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短篇集》深弥

31、明月夜（一）

　　墨阳是大夏朝最尊贵的公主，甚至比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还要受皇帝宠爱。

　　原因无他，墨阳的出生也伴随着她母后的逝世，皇帝虽后宫三千，对皇后却尚有一份真情在，他怜惜墨阳自幼无母，又不忍将小公主交给旁人，便亲自抚养，将她养成整个王朝最骄纵的人。

　　不过皇帝总是日理万机，不能时时陪伴墨阳，小公主自小便学会了如何取乐。

　　这年，墨阳八岁。

　　她与宫人们玩捉迷藏，因为总是被熟知她的嬷嬷找到，这回墨阳小公主特意跑到皇宫偏僻的北殿去了。

　　北殿之所以偏僻，一来是因为离皇帝寝宫最远，二来是此处设有冷宫，听上去便十分不详，少有人至。正如墨阳在这偌大宫殿生活八年，还是头一遭来这边。

　　墨阳待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找来，心中十分得意。高兴了一阵，却又觉得乏了，毕竟还是小孩子，精力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又不想这么快回去，便寻了一处花丛，卧在花堆里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墨阳被蚊虫咬醒，她环顾四周发现一个人都没有，显得阴森森的，身上又痒得难受，不由害怕起来，起身准备返回。

　　走着走着却不知不觉迷了路，来到了安置受罚宫人和后妃的冷宫。

　　忽然，冷宫里似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墨阳寻声走过去，想找个宫人带路，谁知过一个转角，却看到两个女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啊！”

　　小墨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尖叫一声，当即转身跑出去了。

　　正在做好事的废妃们脸色一变，也跟在墨阳身后追。

　　墨阳心中更加害怕，愈发慌不择路，只管闷头向前跑，待躲进一片假山石群后，才终于甩掉身后的尾巴。

　　在黑暗的石头缝隙里，墨阳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墨阳感觉肚子在不听话的叫唤，眼泪也好像流干了，再哭不出声，于是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山石群的另一端是一大片人工开凿的湖泊，名为月漾湖。月漾湖地处紫禁城西北方向，皇帝陛下每年都会带着她和太子哥哥来此祭奠故人。这时，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就会变成她的阿爹，并告诉她，他就是在这里遇见了他的月亮，她未曾谋面的阿娘。

　　此时此刻，如同阿爹遇见阿娘一般，小墨阳在从未踏足过的月漾湖最北端，遇见了她的月亮。

　　春日桃红柳绿，点点柳絮胡乱飞舞，恍若大雪纷飞。粉红的桃花瓣描摹着风的形状铺满湖岸，小墨阳跟着花瓣来到却梦亭，见到一个姑娘。

　　姑娘一身碧绿衣裳，倚在亭上看落花逐流水。

　　像蝴蝶惊扰了桃花的梦一般，她转过头，看向墨阳。

　　“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墨阳仍然满脸泪痕，眼睛却因眼泪变得湿润而明亮，比粼粼的湖水还要清澈，闪动着潋滟的水光。明明还是孩子的身量，却已经初具绝代风华的美人雏形。

　　“我、我迷路了。”那投过来的眼神，像晨雾一般清冷朦胧，墨阳下意识放缓了呼吸，结结巴巴道。

　　“哦？”她平淡地应了一声，已经反应过来此人身份。能出现在这里的女孩子，只有陛下的小公主了。

　　又转过头，不甚在意道：“过会儿会有人来送晚膳，我会差她带你回去。”

　　“你不送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又是谁？”似乎是不忍被无视，小墨阳连声追问。

　　叶争芳道：“不送，不知，不关你事。”

　　小墨阳：“……”

　　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皇宫里面谁人不知墨阳殿下乃陛下的掌上明珠，真正的天之骄女，哪怕是实际上执掌后宫的贵妃娘娘，见到她都比见到父皇还要亲热。

　　她第一眼见到就觉得好喜欢的人，居然敢无视她。墨阳觉得委屈极了，于是恼怒道：“我要和父皇说你对我不敬！”

　　原来还是个喜欢仗势欺人的熊孩子，叶争芳眉尖一挑，眼中浮现出些许兴味，“那么，公主殿下要我怎样对你才不去向陛下告状呢？”

　　墨阳丝毫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当自己的“恐吓”有了效果，心中十分得意。不过——到底要怎样呢？

　　墨阳原地纠结许久，两只手的手指头和衣角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等衣服皱成一团，她终于想好“惩罚”，叶争芳却已经没了兴致。

　　“公主殿下要去便去吧，我不奉陪了。”

　　墨阳顿时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话不算话！”

　　叶争芳本懒得理她，谁知当她作出转身欲走的姿态时，小墨阳心中积累一天的情绪猛然爆发，跌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叶争芳再如何对俗世人情淡漠，却也无法欺骗自己的感官——哭声震天，吵得人眼睛疼。

　　于是她勉强俯下身平视墨阳，声音如她性子一般仍有些冷冷的，但语调轻缓，与之前的不耐烦相较多了几分温情。

　　“小公主，别哭了。你想要我如何做？我答应你就是了。”

　　先哄住再说，宫人很快便来，届时再把这个碰不得的宝贝疙瘩交出去就是。叶争芳漫不经心地想。

　　却见小墨阳已经止住了哭泣，小脸因为哭得太过伤心红润得像桃花瓣一般。她沉默一会儿，朝她伸出双手，别过头不看她，最后扭捏道：

　　“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