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行》西竹贝青

40、我要抱抱

　　“元公公，可要我帮你！？”，阿清站在灶旁问。
　　“娘娘且待，老奴马上就好！”，元德说着又使劲往灶糖吹了几口气，在阿清看来，肺叶都快让他吹出来了，才终于将星星之火吹成了燎原之势。火扑的烧了起来，火烟受到热气挤压，挟卷着草木灰就窜出了灶糖，正正地扑了元德满头满脸……
　　元德条件反射，本能地迅速站起身就往后跳蹿了好几步远，连连拍打扑了满头满脸，满身的烟灰……
　　“元公公，你没事儿吧！”，阿清也被这突来的一幕吓了一跳，看着有些狼狈的元德，关心地问道。
　　“谢娘娘关心，老奴没事！”，元德边拍打边抬头答道。
　　“元公公，你，”，阿清瞅到元德被火燎到的头发，和被烟灰熏花了的脸，被他狼狈的样子惹的没忍住笑出声，“你的头发，你的脸，哈哈……”
　　元德被阿清笑的有些囧，走到墙角处水缸旁，探头一看，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有些不好意思道：“让娘娘见笑了，老奴失仪了！”
　　“哈哈……”，阿清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不好意思啊，不该笑你的，那个，你要不要先洗洗？”
　　“老奴先把火生好，过会儿便洗！”，元德随意拨拉一下头发衣服，又回到灶前坐下，将快要掉出灶糖的木柴往里推推，又往里多放了两根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阿清也收了笑，待水开了后，将需要断生的食材一一入锅汆烫好，然后再捞出装盘备用……
　　元德的火终于生稳了，阿清的食材也都汆烫好了！
　　“元公公，”阿清又将煲汤的砂锅放在炉灶上，一边等着水开，一边跟元德闲聊说着话，“你是从什么时候跟在郗夜身边的？”
　　元德将灶糖里还未燃尽的木柴抽出来，放到底下的木灰里，将火苗压灭，然后抬头恭声回道：“回娘娘，老奴在陛下刚出生就跟在身边了。”
　　“那郗夜小时候的趣事你一定都知道，反正现在闲来无事，你讲几件来听听吧！”
　　“娘娘想听，老奴就讲给娘娘听！”，元德起身去旁边搬来个凳子，让阿清坐下，自己又坐回灶前的矮凳上，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娓娓道来……
　　“讲起陛下，就不能不说说陛下小时候啊，生的玉雪可爱极了，眉眼间像极了先帝和娘娘，那双眼睛乌溜溜的转起来特别有灵气，老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有灵气又招人喜爱的孩子。”元德想起慕郗夜小时候的样子又忍不住笑眯了眼，看了一眼也笑眼弯弯的阿清，慢慢讲道，“那时候淳妃娘娘独宠后宫，娘娘是个温柔娴雅的人，一心只为陛下，与人无争，深得先帝宠爱。陛下刚出生，又生的玉雪可爱，先帝也是极其喜爱，每日里一有空了就来逗弄陛下。那时候先帝虽然已经有了几位皇子，但都不如陛下机灵聪敏。陛下话说的早，路也较其他皇子早不少，所以那会儿先帝也是真的偏宠陛下，后来陛下还没满月就被先帝册封了太子！”
　　元德回忆着小时候的慕郗夜，不自觉的嘴角就挂上了笑，继续道：“陛下慢慢地长大了，也慢慢调皮起来，上树掏鸟窝，下湖摸鱼，拿弹弓打鸟，所有其他皇子不敢干的，陛下都干了个遍。先帝看陛下日日不消停，就早早地为陛下开了蒙……”
　　“太傅是皇朝有名的鸿儒，育人无数，很有威望，那时候所有皇子都盼着能得太傅开蒙授课，可惜最后也就陛下得了太傅的青眼。太傅觉得得了陛下这颗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很是兴奋了段日子，却没想到后来开始授课后，每每被陛下给气个倒仰……”
　　“呵呵，没看出来啊，”，阿清见元德停下，插话道：“怎么个气法？”
　　“呵呵，气法可多了，”元德笑笑道：“老奴记得最清楚的一次，陛下在课上默大字，太傅走到跟前弯腰查看，陛下就趁着太傅低垂头的间隙，将太傅仅有的几根山羊胡，给揪了个一根不剩。”
　　“哈哈哈，想想都疼！”阿清忍不住笑着摸摸下巴，做了个疼的颤抖，道，“那太傅能忍？郗夜怕是要被罚了！
　　“娘娘所言不差！太傅气的一状告到先帝那儿，陛下就被先帝罚去面壁思过。结果陛下没思过一会儿，就偷偷溜地了出去……”
　　“去干什么了？”阿清又插话道：“一定又没干好事儿！”
　　“娘娘说的是呢！”元德点点头，接着道：“陛下趁太傅午睡时，在太傅脸上画了个大大的乌龟……太傅因此又被笑话了很久！”
　　“果然！”，阿清也呵呵直笑，“看着现在挺威严正经的，没想到小时候这么调皮！”
　　“……到了陛下六岁那年，瑞王爷出生了，这期间宫里又出生了几位皇子公主，”元德的语气再不似方才那般轻松，慢慢沉重起来，“淳妃娘娘自瑞王爷出生，身体受了亏损，一年不如一年，没挨过几年便甍逝了。先帝的精力也被分离的支离破碎，对陛下和王爷的看护有等同于无！陛下那时的太子身份，没有外家母族支撑，在这倾轧吃人的皇宫里，甚是艰难。陛下护着王爷，不知躲过多少明枪暗箭，明杀暗害，才艰难地长大成人！”
　　元德似又回到了那段步履艰难的时光，忍不住红了眼眶，“哎，老奴老了，想起那会陛下受得苦，就忍不住心疼呐！”
　　“原来，他们快乐的时光那么短暂！”阿清心疼地道，看向元德时又无比暖声，“元公公，那些年也吃了很多苦吧！”
　　“哎，老奴吃苦不怕，只要陛下和王爷好好的！” 元德抹抹湿润的眼角，释然一笑，道，“好在上天垂怜，淳妃娘娘保佑，陛下和王爷终于苦尽甘来……”
　　“……”，阿清没有再接话，静静地等着。
　　“哎，”，大概今天跟阿清的谈话触动了元德心里的某根弦，他今天很想畅快的说说话，叹了口气又接着道：“老奴以为陛下登了基就苦尽甘来了，可老奴忘了，刚经历了诸王争位，陛下登基的时候正是朝廷最乱的时候！虽然诸王败了阵，但是当时站了队的文武大臣，却不甘心臣服陛下！陛下无外戚可用，朝廷里除了几位大人忠心耿耿，其余个个心怀鬼胎……”
　　“那两年，为肃朝纲，陛下不眠不休，甚至三餐不济，人眼见的瘦的都脱了相……”，元德说着又不禁心疼的红了眼眶。
　　阿清听着元德的述说，脑子里不自觉的就自动浮现一个，摇曳昏黄的烛台，孤独倔强不服输，废寝忘食伏案疾书，人形消瘦到让人心疼的身影。
　　她多希望那时候自己能陪在他身边，哪怕是为他添一杯茶，加一件衣，也是好的！
　　元德不知道阿清心里所想，沾沾眼角的水光，突然音调拔高，骄傲地道：“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陛下清了政，立了威，稳稳地将社稷江山握在了手里，到如今，四海天下，谁敢不尊敬的称一声“陛下’？！”
　　“是啊！”
　　你看现在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国运昌盛，哪一点不是慕郗夜励精图治的功劳！
　　阿清也与有荣焉，那个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慕郗夜，景帝陛下，是她的夫君！
　　“陛下一直是个十分自律的人，”元德说到此话锋一转，看着阿清道：“这后宫中的几位娘娘，陛下自从迎进宫就从未召见过，甚至都不知道这后宫里有几位娘娘，更不知道都是谁了！”
　　阿清闻言眼里闪过笑意，看着元德的眼神满含揶揄，不过她也没点破去反驳。其实往回想想二人初遇相识的情景，也不难明白，元德的话的真实可信。
　　他是真的不认识他的那些“老婆们”的！
　　“是呢，要不然也不会将我娶进宫，三年未见了！”，阿清调侃道。
　　“娘娘说的是呢！”，元德笑笑，接着认真道：“陛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无论是对瑞王爷，天下百姓，还是对娘娘您！以前老奴总是担心陛下若是情窍一直不开，怕是要单身孤单一辈子了！现在终于好了，陛下有了娘娘，老奴也总算放心了！”
　　阿清看着元德眼里的欣慰，还有那不经意的如释重负，心里深深的被他感动着，原来还有些调侃的神色，也渐渐庄重起来，看着他久久不语……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从凳子上站起身，向元德鞠了一躬，诚挚地道：“元公公，谢谢您这么多年对郗夜和阿行的不离不弃，辛苦您了！”
　　虽然自始至终，元德都没提自己半句，但她知道，郗夜和阿行能平安长大，这个过程，元德功不可没。
　　她谢他，是她应该做的，也是他应受的！
　　但这对于元德来说……
　　“哎哟，我的娘娘，”元德却被吓了一跳，腾地从矮凳上蹦了起来，跳到一旁，躲开阿清这一躬，手足无措，急急地道：“使不得，折煞老奴了！”
　　“元公公，您受得！在这皇宫里，若没有您的护佑，他们兄弟二人，焉能平安至今？”阿清一躬毕，起身看向跳到一旁的元德，认真道：“日后，还望您依然好生照顾他兄弟二人！”
　　元德也被阿清的话感动地眼眶发酸，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只要老奴还在，就一定会为陛下与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多谢公公！”
　　阿清与元德相视点头，为着相同的人，二人达成共识。
　　“今日我要多做几个菜，公公，生火！”
　　“是，老奴领命！”
　　元德手脚麻利地坐回灶旁矮凳上，添柴加薪，灶煻里的火焰燃烧起的火光，映的他满脸的笑容，红润生动极了。
　　这是个跟了慕郗夜一辈子，忠心耿耿，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大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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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兄，你听，又没动静了！”，慕郗行假装支着耳朵听着小厨房里的动静，扭头将要溢出眼眶的眼泪逼回去，不让他皇兄看见。
　　“嗯，”慕郗夜配合地应声，没有拆穿他的弟弟。
　　他又何尝不是跟阿行一样，心里的触动又何尝小了？！
　　他与阿行有武有修为，小厨房里的对话，他一样听的一清二楚。听着元德再说起曾经，心里平静的并没有多少触动，那曾经的苦难也罢，艰辛也罢，欢乐也好，都不过是曾经，一段过往罢了。
　　他并不是一个总是怀旧的人，过去了便过去了，并不值得他记着去缅怀……
　　直到阿清对元德的那番话，却似把重锤敲破了他平静的内心。那个柔软的女子，是真心的心疼他们的曾经，也是真心地感恩元德！她没有华丽的词藻，却用着最朴实无华的真情，去真心地爱护着她要爱护的人。
　　他现在，也真心实意的感恩，感恩上天赐予他的阿清，江山可换的珍宝！
　　兄弟二人，一直静静地等到外面，没有离开半步。差不多又等了半个多时辰，阿清才打开小厨房的门，喊道：“郗夜，阿行，可以洗手用膳了！”
　　“好！”，慕郗夜应着，先快一步走到阿清跟前，在她额头深深一吻，然后将人揽进自己怀里，道：“辛苦了！”
　　“嗯，那你一会儿多吃点儿！”，阿清微微向后撤身，仰头看着慕郗夜道。
　　“好！”
　　“我们就在这小厨房用膳可好，没有金碧辉煌的皇家体面，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家常便饭的围桌而食，可好？”阿清轻声建议道。
　　“好，听你的！”
　　慕郗夜将阿清又紧紧地抱进怀里，“一家三口”几个简单的字温暖的他心头发热，声音低哑里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皇嫂，我想抱抱！”，慕郗行此时没有慕郗夜那么内敛，那带着他的“一家三口”里，终于将他将将敛住的眼泪，又豁开了个口子，再也堵不住的往下流淌，此时更像是个孩子，站在二人身后，哭着，委屈的看着阿清提要求。
　　“乖，皇嫂抱抱！”，阿清轻轻推开慕郗夜，走向慕郗行，温柔地将他连胳膊带人全都抱进了怀里，拍拍他的背，调侃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嗯！”，慕郗行此时哪里还是那个大皇朝的王爷，慕郗夜的左膀右臂？此时的他只是个需要温暖的孩子，一个从小没体会过母亲温暖的孩子！
　　“这么高，想摸摸头，都够不着！”，阿清故意抱怨道，还故意地从他背后去摸他的头，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皇嫂你为什么要摸我的头？”，慕郗行咕哝一声，脱离她的怀抱，好奇的问。
　　“安慰你呀！长辈安慰小孩子不都是要摸摸头的吗？”，阿清一副“这你都不知道，果然是小孩子”表情看着慕郗行。
　　慕郗夜闻言笑出声，阿行有些难为情地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你是瑞王爷啊！”，阿清极认真的点头，然后道：“瑞王爷，用膳吧！”
　　“嗯，”慕郗行不好意思去看一脸笑意的皇嫂和皇兄，夸张地迈着大步进了小厨房！
　　“……”，慕郗夜看着慕郗行差点走成顺拐的“蠢”模样，无奈的摇摇头，然后牵起阿清的手走到桌子旁坐下，“来，坐这儿。”
　　“陛下，王爷！”，元德擦擦湿湿的眼角等三人都坐下，将桌子上盖着的食盖打开，边开边说，“这膳食都是娘娘亲手做的，老奴光闻着味就馋的不得了，陛下，王爷要多吃点才行！”
　　“灶案旁有我每样菜都专门拨出来给公公留下的，稍时公公别忘了尝尝！”，阿清笑笑，指了指灶台的方向对元德轻声道。
　　“哎！”，元德忙点头应声。刚才他就看见娘娘每做好一道菜就单独拨出来一些，他也没问，没想到是给自己留的。
　　元德说不出的感动，想说很多感谢的话，可惜嘴唇哆哆嗦嗦地，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奴，谢谢娘娘！”，手下更是麻利的将食盖一个个掀开，然后退到了一旁侯着。
　　“皇兄，可不可以喝点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