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短篇集》深弥

33、明月夜（三）

　　9.
　　自此之后，墨阳便总是来她的桃花小筑。

　　最初，叶争芳还与她说：“你父皇厌弃我，你总和我往来，不怕他心有芥蒂吗？”

　　墨阳年纪虽小，却自有一套说辞：“宫里也有父皇喜欢但我讨厌的人，可父皇不会因为我的讨厌就不理她，因为喜欢是很难得的事情，要是能轻易改变那就不是喜欢了。”

　　墨阳说的乃是贵妃娘娘。

　　虽然贵妃看上去对她极好，但墨阳却清楚其中并没有多少真心，她生有一个小皇子，天然对她和太子哥哥有所威胁。在这偌大皇宫之中，她与哥哥都是没娘的孩子，父皇也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父皇。

　　墨阳从小便敏感地察觉到这些，心中多少有些孤苦。

　　叶争芳并不知道背后的故事，却也觉得小公主与传闻中的“性情骄矜、行事乖张”不太一样。

　　10.

　　……其实，传闻还是挺靠谱的。

　　叶争芳看着墨阳献宝似的抓来一只幼猫，惊诧得差点没握住手中的团扇。

　　她虽不在意皇帝，却也知道陛下一靠近有毛的宠物便会打喷嚏，是以宫中几十年来没有出现过一只猫狗。

　　如今墨阳却将这东西抱到她面前。

　　“你不怕它冲撞了你父皇？”

　　墨阳嘻嘻笑道：“不怕，反正他又不来。”

　　叶争芳：“……”

　　她故意冷着脸说：“那你不怕它冲撞了我？”

　　墨阳笑容不变，她早已不怕叶争芳的冷脸，知道这人总是喜欢口是心非，于是说：“不怕，因为你最好了。”

　　11.

　　墨阳很喜欢叶争芳，不是对娘亲的喜欢，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

　　从小到大，墨阳遇见的喜爱大多掺杂了几分利益算计，唯独叶争芳待她与众不同。起初，有人同她说叶争芳是为了接近父皇才会对她好，她伤心欲绝，以为真心错付，可是再走近她一点，就会发现那根本是无稽之谈。

　　她对父皇岂止是不在意，简直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于是墨阳便喜滋滋要和她常往来。

　　只不过桃花小筑是那么远，她还有课业要做，四五天才能去见她一回。她不去，桃花小筑愈发显得冷清没有人气，比起冷宫也不遑多让。

　　思来想去，便想弄只宠物给她解闷。

　　12.

　　有时，墨阳会觉得叶争芳和白白——也就是那只猫咪——有些相似。

　　白白虽为宠物，却并没有身为玩物的自觉，从不会讨好谁。哪怕被照顾得心情愉悦，它的眼神依旧是清清冷冷。虽长得极可爱，却轻易不让人摸，要很努力讨好才能获得靠近的机会。

　　墨阳很讨厌喜欢被辜负的感觉。明明是她带白白过来，这家伙却只认叶争芳一个主人，整日窝在她的怀里，连碰也不要别人碰。

　　墨阳被白白拒绝几次后，心中难过，再看着眼前紧紧依偎的一人一猫，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在嫉妒什么。

　　13.

　　叶争芳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顺毛的动作改为拎着小猫后颈拿到墨阳眼前。

　　小公主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猫，凌空的猫咪只剩下后颈一个支点，四肢僵硬得不敢动弹，猫毛倒竖起来，眼神也发生了变化，看起来丑萌丑萌的。

　　叶争芳说：“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东西，你拿着试试。”

　　墨阳接过手，这回小猫柔顺得一点也没动弹。

　　……哇！

　　14.

　　白白不再抗拒她后，墨阳愈发喜欢去桃花小筑玩，她很喜欢毛绒绒的宠物，也很喜欢口是心非的叶争芳。

　　因父皇几乎每日都会考察她的功课，未免她身上的猫毛惊扰他，她走之前，叶争芳必定要她沐浴更衣。

　　起初，墨阳还不太乐意，觉得是多此一举，叶争芳不在乎皇帝死活，却担心墨阳因此遭到厌弃，只得亲自拉着她给她沐浴、濯发，再细细地替她绞干发丝、梳好发髻，才肯放她离去。

　　透过梳妆台前的铜镜，墨阳总能瞧见她低垂的眉眼，与平日里淡漠的神态大相径庭，显得温顺宁静，她纤长玉白的手指在她的黑发中穿插，抚琴奏曲一般，优雅而迷醉。

　　这是墨阳脑海里最美好的回忆。

　　因为叶争芳已经很久没有为她梳头。

　　15.

　　这天，墨阳骑完马，一身热气地去到桃花小筑。如今墨阳已经十五岁，眉眼已然长开，虽仍有些稚气未脱，但整个人已经灿若桃李，美艳不可方物。

　　圆滚滚的白白远远瞧见它，喵呜一声躲开了，墨阳知道这是在嫌弃她“臭”，朝它轻哼一声，却不怎么在意。

　　“姐姐。”也就只有在这被大家遗忘的地方，墨阳才敢如此放纵，甚至罔顾礼法。

　　叶争芳瞧见她，极淡地弯了弯唇角，随后皱了下眉：“怎么这样便来了？”

　　墨阳笑道：“宫外洗沐不习惯，你这儿方便，顺道来讨杯茶喝。”

　　这倒不是托词。桃花小筑远离皇帝，却离马场和猎场最近，墨阳热衷骑射，因而又有许多机会来见她。

　　将这混世魔王赶去浴房，叶争芳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16.

　　墨阳熏干头发，却不让宫人替她束发，就这样走出去。

　　果然，叶争芳一见她披头散发的样子便要皱眉，墨阳在她开口前将手掌贴上她的额心，叶争芳微微睁大眼睛。

　　墨阳说：“你笑起来更好看。”

　　叶争芳偏过头不看她，虽未皱眉，然而整张脸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不过，墨阳可不算“生人”。

　　她自然地牵住叶争芳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近乎撒娇地说：“再替我梳一次头可好？”

　　叶争芳早已免疫，并不吃这一套：“你的宫人养着都是摆设么？”

　　“比不上你。”顿了顿，墨阳软声道：“快到及笄礼了，就当是礼物好不好？”

　　十五及笄之后，墨阳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整个王朝最美丽的公主目光盈盈地看着她，而过不了多久，这样的眼神便会专属于其他人。

　　蓦地，叶争芳心中有种美好终将逝去的沉痛。

　　她任由墨阳拉她进了屋子。

　　17.

　　七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一样的地点，一样的姿势，墨阳的身量却已比她还高，长发垂到腰际以下，黑沉沉的，数量多得叶争芳一手握不住。

　　叶争芳脑子里闪过她小时候的画面，不无伤感地说：“你长大了。”

　　墨阳回望她，见到她眼中淡淡的忧愁，不知为何，近年来她时常流露出这般令人心碎的神情，受其感染，在尚未懂得的年纪，墨阳的心头也始终萦绕着预感失去的烦闷。

　　不过，她也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你还和以前一样。”墨阳的眼神变得十分温柔，她说，“这样真好。”

　　18.

　　墨阳这次来，是为了解开心头的疑虑。

　　七年前她会来到桃花小筑，便是因为在冷宫之中撞见那不堪的一幕，此后时不时的，梦中便会出现两个女子纠缠的身影。

　　她曾数次被这梦惊醒，醒来后一片茫然，像身处大雾中渺然不知所踪。终于有一天她不堪其扰，将这件事吐露给教养嬷嬷。谁知嬷嬷立刻变了神色，墨阳从嬷嬷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和厌恶。

　　嬷嬷说那是荒诞不经、绝不可行之事。墨阳懵懵懂懂地点头，心中却想着她们明明看起来很快乐。

　　过了一阵，墨阳去桃花小筑，无意间路过冷宫，忽的发觉那里面的女子全都不见了。冷宫之人一生无法出宫，她们去了何处不言而喻。

　　墨阳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害死了所有人，精神差点崩溃，整个人烧了一天一夜，病来如山倒，这回比被叶争芳吓到那次还要惊险，险些没有活命。

　　此事之后，墨阳忽然长大，变得沉静许多。

　　只是那个梦到现在依旧纠缠着她，唯一不同的是，梦里模糊的女子有了具体的人像。

　　是叶争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