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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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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下了雨,天完全黑下来后雨势越来越大。棚内场景拍完后就提前收工了,我回到休息室,没见到路云。宰旭朝我身后张望了一眼,问道:“路云哥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摇摇头,装作不知情也不感兴趣。
“我们说晚上找你一起吃饭的。”
我不置可否,把椅子上的包拿开坐了下去。
一直到慧静姐来找我,说待会儿就可以走了,路云依然没有出现。宰旭边嘟嘟囔囔“这哥怎么回事”边打了路云的电话。
“路云哥你在哪儿呢?不是说好一起吃饭的吗?”
路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宰旭说着“好,明天见”后挂掉了电话。
我盯着宰旭,宰旭挠了挠头,似乎有些苦恼:“他有事,先走了。”
我仍然看着他。“哎,”宰旭为难地说,“他不让我跟你说。”
慧静姐刚去确认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她站在门口,喊了我一声。“可以了,惠允,走吧。”
妍智是很普通的女人,身材中等,中长的直发低扎着,垂在脑后。她的眼神温柔,慧静姐和我进了面馆后,她有些抱歉地说:“实在太饿了,就先点了单。”
“有什么重要的,”慧静姐在她身边坐下,语调轻松地说:“不用和我客气。”
妍智面前的海鲜面已经吃掉了一半,她用纸巾擦了擦手,嗓音温和地叫了一声服务员。“这里点一下餐,”她转向我,表情似乎有些生涩:“这家的面很不错,惠允看看要吃些什么。”
慧静姐对我说:“先前和你说过的我的学妹,妍智。”
妍智伸出手,我犹豫着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我认识你,”她笑着说,“我很喜欢艺瑞。”
服务员拿来菜单,慧静姐却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对妍智说:“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完,就先走了,”她转过脸看着我,“这里离你家似乎不太远。”
我点点头,说道:“嗯我打车回去就行。”
慧静姐走后没多久,服务员端来了我点的海鲜面。面汤很鲜,我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两口后放下了勺子。
“我在附近的补习班上班,”妍智开口说,“刚刚上完课,谢谢你们为了照顾我来到这边。”我才注意到她身上正穿着的是深蓝色的休闲西服,发型虽然简单,但整齐得似乎没有一根头发是散乱的。
“是慧静姐,”我突然为一开始觉得她普通的念头感到羞赧,“我只知道你的名字,没有想到这一点。”
“慧静姐总是很照顾我。”她微笑着说,“她人很好,只是有时候会把一些习惯性地把话放在心里。”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偶尔会因为她感到有些不快吧?”妍智说,意外地直白,“不用对自己说她是为了你好,只要相信她没有恶意就行了。”
“其实,”我停顿了一下,“我找你是想问关于秋恩的事。”
妍智的表情变了变,脸上出现在讲台上突然发现衣领没整理好或者扎头发的头绳断开时才会有的表情。她举起手摸了一下没有必要整理的干净如上了定型的鬓边。
“我知道,”她的嘴角僵硬地向上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慧静姐跟我说了。”
“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分手。”
妍智的小臂靠在桌边,右手覆盖住左手放在桌面上,像是面对着前来咨询补习课程的待考生及其父母,摆出谦卑又专业的姿态。
“慧静姐希望我能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是我只是短暂地做过她的助理,知道不比你多。”
我深吸一口气。“慧静姐既然知道,那你也一定知道,”我说,“我不了解的事。”
“为什么呢?”她失笑一声,“锡佑不肯告诉你吗?”
“他说会伤害到她。”熟悉的心里刺痛的感觉。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木纹桌面。
“他离开时就该想到会伤害到她,”她语有讽刺之意,“他爱上你时更应该想到,而不是到现在才来考虑这个问题。”
“慧静姐跟我说过秋恩自杀的事。”我说,“也知道是因为他提出了分手。”
妍智笑了笑。“你已经知道得很多了。”
“但是对于继续走还是离开,我知道的还不够多。”
“会伤害到秋恩啊。”她突然用有些恳求的声音说,“可以不要问了吗?”
我的头有些痛。
“慧静姐带我来找你就是要你对我把话说清楚。”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粗鲁,“对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背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肩塌下来,“我答应慧静姐要对你说清楚的,慧静姐帮了我太多,我没有办法拒绝。”
“但是,我开不了口,”她又说,“因为我爱她,我没办法看到她受伤。”
我脑子里有些混乱,但心中又清晰地知道妍智在指谁。
“会伤害到秋恩啊。”她悲戚地重复道。
我已经没办法说出其他话来,只是呆呆坐着,脚下的地面似乎裂开了,我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面对的都是无法逾越的沟壑。
“对不起,”她往我面前伸了伸手,但又缩了回去,“惠允,对不起,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那谁能告诉我?”我问道,“如果你们两个都不愿意告诉我的话。”
在我以前的印象里,秋恩是非常美丽的,那她拥有的东西也一定是美丽的,比如说她身上的衣服,脚下的鞋,白皙小巧的耳垂上的耳饰,比如说她住的房子,里面一定明亮而整洁,每个角落里都有淡淡的适度的香气。我站在楼道灯坏掉的走廊里,确定面前房门号就是妍智给我的地址后,犹豫着,始终无法伸手去摁门铃。
我离开房门,靠着栏杆,面朝雨停之后空荡荡的暗夜想喘口气。拐角处电梯口的灯是亮着的,路云从光里走到黑暗里,又从黑暗里走向我。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因为他穿着经常穿的那件灰色T恤,胸前的logo也过于刺眼。他手里拎着塑料袋,低着头,快要走到房门口时才抬起头注意到了我。
路云似乎想说什么,向我靠进了一点。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住墙角,眼睛盯着他张皇失措的脸。
“我向妍智要的地址,”我主动说,腰背贴着冰凉的栏杆,“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没有说话,丢下手中的塑料袋抱住我。我挣扎着,想用力推开他。
“对不起,惠允。”他声音里的悲伤比夜色还要浓厚。
我安静下来,任由他抱住我。
“要么你告诉我,要么让我进去找她。”我说,心情比我预想得还要平静。
他松开我,摇了摇头。他抬眼注视着我,眼睛湿润得像马上就要落下泪来,只是嘴角竟意外地带着微笑:“我真的爱你,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我的心似乎变得比棉絮还要松散,我的□□也因为它的软弱而疲倦起来。我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一个笑话。“但我还是需要答案。”我说。
“有什么重要的呢?”
“你说有什么重要的,”我愤怒起来,“你知道我喜欢了你多久吗?结束不是你说了算的,要我说了才算。”
我还是哭了出来。我捂住脸。“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我也接受不了,我还以为我能重新开始。”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脸颊,手指轻拭着我的眼泪。“但是继续这样下去,你也会受伤的。”
“我已经受伤了。”我说,“伤口再怎么变大也只能算一个伤口而已。”
我看出来他在动摇,我绕过他,走到房门口背对着他站住。
“我要摁门铃了,”我说,“如果你能说不爱我,我马上就走。”
我等待着,等待着他开口说些让我万念俱灰的话。
“我爱你。”他说。
我闭上眼睛,摁下门铃。
门内响起脚步声,一会儿门打开了。秋恩的声音跟着响起:“不是带钥匙了吗?”她的脸从门后出现,也许是光线太暗的原因,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的表情很疑惑,仿佛我是一个不小心认错了房间的陌生人。她的目光仅仅只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就越过我的肩膀看着路云。她没有发问,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路云捡起塑料袋,寂静中响起塑料袋的“哗哗”声。
“我的女朋友,惠允。”
秋恩像是听到笑话一样露出被戏耍后的无奈笑容,她冲路云招招手,说:“绷带和卫生棉都买了吗?”然后她继续用寻常的语气说道:“刚才我做饭时不小心扯到伤口了,又流了好多的血。”她抬起左臂,炫耀般地给路云看她胳膊上蜿蜒的血迹。
路云冲到她身边,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带着她坐在了沙发上。路云蹙着眉头,绕开她缠在左手上的绷带,用药水重新处理了伤口后,换上了新的绷带。
我站在门内玄关处,静静看着路云沉默而熟练的操作。他没有斥责她为什么做饭、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也没有在她喊疼时安慰她。秋恩用重新缠好绷带的手搂住他的脖子,眼神甜蜜地说:“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蛋包饭。”
“我不饿。”路云看了我一眼,推开她的胳膊。
秋恩低呼了一声,右手捧着左手,脸上是欲哭的神情。
“弄痛我了。”她嗔怪道,在路云开始自责时,她又甜甜地笑道:“知道了,我帮你吃一半。”
路云没有接话。
“真的不能再多了,你知道我吃得不多。”她抱住路云的胳膊撒起娇来。
路云站起身,但是他似乎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
“你先坐,我去把蛋包饭端过来。”她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一样,开心地说。
秋恩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黑色围裙的系带绕在腰间随意打了个结。系带的末端像滴水的钢笔一样,在裙摆上落下了一大片红色玫瑰,太艳丽太耀眼,以至于整个空间都凝固了。
我走到她身后抱住她。她正在用餐巾擦拭盘子边缘沾到的番茄酱,因为手在颤抖,怎么都抹不干净。
“我们去换衣服吧。”我说,“以前有一次学校举办晚会,我在休息室帮你拉过礼服的拉链,你还记得吗?是抹胸长裙,也是白色的,和今天这件一样好看。”
她转身推开我,接着伸手把盛着蛋包饭的盘子扫落在地。盘子在地面上碎开,或大或小的碎片不想分离似地仍抱在一起,蛋包饭也崩裂了表皮,香气浓郁的米饭散落开来。
她红着眼睛,不是看我,而是在看站在我身后的路云。她眼神里的恨意和颤抖的身体像是在控诉路云的背叛。路云和我都吓到了,在他想起要做些什么时,秋恩已经蹲下身抓起一块碎片,尖角抵着左手手腕。
“求你了,”路云哽咽着,“别这样了好吗?”
“说你不会离开我。”
“秋恩,我们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路云想要靠近她时,她刺破了皮肤,血珠冒了出来。
“说你不会离开我。”她重复地说,似乎笃定路云会答应她。
我看了一眼路云。路云说:“我不会……”
在她看着路云时,我上前抓住她手中的碎片。她很虚弱,手上没有什么力气,即使她反应过来想要来夺碎片,她也只是踉跄了一下,扑在我的身上。路云抱住她,把她拖离了厨房。碎片在我的手心划开了一个小口子,我攥住手。
她该有多痛啊。
我走进她的卧室,她躺在床上不住地痛哭,路云摁住她的手,让我把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瓶拿给他。
“能再帮我拿杯水吗?”他说,眼神里带着歉疚。
我拿来水后,路云把药片塞进秋恩的嘴里,一边对她轻声道:“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秋恩吃了药后,仍然大哭大叫,抱着路云的胳膊不放。
“为什么要离开我?”她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但只是重复着相同的问题,“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累了,”路云说,“先睡个觉,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说。”
“是不是因为那次我骗你?”她的哭声渐渐转为抽泣,“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做那样的事了。”
路云看了看我,然后对她说:“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不应该听导演的话,不应该那么贪心……”路云打断她,疲惫地说:“已经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秋恩,我们一起忘掉好不好?”
也许因为身体本来就虚弱,也许是镇静剂的药效发挥了作用,秋恩很快就睡着了。路云关上卧室的门,我犹豫着说秋恩的生理期来了。
“我看到了,”路云说,“妍智等下会过来的,到时候跟她说一下。”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到客厅坐下。
“她经常这样吗?”我想了想还是问道。
“和以前相比好了很多,只是受了刺激还是会伤害自己。”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对不起,是我让她受了刺激。”
路云没说话,只是拉过我的手。我吃痛地叫了一声,他碰到我手心的伤口了。
“怎么了?”他翻开我的掌心,“怎么会受伤?”
“抢碎片时不小心割到了。”
路云起身要去拿药水和绷带。我拦住他。
”不用了,“我说,“没事的,只是小伤口而已。”
他仍然仔细地帮我处理了伤口。“怎么会没事?万一发炎了怎么办?”
我看着他给我包扎伤口时的侧脸,向他问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你有答案了吗?”他反问道。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