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行》西竹贝青

16、春风不语

　　“表少爷，是小翠！”，小翠已经忍不住了，还是被自己逼回去的眼泪冲出了眼眶。
　　“小翠，阿音她？”，孙少坚明明知道她不会出现，却还是希冀地往小翠身后看。
　　“表少爷，小姐她来不了了！”
　　“……是呀，我明明知道她来不了的！可是我还是想见见她！”
　　“表少爷，小姐她，很好！”小翠看着孙少坚眼神里的希冀一点点的散掉，心里的痛苦也让她泣不成声，劝道：“表少爷，您离开这里吧，这里已经不是小姐在的时候的样子了！”
　　“小翠，在这个世上，我大约就只剩下阿音一个人了，即便她不能待在我身边，但我知道她过得好就足够了，”，孙少坚轻笑着摇摇头，“而我，我只想离阿音近点儿！”
　　孙少坚转身看着皇宫的方向，像是透过那层峦叠嶂的檐瓦屋脊，看到自己心里的人儿。
　　小翠任眼泪流过脸颊，滴在地上，激起一层肉眼看不到的尘。她看着孙少坚孤寂倔强的身影，想着已经不在了的小姐，觉得心疼，疼的她蹲在地上呜呜痛哭，哭一哭这上天不公平的委屈，哭一哭这一对有情人承受的这份生死别离……
　　孙少坚任小翠哭，世道多艰，哭一哭委屈，活的就会容易很多。
　　直到小翠哭的差不多了，他才上前将人拉起来，看她还在一鼓一鼓地抽噎，打趣道：“看，哭成了个小花猫了吧！”
　　“表少爷！”
　　“嗯，你今天来可是有事？”
　　“小翠是奉小姐命，来给表少爷送封信！”，小翠用袖子胡乱的擦下眼泪，从袖襟处拿出一封信递给孙少坚。
　　“阿音，给，我的？”孙少坚不敢相信地问，微微颤抖着手从小翠手里接过信，紧紧的捏着信封，又怕将信捏皱了似的，赶紧又松了松，抚抚并不怎么存在的褶皱，轻轻地捏在手里。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眼眶热意不断上涌，这是阿音离开三年，给他的唯一的一封信。他无法抑制心里复杂的情绪，也无法抑制那怎么也逼不回去的眼泪和控制不住颤抖的肩膀。就那么站在那里，托着手，模糊地视线里是静静地躺在他手掌上的信，不敢拆，不敢动。
　　“表少爷，小翠要走了，您保重！”
　　“嗯，好！”，孙少坚胡乱的点头，却始终没敢抬头让小翠看到他此时的样子。
　　直到小翠走了不短的时间，孙少坚才稳稳自己的情绪，将信封撕开，打开了信，一字一字的慢慢读……
　　如果没读信之前，他还能守着跟阿音的回忆苟活，看完最后一个字，他连最后活下去的坚持都没了理由……
　　孙少坚感觉天旋地转，艰难的抬头看着挂在头顶的太阳，直觉得春日的阳光此刻也变得冰冷刺骨，没有了一点温度。手里的信似有千斤重，重的他承不住，连人带信轰然向后倒了下去，天地在旋转中渐渐远离他。还有他的阿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小翠离开偏院，穿过花园，路过前厅，正好碰上正要宣旨的元德，便侧身躲在了廊外。本想着等元德宣完旨再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想到会听到让她十分解气的好消息……
　　“白堂敬接旨：昨日闻爱卿寿辰心愿，为国计计，自愿请去封号，朕感念爱卿一番拳拳忠君爱国之心，虽有不舍，亦忍痛割爱，以全爱卿之愿！朕本欲留爱卿于都，以全君臣之谊，又不忍爱卿落叶归根之憾，一片思乡之情，特准白侯即日启程归乡，钦此！”
　　圣旨宣读完，白家老少俱已呆若木鹅，元德心里一阵冷笑，声音凉凉地，高高地道：“白老爷，接旨吧！”
　　“……”
　　“白老爷，接旨吧！”，元德眉间蹙紧，看着呆愣的没反应的白堂敬，声音不耐烦地拔高了又喊一遍。
　　“……”，白堂敬耳朵嗡嗡的，愣怔怔地甚至都不知道刚才圣旨上都说了些啥，脑子里只有“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几个大字来回循环，对于元德的话更是置若罔闻，反应不过来。
　　“既然白老爷想抗旨不遵，咱家也不好难为白老爷，咱家这就回宫复命！”，元德作势收了圣旨，便要转身离开。
　　“公公且慢！” ，先反应过来的是呼天抢地的声音最响亮的三夫人。
　　她原以为哭喊两声，能得上一星半点的同情，圣旨上的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却不想元德半分面子不给。这要是他真的回宫复了旨，他们落下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可就满门抄斩的重罪，别说没了封号，到时候怕是连命都没了。她心里清明，随即她便止了嚎，连忙去拍怔愣在场的白堂敬……
　　“元公公，”白堂敬好不容易被拍清醒过来，忙讨好地看着元德，小心翼翼地问：“这圣旨是不是错了？陛下昨日还准草民可以住在白府不必搬出的……”
　　“白老爷，”，元德睨了一眼白堂敬，冷冷地打断他，道：“这圣旨是陛下御笔亲书，又是咱家亲手从陛下手上接过来的，白老爷这是说咱家把圣旨给偷换了不成？”
　　“不不不，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白老爷的封号卸了不要紧，不想活了也不要紧，咱家可还想留着家伙什多吃两碗白饭，多伺候陛下娘娘几年！”
　　“元公公息怒，草民不敢！”
　　“哼，白老爷还是赶紧接了圣旨吧，不然咱家就将圣旨带回去交还给陛下，到时候……”
　　“草民接旨，草民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白老爷既然已经接了旨，就早些收拾了离京回乡吧！路途遥远，耽误了行程就不好了！”元德将拂尘空中划了个弧度搭在自己的左臂上，“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白老爷一路顺风！”
　　此间事了，元德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前厅，才不管后面接着呼天抢地乱做一团的白家众人。
　　小翠听着解气，就连最后堵在心口的一口气也完全出了。抬头看看树影丛丛外的悠悠白云，欣慰地道：“小姐，你看，他们都受到报应了！”
　　小翠最后看了一眼“热闹”的前厅，打算趁着元德没有出来，离开。却恰好被出了前厅的元德看见……
　　“小翠姑娘，”，元德喊住她，笑嘻嘻地迈着步子走到跟前，笑眯眯的的样子哪里还有刚才在前厅的时候那么清冷肃杀不耐烦。
　　小翠不敢怠慢，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元公公！”
　　“小翠姑娘，可是要回宫？”，元德问的轻松。
　　“回公公，是的！”，小翠答的小心翼翼。
　　“正好，咱家此处事已毕，也正要回宫，可捎姑娘一程！”元德说着示意小翠跟上一起朝府外的马车走去。
　　“呃，元公公，奴婢走回去就好了，不敢劳烦公公！”小翠站在马车旁，踟蹰道。
　　“无妨，顺路而已，”，元德笑眯眯地看着小翠，做了个“请”的手势，“小翠姑娘上车吧！”
　　元德现在的宗旨就是，一切跟阿清娘娘有关的人和事，全部要认真对待。这是他在皇宫几十年，练就得看人的本领，旁人不一定看的清楚：阿清娘娘这根大腿他可得抱紧了，不一般，不一般的！
　　而事实证明，他的眼光也的确很不一般！
　　小翠看元德待她和善，并无兴师问罪之意，便也就不再推辞上了马车，跟着元德一起回了宫。
　　一路无话。
　　“奴婢谢过元公公！”到了宫门外，小翠下了马车，“奴婢告退！”
　　“小翠姑娘且慢！”，元德踩着脚蹬也下了车，出声叫住了已经抬步离开的小翠，笑着道：“姑娘不若与咱家一起去御书房，娘娘此时兴许也在呢！”
　　小翠原本一听到“御书房”三个字，吓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还以为一路缄口不提她出现在白府之事的元德公公，就是为了此时要将她带到陛下跟前治罪。
　　随至听到小姐也在，才悄悄地松开掌心全是汗的手掌，悄悄地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平时这个时辰还在睡觉的小姐为什么会在御书房，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跟在元德后面，去了御书房。
　　而正如元德所料，阿清此时正站在御书房的御案前，手持墨条机械地做着圆周运动，而脑袋也正在机械地做着规律的点头运动。
　　慕郗夜原本正在批阅奏折，见阿清自进来就站在这里磨墨，便久无动静，好奇地停笔抬头看她到底在干什么，这一看，奇了……
　　他转头看看外面那已大高的太阳，再看看在这点头靠着御案站着也能睡得熟的阿清，双眉一挑，不由好笑又稀奇地轻声揶揄道：“这小野猫昨天晚上是去逮老鼠了吗？竟困成这样，站着就能睡着！”
　　怪不得自她进来就问了一句“我要做什么”之后，就自觉的干活不说话了，敢情她还有这本事？！
　　慕郗夜不由得好奇，放下笔托着腮，盯着阿清目不转睛，他想看看她就这么能睡到什么时间……
　　元德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阿清娘娘站在御案前闭着眼，点头磨墨，陛下右手支着下颌，满眼含笑，温柔地盯着阿清娘娘看。这画面，出奇的和谐。
　　他本是要复旨的，看到这个情形，又悄悄地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一点动静也没弄出来。
　　“元公公，小姐可在里面？”小翠见元德刚进去就出来了，忙上前问。
　　“在呢，在呢，”，元德脸上笑的都堆成花了，又是点头又是摆手，“你且先回如音殿去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的伺候！”
　　小翠看着笑的春光明媚，见牙不见眼的元德，不明所以，也摸不透里面是个什么情况，问道：“元公公，小姐她，没事儿吧？奴婢还是在这儿……”
　　“没事儿，没事儿，好的很！”，元德想着刚才在御书房看到的情形就又一阵喜洋洋的，跟小翠说起话来更是亲切和蔼的不得了，声音也不知比往日明亮欢快了多少倍，“你看，咱家在这儿呢，若有需要你的时候，咱家再差人去喊你，放心，回去吧！”
　　小翠犹豫着不想走，但又不敢忤逆元德，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元德乐呵呵地看着小翠离开，兀自又乐呵了一阵，遂敛起笑，换成了一副大总管的派头吩咐一众当职的太监们：“都给咱家警醒着，任何人都不得打扰陛下跟娘娘！”
　　“是，奴才们记下了！”
　　“嗯，”元德站在御书房外，背着手，仰头看天，自言自语道：“今儿这天，真好！”
　　小翠一路走的心不在焉，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跟阿清第一次逛御花园时走过的宫道上。只不过这次没有人跟她一路走一路蹦，一路欢声笑语。
　　她一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没有赏景的心情，不知道今日花开几朵，有没有垂柳扶风，花香四溢。一路走来，思绪纷杂的很……
　　回想着这几日跟阿清小姐相处的细节，再相较跟素音小姐相处的点滴，她发现完全找不出两人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两人完全不同的性子，便是同一副身子，也差异很大，但她竟毫无察觉。
　　她只道是素音小姐进宫这三年终于想通了，放下了，肯为自己多想想了。谁知，那番欣慰还未升腾起，却道她香魂已去……
　　“小姐……”，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自己。
　　小翠擦擦腮边流满的泪，心里的空寂与无措似瞬间裹挟了她，让她一阵喘息难挨，蹲在道边，抱紧自己，埋进膝盖间，哭的无声……
　　她蹲在地上哭，只是再怎么哭，那个温柔娴静，端庄素雅，淡泊无争，善良的素音小姐，也回不来了。
　　“小姐，我会看顾好阿清小姐的，”，小翠擦擦眼泪，站起身，轻声道，“您放心！”
　　只是春风不语，不知能不能将她的话捎给素音小姐……
　　“哎哟！”
　　“哪里来的狗奴才，走路不长眼睛！”
　　小翠被脸上突然传来的剧痛，和一声惊呼，叫回了思绪。捂着火辣辣的右脸，有点懵懵地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一群人，她不知道自己明明没有动，怎么就会撞上人，还被人无理掴掌……
　　“这位姐姐，为何动手打人？”，小翠壮着胆子问动手的那个宫婢。看她样子，该是某宫里的掌事丫鬟，或者贵人身边的人。只是她是哪一宫的，她实在判断不出来。
　　“呵，好没规矩的婢子，冲撞到云妃娘娘还不跪下请罪！”，那宫婢趾高气昂地呵斥小翠。
　　“云妃娘娘？”
　　小翠看向站在自己对面那群人中，为首的那位，猜测应该就是那宫婢口中的云妃娘娘。云髻高挽，发间插着镶金带玉的步摇发钗，娥眉微蹙，颇有些不耐烦；眼神凌厉，双唇轻抿，与人疏离冷情；一身海棠花色的宫装，整个人一派高高在上的姿态，正睥睨着她。
　　小翠陪白素音入宫三年，几乎足不出户，没有离开过如音殿方圆之地，根本就没有见过各宫娘娘贵人，此时对面站着的这位，她也实在不认识。
　　再看看方才出手打她，此时正趾高气昂地对她怒目而视的婢女，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
　　“呵，在本宫面前也敢称我，倒是好规矩。看来，你那主子，怕也不知道尊卑为何。”，云妃轻声一呵打断了小翠的话，抚着手上的护指，睨了小翠一眼，居高临下，意有所指的讽刺道，“只是在这深宫大院，这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主子贵人，总是这么冲撞便不好了。所幸你今天遇到的是本宫，本宫再如何不计较，这规矩还是要讲上些的，既然你主子不懂，本宫便辛苦代劳一下吧！”
　　“玲珑，教教她！”
　　“是，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