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Were

8、第八章

　　试镜在一间简单明亮的小型办公室里进行，像往常试镜时会做的那样，我把履历表递给他们，在他们示意后微笑地坐下。我安抚自己不要紧张，努力在脑海中回忆过往试镜成功的场面。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男一女，年龄都在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冲锋衣、表情认真的男人从履历表上抬起头看着我，先开了口。
　　“你演过挺多角色嘛。”他说，边在手边的纸上写着什么。
　　“是，”我答道，尽量积极地表现自己，“出演了一些电视台的电视剧，也主演了两部网剧。”
　　“十七岁开始出演电视剧，”戴着银边眼镜的女人看了一眼履历表，盯着我的眼睛问道：“是你自己决定要做演员的吗？”
　　“是。”以前试镜也经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但是一般会在试戏结束后才会被问到。如果有希望得到那个角色，选角导演才会花费时间问一些更深入的问题。
　　“为什么会想做演员？”男人问。
　　“小时候看电视时会想象自己在上面的样子，”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后来想象慢慢变变大了。”
　　“父母支持你吗？”
　　我点点头，答道：“妈妈和姐姐很支持我，爸爸似乎不太喜欢，但是不会说什么。”
　　“和妈妈的关系很好？”现在主要是男人在问，女人在记录。
　　“嗯，妈妈是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支持我的人，总是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没有讨厌妈妈的时刻吗？”
　　我回想着以前的事，想从脑海里搜寻出和妈妈起争执的场景，但可能我还是有些紧张，一时没能想起来。
　　“应该有，”我说，“但我现在想不起来具体因为什么事了。”
　　“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吗？”
　　“希望妈妈消失？”我笑了，“啊，妈妈听到这样的话要生气了。”
　　他们的脸上露出微笑，我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接着他们让我看着台词表演，是艺瑞对妈妈大叫时的场景。我努力把握台词的节奏，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希望能表现出艺瑞敏感任性的个性。
　　读完台词，对我以前演过的角色大概又聊了十分钟后，他们对我说今天先到这里。我离开办公室，经过接待区时，我看着仍然在等待着的人，心里有些沮丧地想不知道能得到那个角色的会是谁。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第二次试镜的电话。因为已经和他们见过一次，我没有之前那么紧张。我试了其他场景，在台词中找感觉，试着作出不耐烦的表情。他们问我是不是感觉比上次好多了。
　　我说是，觉得有些台词很适合我。
　　“比如说呢？”这次穿了一件蓝白格子衬衫的男人问我。
　　“都给我让开？”我又演了一次，接着笑了，“高中的时候经常会跟朋友开这种玩笑。”
　　两个人表情放松地笑起来，我也觉得这次试镜的氛围比上次好很多。然后他们告诉我合格了，让我耐心等待拍摄的日子。我有些激动，甚至觉得想哭。我努力忍住澎湃的心，向他们道谢后离开了。
　　直到走出制作公司大楼，我才稍微平复了心情。我一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一边打开手机想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我刚走下台阶，一辆车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停下来。黑色的车门拉开，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男孩，和另一个从副驾驶座位上下来的人向大楼入口处匆匆跑去。
　　“加油，灿熙。”他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被他叫作灿熙的年轻男孩举起手挥了一下，消失在大楼里。
　　他没有化妆，也没有戴口罩，甚至从我这个距离能看到他的下巴上长了一颗红肿的痘痘。他用手往后撩了一下没有定型、十分蓬松的头发，不经意地朝我看了一眼。
　　他看着我笑了，像是认出我了一样。“你好。”他亲切地摆了摆手。
　　我好像比以往看到他时要镇定得多，甚至也微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谁啊？”一个成员也从车里探出头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紧张起来，我转过身背对他们，往前慢慢走了两步。
　　“哦，”路云说，“我们的粉丝。”
　　我的心里充满了既开心又难过的复杂情绪。开心的是他终于记住了我，难过的是我和他之间遥远的距离。我往前走去，听着车门关上、车子发动离开的声音，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

　　我不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制作的电视剧，只是很少有机会能和专业、演技好的前辈演对手戏。我希望能学到更多的东西，但同时也担心自己做不好。剧本会上我甚至因为太过紧张而接错了台词，虽然前辈微笑着看着我说没事，但我还是暗暗责怪自己没有集中注意力。休息的间隙，我和其他饰演青少年角色的演员正式打了招呼。大家的年龄相差不多，很容易就亲近起来。我见到了那天在公司大楼前看到的路云的队友，他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只在被问到什么问题时才笑着说两句。
　　“你是偶像吧？”炳奎问他。炳奎话倒是很多，人很活泼，聊天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在提问。
　　“是。”他回答，似有些紧张。
　　“我就说嘛，”炳奎拍了一下手，“我说我见过你来着，我妹妹是你们的粉丝。”
　　灿熙低头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待会儿能给我签名吗？”炳奎又问道。
　　“啊，”灿熙有些不知所措，“签在哪儿呢？”
　　炳奎把手背伸到灿熙的面前：“签在这儿吧！我的妹妹肯定会嫉妒疯的。”
　　灿熙为难地看了看炳奎，又看了看忍不住笑起来的我们，似乎正在想要不要签。
　　“你就别再开灿熙的玩笑了，”在剧中饰演慧娜的宝罗打了一下炳奎的手背，说道：“欺负忙内好意思吗？”宝罗漂亮，性格也好，很讨大家的喜欢。
　　炳奎缩回手：“开玩笑啦，”然后又转向我，“惠允不想要签名吗？”
　　我心里一惊，一时没说出话来。大家都看着我，我好像说要也不是，说不要也不是。我瞥了一眼灿熙，镇静下来说道：“忙内的签名当然要啦。”
　　“你看吧。”炳奎对着宝拉说，“惠允也是他们的粉丝。”
　　“我不是……”我反驳道。注意到灿熙正在看着我后，我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什么不是，”炳奎说，“你上次在KTV不是唱了他们的歌吗？”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炳奎，默默地感受着大家惊讶的目光。我和炳奎是在世景的生日会上认识的，说是认识，其实只是见过一面。那天人很多，我和他甚至连话都没怎么说过，生日会结束后也没想过会再遇到他。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注意到我唱的歌，当时一群人在喝酒玩游戏，我不能喝，就自己一个人去唱歌了。
　　“只是随便选了一首而已。”我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不是啊，”炳奎说，“那天你唱了好几首他们的歌。”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微笑着盯着他，“你记错了吧。”
　　“不可能！”炳奎斩钉截铁地说。在这短短的聊天时间里，我意识到炳奎不仅仅只是看着傻。
　　“当时就你在唱歌。”
　　我仍然在微笑，但是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慢慢塌陷。
　　我看了看宝拉，又看了看灿熙，迟钝的大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谢谢惠允姐姐，”灿熙突然开口，“唱我们的歌。”
　　“下次我们一起去唱你们的歌吧。”宝罗看了我一眼，对灿熙说。
　　剧本会结束后，宝罗的经纪人说刚好顺路，便让我一起坐上了车。我道谢后，坐在了宝罗的旁边。
　　“你是粉丝吧？”沉默了一会儿后，宝罗问我。
　　“不是。”我否定，但马上又感觉自己的态度太过强硬。
　　宝罗看着我，美丽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有一些不信任。
　　“哦，”她转过头，直视着车前方，“你说不是的时候，感觉灿熙有些受伤。”
　　“啊我其实，”我突然感到一阵迷茫，“没有那个意思。”我对从我自己口中说出的话也没有了把握。
　　“那是什么？”她问道。
　　偶尔我也会这样逼问我自己，我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我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甚至不敢对他坦率地说“我爱你”，连普通粉丝的喜欢也比不上。我当然可以说我的喜欢是独一无二的，但是谁的喜欢不是呢？就算我拒绝和他的粉丝站在一起，我离他的距离难道就会近一点吗？我否定的原因是我认定了我的特别，我以为隐蔽的、不说出口的爱更具浪漫色彩，而浪漫的梦迟早会实现。但这其实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所有暗恋里都要经历的错觉。我的喜欢什么也不是，最多是一种自我安慰，就像酒一样，只负责甜美的晕眩。
　　“没什么，”我笑着说，“只是不想成为谁的粉丝而已。”
　　“为什么？”
　　“因为太可怜。”我看着车窗外的行道树飞速地向后掠去，心里想，因为喜欢，所以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