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短篇集》深弥

35、明月夜（五）

　　26.

　　叹只叹，明白的太晚。叶争芳的心从未如此苦涩，一身的病愈发严重起来。

　　碧青眼看着她形销骨立，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寻了墨阳在宫内的旧人，将消息递了出去。

　　等墨阳带了太医赶来，叶争芳已经是油尽灯枯，药石罔效之相。

　　她惊骇地看着那道嶙峋的身影，风吹过扬起她的衣摆，好似即将乘风归去。

　　太医诊断，她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叶争芳的神情却十分柔软，她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庞，用瘦削的指尖替她拭去泪水，“怎么会哭呢。”

　　“你、你、你为何……会如此？”墨阳的声音已然颤抖，她猛然转头看向碧青，斥道：“为何不早早遣人告诉我？你们都没人替她叫太医吗？”

　　叶争芳已经没有力气拦住她，于是捏了捏她的指尖，墨阳身体一僵，所有的怒气全都化为悔恨。

　　她怎好意思指责别人，明明，只要她来看一眼就可以知道的事情啊……

　　27.

　　“对不起。”相触的那只手是如此冰冷，如玉石般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墨阳将它贴在自己的唇边，试图捂热，最后却连自己的嘴唇也变得冰凉发颤。

　　叶争芳依旧用很柔软的目光注视她，全然没有一点冰冷的神色，她摇摇头，“你没做错什么，是我错了。”

　　她露出一个有些黯然的笑，然后说：“那天你问我的态度，我骗了你。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喜欢女人。”
　　墨阳睁大了眼睛。

　　叶争芳便与她说了她和表姐的情，“如今想来，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若不是我，她不会被母亲嫁得那么远，没有母族撑腰，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你别担心，等你身体好一些了，我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叶争芳知道这是哄着她的，皇宫里的女人，怎么可能出去呢。她只是笑笑，并不以为意。

　　28.

　　之后的每日，墨阳陪着叶争芳吃饭吃药，赏花看月，替她梳头，给她上妆。桃花妆正是京都时兴的妆容，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墨阳很高兴，更加费心思地妆点她。

　　每日清晨，她们迎着朝阳在镜前梳妆，这画面十分美好，让墨阳想起了少时也是这般，于是偷偷笑了。

　　笑着笑着，又会忍不住潸然泪下。因为桃花面下枯败的容颜无论如何无法抹去，每到傍晚，她就要再一次面对真实。

　　她想起叶争芳的遗憾，暗自下定了决心。

　　29.

　　叶争芳得知可以出宫时，惊喜之余更多的是不安，一时间竟不敢离去：“你对陛下说了什么？他怎会放我出宫？”

　　墨阳早已无母，又尚未婚配，一生的荣辱全部仰仗皇帝，若没了皇帝宠爱，来日又该如何？

　　这些担忧不必说出口，墨阳自然明白，她将她抱上车，笑得很坦然，很甜蜜：“父皇不想我重蹈覆辙，所以愿意成全，你放心。”

　　事情并不如说的这样轻松，皇帝尊严和慈父之心让父皇十分矛盾，最终却总要有一方占上风。墨阳这公然挑衅的行为到底是触怒了皇帝的底线，待三月之期完成，墨阳还得回京守陵。这一切苦楚她独自承担，没有显露分毫。

　　叶争芳看她神色自若，不像有事的样子，这才安心，旋即高兴起来，想到接下来的旅程，眼睛都亮了几分。

　　墨阳要带她去江南寻表姐。

　　30.

　　表姐嫁的夫家虽不显赫，却也富甲一方，那郎君自幼体弱多病，表姐嫁过去为的是冲喜，但积重难返，那人在成婚两年后撒手人寰，所幸还给表姐留了个遗腹子，如今表姐一个人操持家业，虽累了苦了些，却无人能欺辱她。

　　墨阳问她要不要去见一面，叶争芳摇了摇头，释然道：“表姐如今过得很好，再见了我这样，倒令她伤心了。我现在已经没有遗憾，只想你陪着我，这样就足够了。”

　　第一次，她这样挽留墨阳。临近生命尽头，所想所念的不能太多，能把握住最珍贵的东西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墨阳忍住喉头的哽咽，抱着她说好。

　　31.

　　来时行色匆匆，生怕赶不上那一程，如今心事已了，余下的时光对叶争芳来说，就像意外之喜，是上天对她的垂怜。

　　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此刻的遗憾不会再有弥补的机会，不再吝惜情绪的表达。

　　墨阳却显得谨慎过了头，不要她吹风，不要她饮冰，走动也要拘着她。

　　叶争芳并不生气，总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念出墨阳小时候最爱说的那个字。

　　“抱。”

　　于是她们相拥，彼此呼应的心跳声足以抚慰不安的灵魂。

　　32.

　　又是一年春天，墨阳做了一个有她的美梦，醒来时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她怅然若失地伸出手，像以前一样索要拥抱。

　　春风带来桃花瓣，轻吻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