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Were

7、第七章

　　因为前一晚有重要的课要上，姐姐结婚当天早上我才动身回家。大巴驶进服务区时，姐姐的电话打进来。
　　“出发了？”姐姐问。
　　“嗯。”我回道。昨晚的睡眠很差，从坐上车我就一直昏昏欲睡的。
　　“吃饭了吗？”
　　“还没。”
　　“车子应该会在服务区加油吧，”姐姐说，“吃点东西再回家。这里太忙了，怕你回来一时吃不到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我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阳光像金箔一样洒在服务区附近的草地上。
　　我一坐长途大巴就不想吃东西，但还是决定出去走走，起码晒晒太阳。
　　我下了车，坐在服务区供人休息的室外长椅上假寐。我一开始只是以为树叶落到了我的肩上，后来听到有人说话才睁开眼睛。
　　“你好？”面前的年轻男子弯着腰观察着我，看我彻底醒了才站直身体，“你想吃点东西吗？我们店里有咖啡、热狗和卷饼，欢迎来品尝。”他像机器一样说完了一串台词，又笑着递给我一张菜单。也许是晒了太阳的缘故，我感觉更晕了。我冲他点点头，指着菜单说：“一杯咖啡和一个墨西哥卷饼。”他挠了挠头，像是有点为难地说：“要去我们店里买才行。”
　　“啊，”我站起身，“那就去店里吧。”
　　吧台前排队的队伍让我清醒了一点，我停下脚步，思考着要不还是去别家没那么多人的餐厅吃饭好了。年轻男子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对我说：“五分钟就到了，真的。”
　　“算了，要不下次……”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大家不要急，卷饼做得很快的。”他从玻璃窗口探出头，冲着队伍挥了挥戴着一次性白色手套的手，然后又低下头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我们的卷饼真的很好吃。”年轻男子还在继续劝说我。
　　“真的吗？”我问。
　　“真的。”
　　“那我就买一个尝一下。”我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快排到我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摄像机一直对着我这个方向拍摄，我感觉很紧张，很想逃开。就在我想着要说些什么好的时候，我前面的女生买完离开了。
　　“你好，你要点些什么？”路云说，他看着我，像是愣了一下，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记得我。他指了指我的头发：“有树叶。”
　　我慌忙摸了一下头发，果然摸到一片叶子。“啊，”我又羞又恼，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一杯咖啡和一个墨西哥卷饼。”
　　“好的，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后，他把咖啡和卷饼递给我：“小心烫哦。”接着收钱，又找给我零钱。
　　我准备走的时候，他突然说：“今天最后一个卷饼卖给你了。”他脱下左手的手套，向我伸出手，笑了笑，“祝今天过得愉快。”

　　他的手很大，指尖干净整齐，指节处的皮肤微微皱起。我犹豫地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仍然在微笑，眼睛里似乎充满了期待。
　　正在我准备伸手去触碰他的时候，他缩回了手。
　　“啊等一下等一下。”他边说边在黑色围裙上擦了擦掌心，然后重新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潮湿温暖，似乎还残留着食物的热气。
　　“谢谢你。”他说。
　　我走出餐厅，走到阳光下，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船，风掀起波浪，波浪摇晃着船，船上的我也跟着产生了一种无法着地的恐慌感。我捏紧卷饼的包装袋和装咖啡的纸杯，生怕他们在我晕倒时掉下来。我没有晕倒，我闭着眼睛等待着眼前的黑暗散开。我竭力控制自己不回头看，往大巴先前停下的地方走去。
　　我到达酒店时，姐姐已经换好了婚纱坐在化妆间里。我和姐姐没聊多久，姐姐的结婚对象走了进来。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姐姐说：“果然和你不太一样呢。”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跟着笑了笑。
　　他走向我，在我面前站住微微颔首，嘴角带着笑地说：“你好，我叫丁贤宇。”说完一脸郑重地伸出了手。我犹豫地看着他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哦，你好，我叫金惠允，”我转头看向姐姐，“你的男朋友是这么老套的人吗？”
　　我们三人一起笑起来。
　　“你们两个人都伸左手是要怎么握手？”姐姐笑着看着我们俩。
　　我盯着贤宇哥，一步也不肯退让地僵直着左臂。
　　贤宇哥倒是很好脾气地笑了笑，换了右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现在我们算是认识了吧？”贤宇哥说。我之前在和姐姐的视频通话时见过贤宇哥，视频里的他很害羞，不怎么说话，就只是笑，或者干脆默默溜出画面。贤宇哥真人要比照片好看，人也更瘦，看人时的眼神很温柔。姐姐要和贤宇哥结婚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但就算在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人看来，贤宇哥也是一个可以一起好好生活的人。
　　整场婚礼很朴素，流程也尽量简化了。到了说宣告誓言、交换戒指的环节，坐在我身边的妈妈突然小声啜泣起来。虽然她从开始就一直眼眶泛红地看着姐姐，但她最后流下来的眼泪仍然让我心里一酸。我把纸递给她，忍住眼泪低声安慰道：“不要担心，妈妈。”
　　姐姐把银色戒圈戴在贤宇哥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后看着他甜蜜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婚姻是什么，家庭是什么，恐怕到现在为止连爱情是什么我也没能搞清楚。但是如果存在一个人可以这样甜蜜地对他笑，那是不是就能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我还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但是至少在那短暂的时刻，我和你的手握在了一起，我听到了心脏的跳动。
　　婚礼结束后，姐姐和贤宇哥就去小岛新婚旅行了。我原本打算在家待两天，陪陪爸爸妈妈或者找找以前的朋友。但是李成老师打电话过来说有一个角色的试镜让我赶紧回去准备一下。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我说到试镜的事就放下手中的东西凑过来听电话。
　　挂了电话后，妈妈问我：“又有试镜啦？”
　　“听妈妈的语气好像不想让我去一样。”我开玩笑地说道。
　　妈妈走回厨房，拿起菜板上的刀重新切起菜。“只是你好不容易回家两天。”妈妈说。
　　我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妈妈，撒娇道：“我以后一定经常回来好不好？”
　　“像你姐姐这样当老师也是挺好的。”妈妈把土豆切成方块。
　　“第一个说会一直支持我的是不是妈妈？”
　　妈妈没说话。
　　“妈妈，”我说，“我真的很喜欢表演，真的想一直做这份职业。”
　　“有多喜欢？”
　　我想了一下。“像妈妈喜欢我那样喜欢？”
　　“不可能。”妈妈终于笑了。
　　“当然不可能啦，”我抱紧妈妈的腰，“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妈妈对我的爱了。”

　　大巴驶过服务区时，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遗憾。我知道他现在肯定不在那里了，也知道再也没有比盲目地找一个人更愚蠢的事了，但我还是变成了世上最傻的傻瓜，按下了紧急下车的按钮。
　　“不好意思，我吃坏肚子了。”我捂住肚子，皱起眉头，尽量让司机相信我。
　　“真是，”司机不耐烦地按下自动门的开关，“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我弯腰向车厢里寥寥无几的乘客道歉后就赶紧下了车，往餐厅飞奔过去。
　　因为不是饭点，餐厅里的人不多。我一眼就看见那个他冲我微笑的窗口，窗口前站着一名中年女性，没有人点餐，她百无聊赖地拿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柜台。
　　我走过去，站在昨天我站过的地方，想起那时发生的事我的右手掌心就变得温热潮湿起来。
　　“你要点些什么吗？”中年女性问我。
　　“一杯咖啡和一个墨西哥卷饼。”
　　她很快就把食物拿给我，在她找我给零钱的间隙，我想了想还是说：“昨天这里好像是另外几个人在卖东西？”
　　“啊，你昨天也来了是吗？”中年女性把钱递给我，笑了笑，表情也生动起来，“他们是来拍节目的，只拍了一天就走了。”
　　我点点头，接过零钱，道谢后准备离开。
　　“你是他们的粉丝吗？”中年女性突然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
　　“是的。”我说。
　　“那这个给你吧。”她弯下身好像在柜台下面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后她站起身把一个黑色的袋子递给我。我打开袋子，从里面摸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就那个特别高的，你知道吧，”她用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那个男生落下的。”接着她又说：“我看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这个就送给你吧。”
　　我把那顶帽子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颗滚烫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