲亚的疑惑,她也只是笑笑,然后继续走着。
莉菲亚说道:“这里的确是可以暂时回避什么,但是逃离了一处灰暗,可能会有另一处黑暗,走错了方向,可能注定无光。”
伊娜姆停住脚,“我知道你不像他们说的那般,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莉菲亚反问道:“哪般?不是那般又是哪般,一个从小就流落异国他乡的人,还有哪般值得炫耀。他们的期望越低对我越是宽恕。”她吸了口气,嘲笑着自己。
“当初是薛老爷送你出去的么?”伊娜姆疑惑的望着她。
莉菲亚的目光朝向远处,她的眼前浮现出小时候被送走的场景,她抱着哥哥不愿意离开,可是对方的一声号令,他也实属没了办法,停在原地,挥手叮嘱她他一定会常去看她。任她当时如何哭闹,还是被送去了法国,从此过上了背井离乡的生活,而哥哥,也确实很少去看她。渐渐地,她对这里的感情也就变淡了。而她,也只是坐在钢琴前,悄悄地望着月亮,弹奏起那首曲子。莉菲亚抬头望着月亮,明月皎洁,落寞于空。
“那时一定很孤独吧?”伊娜姆的声音很沉,听得出悲伤。
莉菲亚摇摇头,“在那里,我衣食无忧,朋友无数,过得不知道有多开心。”她向前继续走着。
伊娜姆望着莉菲亚的背影,看得出她的疲惫。
莉菲亚回过头,“带你去一个地方。”
伊娜姆没说什么,默默跟了上去。
穿过松柏林,莉菲亚径直去了小屋,她摸索着钥匙,将门打开,邀请伊娜姆一同进来,寻了灯。
伊娜姆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莉菲亚寻了两把方凳,邀请伊娜姆坐下来,她掀开琴盖,试了试音,然后回头对伊娜姆说:“我朝朝暮暮心心念念的,大概就是这了。”她拉起伊娜姆的双手,在琴键上弹奏起来,悠扬的声音透过窗子传了出去,她闭着双眼,偷偷地向明月问候。窗外的藤蔓在皎洁的月色下慢慢生长,湖面上抚过一缕清凉的风。
回去的路上,莉菲亚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跟在后面。
走过一段路程,伊娜姆突然开口:“就到这吧。”
莉菲亚停住脚步,她扬起脸,瞧着伊娜姆,闷声说道:“你要考虑清楚。”
伊娜姆抬眉望着莉菲亚:“嗯?”
莉菲亚倒吸了一口冷气,将目光移向远方,“你要考虑清楚,我哥,薛家的大少爷,这样对你不公平。”
伊娜姆笑了,“他支持我读夜校,愿意为我花钱,这就够了。”
莉菲亚怔怔地瞧着伊娜姆,她将手从兜里掏出来,捋着下巴,这是在军校被对手打败时才有的动作。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冷笑了一声。“你骗不了他,他也骗不了你。”
伊娜姆站在原地,望着莉菲亚远去的背影,她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赵炳乾呢?”
莉菲亚顿了顿脚步,继续朝前走着,她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此刻,她需要扎进床里,蒙着被子睡上一觉。
“我明天这个时间会在这里,你哥哥也会来。”伊娜姆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
莉菲亚突然转头朝向伊娜姆,她的脸色难看极了,“我叫你离他远点!”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分明压着火气。
伊娜姆翻着眼皮瞧着莉菲亚。黑漆漆地松柏林周围,只有远处几盏微弱的灯光,风吹动湖面泛起点点波澜。伊娜姆抬手,翡翠手镯在腕间滑落到袖口,她抬眼瞧着莉菲亚:“我们并无不同。”
莉菲亚回到住处,正巧哥哥在厅堂和管家谈话,她径直走进去,管家见有人进来,于是停止了谈话的内容,薛庭庆挥了挥手,管家恭敬的退下。
薛庭庆笑着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莉菲亚冷着脸问道:“哥,京城里名门望族那么多,为什么是她?”
薛庭庆背过身去,挑了挑燃香,反问道:“谁?”
莉菲亚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薛庭庆直起身,抬了抬眼皮,回道:“你之前去北平大学找过她?”
莉菲亚的心头一紧,像被暴露在聚光灯下,她的脸上突然带上了一丝狼狈,但是军人的素质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点着头,“还有什么是薛赵两家少爷不知道的么?我今天去了哪,见了谁,想必哥你也知道吧?”
薛庭庆将燃香的香炉摆正,回道:“你也该收收心了,除了当前的婚事,其他的,就不要管了。”
莉菲亚听出薛庭庆是在警示她,她抬了抬眉梢:“要是我偏偏要管呢?”
薛庭庆拾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叫了管家进来,吩咐道:“婚期将近,大小姐需在家学习持家待物礼仪,自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大小姐离家半步。”
管家抬眼看了看薛庭庆,又看了看大小姐,点头答应着。
莉菲亚瞪着哥哥,“薛庭庆,你怎么变成了这种样子?我想出去,谁也拦不住我。”莉菲亚甩袖出去。
薛庭庆靠向座椅,眯着眼睛吸着气。管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薛庭庆半天才睁开眼睛,叹出一口气来,管家抬起头,试探的说道“少爷,您看大小姐这边......”
薛庭庆叹了口气,“随她去吧,盯紧就是了。”
伊娜姆回到家中,她回想着刚才莉菲亚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刚才说的话激怒了她,她的思绪有一点混乱,她抬眼望着天边的那轮明月,诵了经,和母亲请了安,便蒙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