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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白驹过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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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琳琅从床边移开,将位置主动让开了来,与小翠候在了不远处的地方。
“何时能醒?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慕郗夜问的庞太医,见他神色平和,心里却不禁打鼓。
“约莫快了!”庞太医默默算了时辰,抚须道。
……
阿清也没让他们等太久,便悠悠地转醒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摒住呼吸,期待又紧张,激动又必须按捺住地攥紧手,连大声喘息都怕惊扰了她。
阿清缓缓地睁开眼,她自混沌中来,意识似乎还在飘,茫茫然地不知今夕何夕。似乎跋山涉水而来,似跨江越河才归家的迷途游魂,看着熟悉的景,物,还有人,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外游荡了那么久。直到许久才渐渐地反应过来,原来她跋越了那么久的黑暗,终于被光明接纳了自己。
“郗夜!”阿清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慕郗夜克制的大手,朝他笑笑,轻声唤了一声。
“……”
这一声唤,这一抓握,这一久违的目之所及,竟没人敢开口应声。
“小翠,琳琅,庞太医,元德。”
暖阁里的人,阿清准确地一个一个叫出了名字,声音不大,却足以听的清楚。他们站的虽远,却足够她都看的清。
“郗夜,”阿清眼里的光带着湿润,笑里带着泪,轻声道:“我看见你们了!”
是的她终于看见他们了!
小翠和琳琅互视一眼,红了眼眶。元德连声“阿弥陀佛”地感激上苍垂怜。庞太医也欣慰地抚须轻叹“醒了就好,看见了就好”。反而慕郗夜怔在了那里,那只空着的手蜷了伸,伸了蜷,紧紧地盯着阿清的眸子,一动不动。
“郗夜!”阿清虚虚地抬手,想触摸他的脸庞,但终究因为虚弱的身体,没能如愿。
“我在!”慕郗夜惊觉,连忙将她垂下的手抓握在手心,抚上自己的脸颊。
“又让你担心了!”
“你醒了就好!”慕郗夜将阿清的手放到唇边亲吻。天知道,他到此刻,心里翻腾的激动才被激活了般,俯身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颤声道:“终于能看见我了!”
她回手环抱住他,手上的力道很轻,耳边跳动的声响却很大,两颗为爱守候的心,跳动的异常剧烈,有庆幸有不易。只是爱情的路不好走,福祸从不单行……
“郗夜,现在什么时辰了?”阿清虚声问道,“我是不是又睡了很久?”
她很在意自己醒来的时间,醒着的时长,她笨拙地根据时长判断出自己的身体情况,虽然自我判断的结果并不如意。
“已经未时了,药效的作用,所以醒的晚了些。”慕郗夜用手撑着身体悬在阿清的上方,低声含笑,温柔地安慰她:“你不用在意,慢慢就会好的!”
她的那些小心思,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阿清晃晃头,以为自己刚醒来,还有些不适应,轻声要求慕郗夜,“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你……”,慕郗夜刚刚还噙着的笑一点一点儿地僵在脸上,“你听不见,我,说话?”
他特意放大的声音,足以站在门外的人能听得清。
阿清看着慕郗夜的嘴一张一合,看口型必定是说了话的,可是她耳朵里依然一点儿声响都没有。瞬间她便明白,“我好像还是,听不到!”
原来,上天真的并不厚待她,她依然耳盲……
没人想到结果竟是这样,刚刚还云开日清的天空,似被重新霹下的泼天骤雨,将他们淋了个措手不及。
“陛下,请让老臣为娘娘诊脉!”庞太医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探上阿清的脉,“娘娘目盲之症已解,说明定魂珠效用已起。而娘娘耳聪之症……应是生魂受损严重,且积疾已久,恢复起来怕是会慢些!”
“郗夜!”阿清不知道庞太医都说了什么,只看到慕郗夜满脸沉重,便也知道情况并不那么乐观,“别担心,能看见你,我就很知足了……双耳失聪,我,不在意的!”
“阿清!”慕郗夜耳聪目明,阿清的一番安慰让他如梦初醒,忙反握住她的手,写道:“会好的,庞太医说会好的!”
“嗯!”阿清眨眨眼,“那你不要愁眉不展了!”
阿清的双耳失聪,令人束手无策。非疾非伤,失魂所致,便只能寄希望定魂珠的效用持久些,慢慢地能为她疗愈。但是这种无法抓握的不确定感,终是让人无法心安,却又无可奈何。
但好在,双目能视物,这至少让她心慰一些。春光正好,爱人犹在,也可以看到鲜活的,色彩明亮的世界,便是拖累于他们也少了许多。
她需要适应,每个人都需要适应,适应所有适与不适……
世间没有那么多天随人愿,但好在上天没有把门户全部关死,还给她留下些许生机,便知足常乐珍惜当下吧!
接下来的日子,阿清就着庞太医重新开的药,慢慢地调养着身体。只不过,就像庞太医说的,她终究生魂受损严重,便是五感识明,身体也大不如前,虽不至于终日缠绵病榻,却也要药石为伍,身体虚弱的多。
不过,阿清也不悲观,每日里按时服药,在身体力所能及时,便会多出去走走,哪怕收效甚微,也渐渐地一日好过一日。慢慢地可以独自在延清殿的花池亭榭里走走坐坐,精神好些,还会由小翠和琳琅扶着,御花园里逛逛。偶尔也会去御书房,陪慕郗夜坐一会儿,实在累了,便在寝室歇下了。
日子就这样,如白驹过隙,随着繁花盛开,送走了春天,渐渐入了夏。
这期间,如云殿出奇的安静,似终于歇了心思,就连人影都几乎看不见。不过,也没多少人关注这些,也算是相安无事。
慕郗行的书信没再写回来,倒是韦司通过骑卫队的密信来过几封,大致将慕郗行在军营里的状况交代清楚。
自从他们入了营,慕郗行就卧薪尝胆,卸了王爷的架子,与兵士们称兄道弟;弃了独帐,与士兵们同吃同宿,同操练,慢慢地在军营中站稳了脚。
莫伯河对此自然不喜闻乐见,时常会给慕郗行穿小鞋儿,打着军规军命的幌子,没少给慕郗行使绊子。慕郗行为此也没少吃亏,也没少受伤,但好在,都并无大碍。
大致都是这些慕郗行在军营里的状况,言简事明,别的倒未多有提及。
慕郗夜过了目,给阿清看过,提笔只嘱咐韦司:护好王爷周全!
东海何尔多也有奏报呈上:海训已接近尾声,再有不久便可挥兵出海,荡平寇匪,还东都百姓安平。
慕郗夜看了心里激荡不已,终于,沿海安平有望。
国事不分大小,大到海防军建,小到村镇乡民百姓,都是慕郗夜关注关心的大事。莫庄村更是他特意交代,要时刻关注的。
莫庄村一切如常,阿婆他们的日子有依有靠,也比以前好了许多,小豆丁经常念叨他的阿清哥哥。尧大人回城时,也捎来了好几次莫庄村乡民的心意,都托王府管家转呈进了宫,包括小豆丁口述的信。
阿清拿着信,看着一行行童言稚语,眼里的温柔带着笑,遮都遮不住,对慕郗夜道:“真有点想小豆丁了,快一年没见了,该长高了不少吧?”
阿清当时的一个善举,成就了现在的莫庄村。莫庄村一善堂从落成到现在,救助无数,其声名远播,远近闻名。慕郗夜下旨各州县择处统一另建一善堂,让天下老有所养,贫有所济,弱有所扶。如此利民惠民的决策,让整个皇朝百姓奔走相告,鼓掌欢庆。后世对阿清的传歌颂扬,更是经久不息。
现下四海升平,慕郗夜心想:只待阿清身体痊愈,他便能陪着她赏遍名山大川,江河如画。
只待她好起来,他们还有白首可共,余生可依!
“郗夜,我想去别院住两天!”阿清临睡着前,央着慕郗夜道:“就住几天,好不好?”
“……好!”慕郗夜犹豫片刻,点头应了,“让庞太医跟着!”
“不必劳烦庞太医,将药带上就可以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庞太医便是跟着,也并不会有太大进展。况且我只是去小住两日,就当是去散散心,不会太久的!”
“……好,听你的!”慕郗夜顺了她的意,也罢,他总归每天都会过去,不带便不带吧。“我明日送你过去!”
“嗯!”阿清闭上眼,点点头。
“睡吧!”
第二日,慕郗夜处理完政事,便带着阿清出了城。
马车碾过宫道,穿过城门,慢慢行驶在帝都城中,依然还是那么热闹,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阿清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热闹的大街,时间不经然地已经过去了一年。
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第一次坐马车出宫的情景不禁好笑。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人,那按捺不住的好奇心,让她跟小翠之间来回拉扯,只不过她的坚持最终还是败给了皇家的体面,她的皇妃身份。
“笑什么?”慕郗夜看着阿清脸上的笑,好奇的写道。
“想起那次出宫,去白府贺寿。”车帘外正好路过曾经白府的门前,门还是那道门,只是门楹已经换了,换成了什么,她并没有看清楚,只是笑着道:“没想到我也有仗势欺人的一天!”
“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势,应该的!”慕郗夜笑着写道,“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那次若不是罗布随行,你要如何脱身?”那白堂敬那般不将你放在眼里,你空有皇妃的身份,便是仪仗都没有,只身闯进了龙潭虎穴,惹恼那虎狼之人,你要如何脱身?
后面的话慕郗夜没有问出口,但每每想起,都觉得后心冷汗涔涔。他何等庆幸,那时将罗布遣在了她身边;他又何等庆幸,他去了。
“我……也不知道。”阿清摇摇头,此时再想起当时闯虎穴的一腔孤勇,也不由地疑惑,那时的自己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勇者无畏?现在也不清楚了,“可能同归于尽吧!”
“……”,阿清一句可能,听的慕郗夜心头一紧,抬起欲写些什么的手,看着阿清莹白的手心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
“放心,以后不会了!”阿清懂他的未尽之言,日后她会尽量保护好自己。
因为她懂他们于彼此的重要!
只是,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会怎么做,现在的自己仍然不能保证。就像后来她在这条街上,遇到蓝玉一样。
那时的君子之交,想来都是真心的吧,只是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不管遇到时多么乌龙,分开时多么无情,时间这把利刃,终是将两个之间的过往悉数斩碎。如今,只给自己留下半条命,还无法确定能坚持多久……
无相空间的点滴,她都不曾忘记,那人说的话,她也记得清晰无比。他虽没明说什么,但于此时的她,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阿清,在想什么?”慕郗夜见阿清久久不语,捏捏她的手心,在她的手心写道,“想的那般出神!”
“在想,那年寒食节,与你在这天香楼吃到了最好吃的小食,喝到了最可口的酒!”阿清敛了那份不愿跟慕郗夜分享的神思,看到窗外的天香楼,笑着道。
寒食节那些回忆扑面而来,寒暑春秋,轮换过三载,楼还是那楼,只是人……
“郗夜,那日的酒味最浓,心最欢喜!”
“我也是!”
车轮一圈一圈碾过青砖石板,车程越走越远,而记忆转过时间的轮回,只会越滚越清晰。
她能感受到车轮压过石板传来的震动,却听不到那咕噜咕噜的机械声。就像城外官道上,伸手拂迎,是夏天的风擦过指尖留下的热气,却听不到它刮过耳畔的哗啦声。就连空中偶有飞过的鸟儿也只看得到他们拍动的翅膀,而听不到啼鸣。
无声的世界,安静极了,却也不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