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短篇集》深弥

34、明月夜（四）

　　19.

　　叶争芳站在她的身后，细致地替她整理发丝。许多不敢当面说出口的话，如今便有了开口的时机。

　　墨阳说了冷宫之事，隐去了自己的梦。她感觉到叶争芳的手紧了紧，头皮有些微胀痛，但不过一瞬便恢复了正常。墨阳的心却悄悄沉下去了。

　　她问叶争芳如何看待此事。

　　叶争芳弯了弯唇角，语调有些冷，但十分清晰。

　　“荒谬。”

　　“不要喜欢女人。”叶争芳漠然道，“她们会在一起不过是为了相互慰藉，冷宫太冷了，需要有个伴。”

　　“只是这样吗？”

　　“是。你会念着这件事，或许是你常年待在皇宫，接触的人太少，等及笄礼之后多见见小郎君，自然便不会再纠结。”

　　墨阳勉力笑了一下，失魂落魄地离去。

　　20.

　　很快，墨阳便迎来了及笄礼，她的婚事自然也提上了日程，京都里的宴会开了又开，小郎君们流水似的往她跟前过，都在试探公主殿下的心意。

　　而墨阳也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不再频繁往宫内跑。

　　叶争芳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不无怅然，却也明白，这是一天光明正大、受人祝福的正道。

　　那天的话，想必墨阳也听进去了，叶争芳隐隐觉察到什么，却只能说出违心之论。她不愿看到墨阳同她一样走上歧路。

　　21.

　　正值冬末春初，冰雪消融，桃花树冒出嫩绿的枝叶，在微凉的阳光下颤颤巍巍地轻轻摇摆，只可惜，这见证生命蓬发的喜悦却无人分享。

　　墨阳搬出皇宫已经两个月，叶争芳也已经两个月未见她。

　　但这段时间里墨阳却并非无事可做。

　　似乎是一夜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墨阳近乎孤注一掷地爱上一个小郎君，此人名为蔺照，是军营里的一个兵士，传闻中他清俊疏朗，面如冠玉，从外貌上与墨阳十分般配。

　　虽出身寒微，但公主的喜欢胜过一切，还有谁能比公主更尊贵的吗？

　　陛下不愿委屈了公主，并未应允墨阳的赐婚请求，而是将蔺照扔到边关去历练。

　　22.

　　从皇帝办公的养心殿出来后，墨阳去了桃花小筑。

　　她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来，叶争芳远远瞧见她一身明红骑装，昔日的小花骨朵儿如今灿烂地盛放着，哪怕相隔很远，依旧能一瞬间引人注目。

　　“父皇真可恶，”她朝她抱怨，“明明知道这是我看中的人，还要让他去战场，那蛮族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平定的？更别说刀剑无眼，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他莫不是不想我嫁出去！”

　　叶争芳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白白的毛，平静地说：“将军自有专人保护，他得了战功才配得上你。”

　　墨阳定定看住她：“我不需要谁能配得上我，我的喜欢便是最值得的东西！”

　　白白感觉到主人的漫不经心，往屋外溜走，叶争芳凝视那道白影越行越远，并未追赶，依旧是之前的语调：“公主殿下自然有任性的权利，如蔺将军这样出身的人，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公主可曾想过他今后会如何被人言说？”

　　她轻呵一声，略带讽刺地说：“想来，殿下对他的喜欢与对白白并无太大差异。”

　　“叶争芳！”墨阳倏然起身，她如何听不出叶争芳这番意有所指的言外之意，一片赤忱之心，却遭人不屑一顾，冷嘲热讽。霎时间，墨阳脸色青白赤红交替变换，好不精彩。

　　“是，你说的不错，我的喜欢浅薄，你瞧不上也是应当。”说罢，夺门而出。

　　23.

　　叶争芳冷着脸并未动弹。

　　宫女碧青犹豫着来说：“殿下她还在却梦亭……”等您去哄她。后半句她未敢说出声。

　　叶争芳自然知道她在何处，以往她每次生气出走，总不愿多走一点，生怕她不知道她的去处和她想被人找到领回家去的小心思。

　　以往，她也总愿意低头，为她可爱的小脾气妥协，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叶争芳决意要彻底斩断她的歧念。

　　24.

　　从相识以来，她们从未有这么长时间不来往。

　　叶争芳在桃花小筑与世隔绝的好日子全部仰仗墨阳对她的偏爱，公主殿下一旦表现出漠视的态度，见风使舵的宫人们也立即转变了风向。

　　桃花小筑不再每日都有水果、点心，更不要说夏日的冰盆和冬日的银霜炭。

　　夏日倒还好，无非是苦夏瘦了一圈，冬日却不好扛过，叶争芳为此染了好几次风寒，一整个冬季大半的时间都在床榻上度过。

　　等春风送来暖意，叶争芳去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苍白的面庞上，像在照一篇纸人。

　　碧青劝她：“殿下还是喜欢您的，为何您要将她越推越远呢？”

　　叶争芳说：“你要是想另谋个好前程，我不会拦你。”

　　碧青便闭口不言。

　　25.

　　一年过去，蔺照终于班师回朝，还带回了却敌三十里的显赫战功，叶争芳听闻，心想皇帝总该赐婚了。心中既有悲戚，却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却未曾想过，那蔺照将军竟然看上了一个小小孤女，非她不娶，将皇女的脸面踩在脚底。

　　叶争芳听闻墨阳被禁足在公主府，心中第一次怀疑，自己为她选择的路究竟是对是错？

　　世上男子多负心薄情、寡廉鲜耻之徒，那蔺照尤甚，依靠墨阳领了将军令，转眼间便倚仗战功另娶他人，简直厚颜无耻。

　　若是她，怎舍得如此待墨阳……

　　这念头一起，叶争芳心头一颤，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原来她也早已成为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