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短篇集》深弥

32、明月夜（二）

　　1.

　　叶争芳知道自己喜欢女人。在进宫之前，她与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姐有过一段情，后来事情败露，无父无母的表姐被母亲远嫁，知道此事的婢女不见了踪影，她也被送进了宫。

　　那天，母亲仰起脸，用哀戚的眼神看着她：“你要害死你娘、害死你爹、害死你弟弟、害死整个叶家吗？”

　　叶争芳本欲自缢，这话一出，她木然从凳子上跌下来，许久，终于心如死灰道：“从此我不欠你们了。”

　　2.

　　入宫见皇帝时，他皱了眉，原是因为她的名字中带了一个“争”字，比她的内阁大臣爹还大两岁的陛下最厌恶后宫争斗，因此只赐给她最低的“常在”品阶，分配的住所是远离皇帝寝殿、毗邻冷宫的桃花小筑。

　　父亲的图谋竟如此轻易地毁于一旦，连带着她的人生一同锁进这紫禁城，叶争芳只觉得荒诞不经，对一切都再提不起兴致。

　　皇宫之大，去给贵妃和太后请安一个来回要小半天，她推托身子不适不去，也无人在意。

　　叶争芳便和两个宫女一个太监，被遗忘在深宫之中。

　　3.

　　直到墨阳公主因缘际会闯入她的世界。

　　桃花林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误入，桃花瓣如此娇艳，却不及她颜色半分。小公主年仅八岁，一个照面便黏上了她，拉着她的衣角要她抱抱。叶争芳不理她，她还要哭鼻子，真是个娇气包。

　　叶争芳逗她像逗猫一样，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可即便她只是图个乐子，麻烦还是来了。

　　因皇后难产仙逝，皇帝陛下对小公主十分溺爱，爱屋及乌，对能哄住小公主的人也来了兴趣。

　　不过一夕之间，叶争芳从常在升为贵人，奉旨搬到离皇帝更近的寝殿。

　　皇帝召她侍寝那夜，叶争芳被里里外外刷了一遍，熏香、香粉、胭脂、黛石，一道又一道往她身上、脸上扑。好像变成一具人偶任人宰割。

　　4.
　　皇帝的手覆上来时，叶争芳没忍住吐了他一身。
　　生理反应那么强烈，眼中的厌恶和抗拒也未能藏住，皇帝一眼便看出。他何曾遭受这般奇耻大辱，命人将叶争芳在宫门前杖责五十。

　　被打得皮开肉绽、神志不清时，叶争芳隐约闻到桃花的香气，缥缈无痕，又深入魂灵。恍惚间，又听到断断续续的哭泣。

　　是为她吗？

　　5.

　　醒来后，叶争芳已经身处桃花小筑。桃花灿烂一如往昔，天气晴好，春风旖旎。她趴在床榻上，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宫女告诉她，是墨阳公主向皇帝求情救了她。

　　叶争芳无声地冷笑一下。

　　第一次寻死，母亲用全家性命逼她活下去；第二次找死，墨阳殿下害她却又来救她。

　　是命不该绝，还是天意弄人？

　　6.

　　再次见到墨阳公主已经是半个月后。出乎意料，她看上去脸色很差。

　　叶争芳尚未询问她为何要救自己，墨阳已经开口：“我等了你好久，为何不来看我？”

　　叶争芳不明所以。

　　小墨阳眼中满是心碎，她流下泪来，转身跑开了。

　　跟着墨阳来的宫女告诉她，那日她受罚被闻讯而来的墨阳瞧了个正着，小姑娘被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吓住了，发了三天热，养了半个月才好一点。

　　叶争芳怔怔地想，难怪皇帝会放过她，原来，是她陪她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7.

　　宫人来说跟丢了小公主，急得要哭了。

　　叶争芳杖伤还未痊愈，不过刚刚能下床，但想到小公主受的苦，犹豫一下，还是出去寻她了。

　　她去第一次遇见墨阳的却梦亭，果真在桃花枝下看见她蜷缩在一块儿的小小身影。

　　叶争芳心中难得有些柔软。

　　小公主还只是个小孩子，哪里会懂大人的事呢。

　　8.

　　墨阳还在生她的闷气，叶争芳就说她的杖伤一直未好，床都不能下，所以才没去看她。

　　这自然是谎言，她们因为彼此缠绵病榻时，心中竟都在互相怨恨，这是多么可笑。但当小墨阳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那一刹那，叶争芳想，算了吧，她一个人自苦便够了，何故还要拉一个小孩子跟她一起沉沦？

　　果不其然，小墨阳不哭了，紧张兮兮地拉着她要看看伤口。

　　叶争芳不让。

　　小墨阳天真地问：“为什么不让？受伤了吹一吹就好了呀。”

　　叶争芳：“……”

　　她不，她将誓死捍卫自己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