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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魂兮归兮 ...

  •   阿清带着小翠一路快步走回如音殿,连那开的艳的花,刮得温暖的风,都没来得及欣赏感受。并不是怕慕郗夜的追赶,而是她记挂着从白府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满腹心事的小翠。
      “小翠,”阿清在内殿靠窗的榻上坐定,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坐下。”
      小翠听话地坐下来,低头不语。
      阿清直接将绣鞋踢掉,在榻上将双腿盘叠起来,方便自己与她谈话。她想,小翠心里大约是有些心结的,而这个心结大约只有她能解。
      “小翠,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阿清往前探了下身,将小翠的右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也不多问,直接开口讲道:“这个故事,发生在即很久远,又很近的地方,久远到历史迭代,日升月息;近到就在你身边,触手可及!”
      这是阿清第一次真正的对人提起自己的来历,也是第一次静下来想念起她原本的生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回视来路,还恍若一场梦般的不真实。
      “在那里有个姑娘,叫阮清。她生活的很幸福,身边有父母兄弟,亲朋好友。大家对她关怀备至,他们相亲相爱,相处的非常融洽。白天,她还可以出去做事,就像现在的男人们朝出夕归地做着工一样;晚上回来全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同餐同食,他们没有尊卑,只有长幼。吃完饭他们还会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或者打牌唱歌。她每天过得都很开心,这也是她拥有的幸福,她很珍惜。”
      听着阿清的故事,小翠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副和乐的画面,令她艳羡,又不禁心有凄然,那是她可望不可及的幸福,也是她的素音小姐不曾拥有的天伦之乐。
      看她神情,阿清理解她,也理解白素音。她安慰地拍拍小翠的手,继续道。
      “可是有一天晚上,突然有个人出现对阮清说,让她离开她的父母亲朋,去做她该做的事。阮清也不清楚那所谓该做的是什么事,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待她要问清那人时,那人却消失不见了……”
      此时恰好一阵风吹来,凉凉地吹在身上,将她的发丝零落地吹散在胸前,那窗外摇摆的枝条荡来荡去,隔着窗摇曳生姿。
      阿清抬头寻找那阵风吹来的方向,又似在寻找那个在她的世界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声音一样……未果。
      “而这时,她遇到了另一个姑娘,确切来说是一缕幽魂。她让阮清替她活着,替她潇洒自在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而那姑娘只道要去她想去该去的地方。阮清想问,她却道天机不可泄露,未多只言片语,便让人没了寻处。后来,阮清无奈地便睡了过去,睡梦中她知道那个姑娘的姓名,家世,还有她那不长的凄苦一生,和放不下的人。”
      阿清转过头来,看着着眼里全是化不掉的忧伤,却又听的极认真的小翠,继续道:“等阮清醒来,就看到了这间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寝宫,和守在一旁的,你,小翠!”
      “……?”,小翠的眼睛里从忧伤到不解,再到满眼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她张张嘴,便是句疑问都问不出口。
      “小翠,惊讶吗?”阿清不得不沉声道:“阮清就是我,而我遇到的那个姑娘就是你家小姐——白素音!原本不该在此处的阮清在这儿,原本该在这里的白素音,现下却不知道她已,魂归何处……”
      阿清握着小翠的肩膀,继续道:“小翠,素音小姐离开的没有痛苦。她一心向善,去处必然安泰,她若忘却了此世的凄苦牵绊,必然会登极乐之地的!你好好的,让你的素音小姐放心,好不好?”
      “……”
      看着阿清的嘴张张合合,小翠直觉得天轰地裂般嗡嗡直响,被阿清握在手里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想将耳朵里的嗡嗡声赶走,却怎么摇头都无济于事;她想止住右手的颤抖,那握在右手上的左手,也跟着一起抖。她迷茫的眼睛空洞的找不着交点,连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的阿清,她都看不见了。
      阿清看着小翠,心里划过心疼,她得悲伤,她感同身受。对小翠而言,白素音是她的主子,更是她的家人!
      她自七岁被卖进侯府,就在白素音身边伺候,而那时,白素音也不过才九岁,两人自小相伴着一直长大。
      白素音虽不喜多言,却待小翠情同姐妹。而小翠更是陪着白素音,经历过丧母,被三夫人和白怜心欺辱算计,最后陪嫁被“卖入”皇家。
      二人之间的感情,外人听了不过一阵唏嘘,其间真情又有几人能感同身受?
      如今,白素音香魂一缕,不知归处,落得她一人,要她如何自处?这突然而至的“丧亲”之痛,她又怎么承受的了……
      这些伤心,这些悲痛,她都理解,也感同身受。但是这些事,便是再疼再痛,她也必须跟她说,这是心结,她自己的,也是小翠的。
      “小翠,想哭就哭出来,好不好?”阿清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素音小姐看到你这样,她该心疼了!”
      小翠没有哭,被阿清抱在怀里的时,身体却忍不住轻轻一颤,挣扎了一会儿抖着手狠狠回抱住阿清,就像抱住了她的素音小姐。
      阿清感受着小翠的颤抖,任她紧紧的抱住自己。
      “小翠,你跟素音小姐说句话吧,她也许能听到的!”
      小翠的身体一僵,缓了好一会儿,才希冀地哑哑的问道:“真的吗?”
      “嗯,真的!”,阿清认真的点头。不忍心说其实她也不知道白素音到底能不能听到,但此时,她宁愿相信是真的。
      听阿清说的坚定,小翠忍了许久没有流出来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成串地滴在她后肩上,带着哭腔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姐,照顾好自己!”,说完终于忍不住地哭出了声。
      阿清心底叹息,感受着后肩上的一阵灼热,紧紧地抱着她,任她哭个够。
      直到哭到没了力气,她才渐渐止住了哭声,轻轻地退开,坐直身体,双眼通红地看着阿清,问道:“所以,在白府,您也是为了小姐才劝表少爷离开的吗?”
      “是的!”,阿清没有否认。
      她毕竟不是白素音,即便她是,现在白素音入了宫,更不可能对他做出什么承诺和回应。
      白府又如虎狼之地,他一介文弱书生,又何必空守着只是与白素音有关的过往虚度此生,周旋于那里呢。
      而且看的出,他的处境并不好。
      而小翠大约是见了她对孙少坚的冷漠态度,觉得白素音在宫里对孙少坚仍死守了三年的感情却一夕惊变,有点接受不来,才住下了这心结。
      “谢谢阮小姐,”说着小翠站起身,对着阿清跪在地上,诚恳道:“之前是奴婢不知事情始末,心里有所误解,奴婢给您磕头道歉!”
      说着小翠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吓得阿清嚯的从榻上跳了下来,鞋也顾不上穿,避开了小翠。
      “小翠,你干什么?快起来,我理解你对白小姐的感情,也理解你对孙公子的尊敬,”阿清见小翠直起身,赶紧上前,试图拉起跪在地上的小翠,“更何况,不知者不罪,你快起来说话!”
      “阮小姐,奴婢感您大恩,替小姐活在这个艰难的世道,”,小翠按住要拉她起来的阿清,看着她认真的说道:“小姐一生凄苦,短短的一辈子也都是为别人而活,如今去了也好,再不必受世俗所绊,也终于可以逍遥了。阮小姐,奴婢没有别的本事,只会伺候人,若阮小姐不嫌弃,奴婢愿从此伺候阮小姐,视阮小姐为奴婢的小姐,一生忠诚!”
      小翠红着眼睛,刚刚止住的眼泪又静静地淌满脸颊。
      “奴婢本该随主而去的,但小姐既将她自己托付给了您,奴婢想,小姐也是希望奴婢好好照顾您的!”
      不管现在的白素音是阿清,还是阿清是白素音,对于小翠来说,至少,还有一部分是属于白素音的。在她心里,她的小姐就还是一直活着的。
      说完她又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让阿清被她的话怔愣的一个不察,待小翠欲再要磕下去,才从方才那“砰”的一声中惊醒,连忙上前半跪在地,心疼地将人抱在怀中,柔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姐,你的家人,你的姐妹。以后你就由我来疼,嗯?!”
      小翠将下巴搁放在阿清的肩膀上,狠狠地点点头:“嗯!”
      “乖!”,阿清拍拍小翠的后背,等她将情绪发泄出来,才轻轻地将她拉起来,擦掉她脸颊上的眼泪,然后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勾住小翠右手的小手指道:“这是我们俩个人的秘密,不告诉第三个人哦!”。
      “嗯,奴婢知道!”,小翠狠狠地点点头,看着跟阿清勾在一起的手指,在空中来回晃动了好几圈,跟着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还郑重其事地将两人拇指抵在一起,“盖章生效!”
      小翠这才破涕而笑,阿清顺势道:“小翠,我刚才给你讲的,我的世界里原没有尊卑,只有长幼,都是真的。也许你还不能理解,但那里没有,也不存在奴婢主子,”握着小翠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又严肃,道:“所以,小翠,以后不要再以奴婢自称,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直呼“我”,或者自己名字,知道吗?”
      “……”,小翠听阿清如此说,有些震惊她的想法,一时有些不容易接受,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好。
      在这个尊卑等级森严的世道,这个想法可算是荒唐的了。除了模糊的记忆里,在父母面前这样称呼过自己,她的名字于自己来说几乎已经失去了意义。她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口里听到过自己的名字,更是从来没有称呼过“我”。
      她看着阿清,眼里尽是不敢置信,还有跃跃欲试,小心翼翼地问:“奴婢真的可以吗?”
      “小翠,可以的,你试试!”,阿清清楚她心里的挣扎,不急着催她,只点点头,鼓励她。
      “嗯,奴,我……”,受到鼓励,她张张嘴试了几次,终于挣脱心里束缚,敢大声道:“嗯,小翠记下了!”
      “很好,以后就是这样,知道么?”
      “嗯,小翠知道了,小姐!”
      “乖!”
      “小姐,表,呃不,是孙少爷他,对素音小姐,用情极深,您与他说的那些话,他怕是不会离开的!”
      小翠此时平静了许多,想到白府阿清对孙少坚的劝告,想了想还是说了些自己的看法。
      只是再提到白素音跟孙少坚这对有情人,如今天人两隔的落难鸳鸯,伤心仍难自已。阿清也没出言相劝,她知道小翠需要时间,这是人之常情。
      阿清觉得小翠说的有道理,据白素音给她的记忆,这孙少坚对白素音一根筋,太过痴情,单凭她的几句话,是不可能让他离开那个都是二人回忆的地方的。
      阿清想想道:“小翠,待会儿我写封信,明日你出宫去往白府,将信交于孙少坚,他若看到信仍不愿离去……,便由着他吧!”
      “是,小姐!”
      解开了心结,小翠也终于轻松了,多少恢复了些以往的活力。
      阿清心里安慰,那一直压在心里的事儿,就像背负着人命官司的千斤担,今日终于卸了下来,也终于轻松了不少。
      二人都轻了心思,坐在榻上一直说话到月上柳梢。
      那不知是上弦还是下弦的弯月,似把镰刀,今日助她们收获了彼此,极其珍贵!
      月有阴晴圆缺,每天都变换着不同的形状,人也一样,每天都在演绎着不同的人生脚本,或喜或悲,或顺或逆,或重生或消亡!
      正所谓,不同人不同命,即便是经历着同样的夜,待天明仍会奔赴各自不同的结局。
      白府的偏院里,孙少坚安静的坐在窗前,透过窗盯着树梢上的镰刀似的月亮,怔怔出神。自阿清中午离开白府,他回到偏院,便坐在这儿出神,一动未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如果从他的表情神态猜测,大约能看出他正回忆着与白素音的点点滴滴吧。
      一个人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的回忆,才不会让他觉得孤独悲戚。
      想到了两人曾经品茶论诗的美好,嘴角会微弯上翘;想起一身红嫁衣,生离时的无奈,会面露痛苦神色。他们没有一辈子,却有了一辈子的回忆,牵着她,绊着他,断不了的。
      只是孙少坚甜蜜也好,痛苦也罢,在这春夜里,大抵也就天上的月,挂着的星,能体会些许,还有那个他思念的人儿能体会吧,可是她在哪里呢?他的思念她能听到么?没有人能回答,也没有人知道!
      就这样从午后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天明,丝毫未动。直到传来敲门声,他打开门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想她的一夜又过去了。
      小翠看着抬手遮眼的孙少坚一脸憔悴,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鼻子酸酸的,不忍心地侧过身微微抬起头,将要溢出眼眶的眼泪逼回去,才又看向孙少坚,轻轻地叫了一声:“表少爷!”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孙少坚原本遮眼的手改变方向使劲揉揉眼睛,想看清来人是不是自己想象中熟悉的人。曾经多少个日夜,他也是如此枯坐天明,却从来没有等来他想见的人。
      那时候他就想,哪怕是小翠也是好的啊,至少他能通过小翠知道阿音过的好不好。今天等他终于等到了,却又觉得似梦般那么不真实。
      “小翠,真的是你么?”,孙少坚看着站在眼前的人,问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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