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行》西竹贝青

42、我要回家

　　“阿清！”慕郗夜闭着眼带着晨起时沙哑的声音，语音不清的咕哝一声，习惯性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侧头在她额头亲吻一下，又闭了会眼，等着怀里人娇声回应他。
　　自二人同眠共枕，每日慕郗夜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逗弄醒，然后二人再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片刻，他才起床上朝去。
　　今天也是一样，但今天又有些不一样。慕郗夜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阿清，”慕郗夜以为她太困，又叫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他觉出异样，忙坐起身，看着她从自己身上无力地滑落到一旁的胳膊，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一边喊元德宣太医，一边试图将阿清叫醒。
　　“阿清，醒醒！”，慕郗夜一遍一遍的喊，但回应他的除了早晨还有些凉意的空气，周围一片寂静。
　　元德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太医院，将庞太医给叫了来。
　　“老臣参见……”
　　“免礼，快过来看诊！”
　　庞太医看着慕郗夜外袍未着，只一身亵衣亵裤，再看在他怀里，情况不明的娘娘，也不敢耽搁，快步上前，“陛下，请将娘娘放平躺下！”
　　慕郗夜依言将怀里的人轻轻放下，拉过被子将她盖好，屏气静神，焦急地等在一旁。
　　庞太医自药箱里取出脉枕，为阿清先诊了脉，又上前翻翻她的双眼，再将手放在她的灵台，观其印堂，一番诊断下来，等的慕郗夜焦躁不安。
　　“如何？”
　　庞太医将阿清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收回脉枕，站起身，躬身道：“陛下，娘娘身体无碍！”
　　“……”
　　慕郗夜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只是，娘娘，现下神魂不安，失了归路！”
　　“何意？”
　　“回陛下，臣观娘娘原本就魂体不合，昨日又正逢清明，阳气不足，被故人所招，才会如此！”
　　“如何解？”
　　“这需看娘娘的意志和信念了！若娘娘意坚魂强，信念坚定，不日便可脱困醒来；若不然，便可能一睡不醒！”
　　慕郗夜闻言，一阵沉默，这算是什么良策解方？什么都需靠阿清自己的意念，那他能干什么？干看着么？
　　“可还另有良策？”
　　“心念之人的牵挂，爱人的信念，也是有帮助的！”
　　心念之人的牵挂，爱人的信念？
　　慕郗夜摆摆手，让庞太医退下了。目光锁着床上“昏睡”的人，心里一阵钝痛，“阿清，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早点回来？”
　　“昨日你才说过喜欢我的，可你一定没有听到，我说，我也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慕郗夜拉着阿清的一只手，轻轻地说着话，“你回来，我再亲口告诉你好不好？”
　　“还有阿行，你要是不回来，他该又要哭鼻子了！”
　　……
　　慕郗夜不知道该怎么将他的信念传达给阿清，只能笨拙的絮絮叨叨的陪阿清多说话……
　　慕郗行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依然一身亵衣亵裤坐在床边跟阿清说话的皇兄，鼻头一酸，轻手轻脚地走到龙榻旁，轻声喊了声：“皇兄”
　　“……”，慕郗夜抬头看了眼阿行，低头继续跟阿清说话。
　　“皇兄，皇嫂她……”慕郗行看着昏睡不醒的皇嫂，那“怎么样了？”“还好么？”“没事吧？”，这些有疑问的词，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觉得那些词儿是怎么也不该用到他皇嫂身上的！
　　“你怎么来了？”
　　“元德去传皇兄口谕，说今日休朝，臣弟见他神色匆匆，有些不对，担心你，就多问了几句……没想到……”
　　慕郗行神容悲伤地看看床上躺着的阿清，昨日的欢乐还沥沥在目，今日一觉醒来，就……
　　“……你皇嫂不会有事的，”慕郗夜握着阿清的手，看着她静静的睡颜，坚定地，说道：“她会回来的！”
　　慕郗行也坚定地点点头，“皇嫂会回来的！”
　　“会的！”
　　慕郗夜休了朝，陪着阿清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天话，但是阿清仍没有丁点要醒的迹象。他知道他太心急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阿清不定也这么心急着！
　　他告诉自己，要稳住，要给阿清时间，等她克服困难！
　　他要耐心等待，等待阿清回来！
　　他也相信她一定舍不得不回来的，他更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
　　“信念，要什么信念啊！我想回家，想回到慕郗夜身边，这样的信念行不行啊？”
　　阿清看着周围雾茫茫的，仍然没有头绪！她在这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她是在原地打转，还是所到之处都是一样的，总之是没看到什么可喜的变化。
　　雾茫茫还是雾茫茫，一片雾茫茫……
　　“哎，有没有人，吱一声啊！”，阿清泄了气的气球似的，双手叉腰，身体前倾，一副累的不想动的样子，“魂儿也行啊！再不济，云絮？”
　　阿清记得曾经无相空间里的云絮，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会干实事儿啊，再不济，给她指条路也是可以的啊！
　　可惜，这里不是无相空间，云絮们也不在！
　　“啊，把我困在这儿，到底是几个意思啊？”阿清气的牙痒痒，“只管杀不管埋的，忒可恶！”
　　“嘿，我还就不信了，”阿清突然站直身体，面朝着不知道东南西北的什么方向的方向，给自己加油打气，“走，我朝着一个方向走，就不信出不去！”
　　“郗夜，等着我！”
　　……
　　春雨过后，天空如洗，微风拂面，又似比昨日暖了几分！那些还在矜持的花骨朵，也似终于拿捏够了，受了滋润，终于争先恐后的绽开了花苞，一日多过一日，一日大过一日！
　　小翠又将一盆雪青色的杜鹃放在床尾，整个龙床就全被各色各样的花给包围在了中间，白的，紫的，红的，黄的，所有能搬过来的花，小翠都搬来放到暖阁。
　　“小姐，你闻闻，香不香？”，小翠放好花，像往常一样半跪到床边，轻轻地给阿清捏着胳膊，“这些都是陛下让搬来的，陛下说，小姐最是喜欢花，说不定闻着花香，小姐就找到回家的路了！”
　　小翠说着鼻头微酸，眼睛涩涩的，哽咽道：“小姐，小翠那天梦见素音小姐了，她来跟小翠告别，表少爷也一起来的！”
　　小翠忍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有些泣不成声道：“小姐，小翠已经没有素音小姐了，不能再没有你了，你快回来吧，别丢下小翠一个人！”
　　“……”
　　没人回应小翠，现在的阿清，正忙着找出路，更何况她现在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更无法回应她！
　　“呼，好累啊！跑不动了！”阿清停下脚步，弯腰急喘气！
　　她已经跑了不知道多久了，她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儿跑啊跑，跑啊跑，可依然是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清有点抓狂了。
　　也是，那样的环境便是换个人，即使不抓狂，怕也要疯了！
　　“我得歇会儿，要不然还没等到找到出路就先累死了！”，她深呼吸几口，缓缓心口堵着的气，“哎？什么味儿？”
　　阿清不敢相信的又使劲嗅了几次，越嗅越确定，“的确是花香啊！花香既然能飘过来，那就是有方向可以出去，说不定花香飘来的方向就是出路！”
　　这是个好兆头，刚才还累的要死的阿清，瞬间又精神百倍。看到了希望的兴奋，让她抬起已经累的跑不动的双腿，直奔花香飘来的方向……
　　慕郗夜下了朝，就直接来了暖阁，这几日都是这样。只要有时间他就陪在阿清身边，就连奏折，这几天都搬来了暖阁。
　　“奴婢参见陛下！”
　　“你下去吧！”
　　慕郗夜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依然睡得安稳的人儿，心情不由的沉了又沉，“阿清，都睡了五日了，还不醒么？”
　　“平日里知道你贪睡，每每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现在才知道，你竟还能睡这么久呢？！”，慕郗夜俯身吻在阿清的嘴角，抬手点点她的鼻头，弯起没有笑容的嘴角，涩涩地，道：“小懒虫，起床吧？”
　　“阿清，你摸摸，”慕郗夜拉起阿清的手放在自己左胸心脏处，“他想你了，快回来，好吗？”
　　慕郗夜又跟阿清说了会话，打算起身换下朝服，正欲起身，突然又坐了回去……
　　将阿清的手重新握在手里，细细感受那来自手心里的较之往常要低一些的温感差异，探脉也较之往常跳动的慢了许多，便是呼吸，也慢了许多……
　　刚才他只顾着跟她说话，没留意到。现在仔细感受一下，不由地慌乱起来，心底募的一疼，那里似被钢针扎过一般，不自觉伸手摁住心脏的位置，忍着疼，倾身将阿清抱进怀里，低低急唤，“阿清，醒醒，我是郗夜啊，阿清！”
　　没有回应，没有动静……
　　“太医，太医，”，慕郗夜急得大吼，双手紧紧地抱住阿清，想通过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的身体。
　　庞太医这几日一直在延清殿待命，此时听慕郗夜一声大喊，三步并作两步的快跑进来。
　　也顾不上那什么君臣大礼，忙上前诊脉，感觉手指下跳动的缓慢近无的脉象，又翻开阿清的双眼，看看近无生气的眼珠，又探到她空虚的灵台，沉重又无奈的摇摇头，叹息一声退到了一边。
　　听着动静一起进来的慕郗行，上前揪住庞太医的衣领，青筋暴突，怒吼道：“你摇头做什么？让你来救人的，不是让你来摇头的！本王命令你救醒皇嫂，听到没有？”
　　“王爷，娘娘放弃了，臣也回天乏术，无能为力啊！”，庞太医并不在意慕郗行怎么对他，只无奈地摇摇头。
　　他也很遗憾，如若可能，他也希望能救醒阿清娘娘，可是现在，他真的无能无力……
　　“不会的，不可能的，皇嫂不会放弃的！”，慕郗行踉跄两步扶在床沿儿上，看着被皇兄揽进怀里的皇嫂，似怕吓到她似的，轻声哽咽道：“皇嫂，你别放弃，再努努力，回来好不好，皇兄还在等你！”
　　“我是阿行啊，你才说要给臣弟一个家的，不能食言是不是？皇嫂，我不怕蚯蚓了，你回来吧，回来臣弟陪你抓蚯蚓，去钓鱼好不好？皇嫂，你回来吧！”
　　“小姐……”，小翠已经“吓”的蹲到地上，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臂，才没哭出声来。
　　元德也是老泪纵横，站在一旁，焦急却不敢言语。
　　慕郗夜赤红着双眼，双手颤抖地抱紧阿清，将头埋进阿清的胸前脖颈处，“阿清！”，任眼泪顺着眼眶倾泻而出，湿了阿清的胸前衣，湿了那颗阿清从不离身的菩提珠……
　　阿清卸了力，躺在地上，终于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在这片雾茫茫中找到出口。
　　“大约，就这样了吧！”，阿清缓缓闭上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睛，叹息一声：“最后，这些花香，算是你对我的补偿么？这就是你给我的归宿么？我信命，但从来没有认过命，看来，今天，不认命也不行了，呵呵。”
　　“那就这样吧，我也好累啊！！”
　　阿清不得不放弃了最后的挣扎，那片刻她终于才觉出了魂灵的轻重，轻飘飘的似飘在空中的风筝，若是来阵微风，她大约就能被吹走了，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线可以将她拽下来？！
　　“不知道郗夜会不会伤心，阿行会不会哭鼻子，小翠能不能再承受一次一个人，好舍不得他们啊……”
　　闭上眼的那刻，她还是那么舍不得，那么不甘心……
　　还有那么多遗憾……
　　……
　　“阿清！”
　　“……谁在喊我吗？”，阿清似飘在空中，整个人脱力的以为出现了幻觉，不由得自嘲道：“哎，听力也退化了吗？竟然还能幻听！”
　　“阿清！”
　　“不，是有人喊我！”，阿清艰难地睁开眼，抬手捂住有些灼烫的胸口，又听着丝丝缕缕的声音传来。
　　“阿清，回来，好不好？”慕郗夜伏在阿清的耳侧一遍遍地轻声唤着，那浓浓的不舍，和深深的眷恋，让人闻之落泪。
　　“是郗夜，我听的出来，是郗夜，郗夜喊我！！”，阿清吃力地挣扎着朝着声音的来处一点一点地慢慢爬……
　　她不能放弃！
　　她有爱人要去爱，那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爱人！
　　她有弟弟要疼，她才刚刚答应要给他一个家！
　　她还有个小翠要照顾，她才刚刚答应白素音要好好照顾她！
　　她不能食言而肥，就是爬，她也要回去！
　　她要回家！
　　“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