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行》西竹贝青

155、故人远归

　　“郗夜，我想去白桦林走走！”
　　“好！”
　　慕郗夜命车驾在去往别庄的半路上停下，寻了条近路，揽扶着她进了白桦林。
　　林，仍是那片林，只是时令入夏，百花已落，只剩下绿茵如盖的枝桠繁叶。偶有的花种点缀其间，便是真正的万绿丛中一抹红，倒也别致的很。
　　他们没有走到百花丛，而是在花树林间站了片刻。那年春天，花林间下花雨，花雨间飘花香，留了爱人一身芬芳。如今嗅来，花虽不在，香味犹存。那年向前拥，是爱人有力的臂膀，如今往后靠，是爱人温暖的怀抱，比那年的那日更有力，更稳固，亦更心安！
　　“可觉得累？”慕郗夜将她身上的重量移到自己这边，让她更轻松些。
　　“没有！”阿清摇摇头，这花林又密实了很多，潭水里的莲叶已经可以遮住锦鲤了，便是想用石子打个水漂，也漂不起来了！
　　“我扶你去前面水榭，歇会儿好不好？”
　　“去那儿吧！”阿清指指下面不远处那一棵歪身探在潭边的柳树，“那年，我们就坐在那里。”
　　“好！”慕郗夜看着那个熟悉的地方，带着阿清慢慢走过去，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扶她坐下，“小心！”
　　“眨眼就过了三年，”阿清侧身趴在慕郗夜的腿上，实际上她有点累，可是又不想睡，强打着精神，跟慕郗夜说话，“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不久，仿如昨天一般！”慕郗夜抚着阿清的头发，低声道，“跟阿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新鲜的，不久！”
　　“郗夜，我最庆幸的就是遇到了你，认识你，爱上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也是！”
　　“好想，时间过得能慢点，再慢点，好让我陪你久一点，再久一点！”
　　“傻阿清，我们还有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生生世世！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好！”阿清闭着眼，没让慕郗夜看到她眼里晦涩的隐痛。有时候，她也想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可以的！
　　奈何，落叶穿林花，从来不顾及她的不舍！
　　莲间花叶飒飒，潭池里锦鲤尾尾，兀自追逐嬉戏，无忧无扰。
　　两人坐了一会儿，慕郗夜再没听到阿清的动静，便知她又累的睡了过去，阳光洒在脸上有些透明，睫毛微搭，连轻颤都没有，她总是睡的很沉。他轻轻地将她靠在自己怀里，抄起双腿，抱起来缓步延着山路小道回了别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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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带来了吗？”慕郗夜将阿清安置好，走出内室，问候在一旁的罗布。
　　“回陛下，带来了，现在跟小翠姑娘在外面侯着！”
　　“带他们进来！”
　　“是！”
　　罗布领命出去，将人带了进来。
　　“奴婢见过陛下！”小翠恭谨地行了个大礼。对慕郗夜，她从来不敢随意，即便有阿清在也是一样，便是偶有“先生”两字喊出口，也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
　　“小豆丁，快跪下，参见陛下！”
　　小豆丁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瞅慕郗夜，连小翠拉他的手也没反应。
　　“无妨，你也起来吧！”慕郗夜摆摆手，让小翠退到一边。
　　“您是，陛下？”小豆丁眼里充满了好奇，见到了传说中人人口中恭敬，见面便要三跪九叩的大人物，打量的仔细。这个人他只见过一面，还是一善堂迁居那日，“你是跟阿清哥哥一起来我家的那位大哥哥吗？”
　　那已经是前年的事，记忆说不上是清楚还是模糊，但对于一个当时只有三岁的稚童，将一面之缘清楚的记到现在，已经实在不容易了。
　　“不错，正是！”慕郗夜点点头。面对这个小家伙，他也有一腔不知名的柔软，让他不自在觉得放低了身段，软了声音，和蔼可亲起来，“你还记得我！”
　　“嗯，好像记得！”小豆丁认真地点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但是，对不起，有点不清楚了！”
　　“没关系，以后就会记得清楚了！”
　　“嗯，我一定会记得你的！”
　　“……好！”慕郗夜缓缓点点头，嘴角噙着笑，看着那个小家伙。
　　单听小豆丁这话，不由地便会想到一个人掐着腰，唬着脸，瞪着眼，气势汹汹地指着另一个人常放的狠话。但放在小豆丁身上，由他说出来，却有些郑重其事地过分可爱。
　　“是你让那个侍卫哥哥接我来的吗？”小豆丁指指站在一旁的罗布问慕郗夜。
　　“不错，是我。害怕吗？”
　　“不怕！”小豆丁摇摇头，“可是，你接我来这儿干什么呢？……婆婆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已经托人照顾你婆婆了，放心吧！”看着小豆丁懂事的样子，慕郗夜心软的一塌糊涂。这么招人疼爱的孩子，也难怪阿清喜欢了！
　　看着小豆丁，慕郗夜不由恍惚，若是他们也有孩子，是不是也像小豆丁一样，玉雪可爱，聪明伶俐，乖巧懂……
　　慕郗夜不自觉地想远了，反应过来后不由地好笑。这是他第一次想到孩子的问题，他跟阿清的孩子，也挺好！
　　“我接你来，陪陪阿清哥哥，好不好？”慕郗夜从主位上走下来，到小豆丁身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话。
　　“阿清哥哥吗？”小豆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可想他了，他在哪儿啊？”
　　“哥哥身体不好，现在在睡觉，等明天她醒了，你过来陪他好不好？”
　　“哥哥是病了吗？那他疼不疼？”小豆丁一听阿清病了，急得眼圈都红了，揪着手指头，着急地想办法，“你有没有给阿清哥哥呼呼？婆婆说，生病了，呼呼就不疼了，我生病了就是这样。”
　　“哥哥不疼，就是听不见小豆丁说话。”听着小豆丁的童言稚语，慕郗夜心里暖化了，抬手摸摸他的小脑袋，道：“小豆丁明天陪哥哥说话时不要着急，你想说什么，让琳琅姐姐写给哥哥听，好不好？”
　　“好，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阿清哥哥的！”小豆丁被委以重任，小大人般拍着胸脯向慕郗夜保证。
　　“好，我相信小豆丁能做到的！”
　　“嗯，我能做到！”小豆丁认真地看着慕郗夜，举了举小手，征询道：“大哥哥，你能让侍卫哥哥再帮个忙吗？”
　　“什么忙？”
　　“我想让侍卫哥哥帮我将小兔子带来。”小豆丁糯糯的声音解释道：“我不知道能见到阿清哥哥，有一只小兔子想送给阿清哥哥，可是没带来。”
　　“好！”
　　“婆婆知道是哪一只。”小豆丁一听慕郗夜答应了，忙补充道：“侍卫哥哥问婆婆要就行！”
　　“好！”
　　“谢谢哥哥，谢谢侍卫哥哥！”小豆丁高兴地眉开眼笑，“阿清哥哥看到我送给他的兔子，他的病肯定很快就会好的！”
　　“嗯，看到小豆丁，阿清哥哥的病也会很快就好的！”
　　“嗯！”
　　小朋友的童真，便是不知道困难是困难，病痛是病痛。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病不是三两下呼呼治不好的，也没有什么痛是他们最喜欢的小礼物治不好的。
　　童真，真好！
　　慕郗夜看着小豆丁眼里闪着的亮光，突然就觉得，希望若用斗量，原来是可以满溢的。
　　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
　　“小豆丁先随小翠姐姐去休息，养好精神，明天过来陪阿清哥哥好不好？”
　　“嗯，好！”小豆丁点点头。
　　慕郗夜站起身，笑着抚抚小豆丁的头，“去吧！”
　　“奴婢告退！”小翠连忙俯身行了礼，拉住小豆丁的手，“小豆丁，我们走吧！”
　　“嗯！”小豆丁脆脆的应了声，跟着小翠出了门，走出去老远，隐隐约约地说话声还时不时地传来……
　　“小翠姐姐，今晚我跟你睡吗？”
　　“嗯，好不好呀？”
　　“好是好，可婆婆说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可以自己睡了！”
　　“那，小豆丁是要自己睡，还是跟姐姐一起睡？”
　　“嗯……跟姐姐睡，嘿嘿，婆婆不知道！”
　　“好，不告诉婆婆！”
　　“嘿嘿……”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小豆丁的窃喜还久久地挥之不去。平时看着再怎么坚强懂事的像个小大人，也终究是个孩子！
　　“你去吧，将小豆丁的兔子带来，顺便跟老人家知会一声，别让老人家担心！”
　　“是，属下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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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阿清醒来，慕郗夜朝会未散，人还未回来。待她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懵，怔愣了许久才想起来，昨日正跟慕郗夜说着话，又累极睡了过去，最后怕是又累着他将自己抱了回来。
　　“阿清，你醒了？”琳琅倾身上前，将阿清扶坐起来，拿过枕头靠在她身后，让她缓一缓。
　　“琳琅，什么时辰了？”这是阿清每日醒来必问的问题，以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去计较，去判断自己的身体情况。
　　“巳时末！”琳琅坐在床沿，在她的手心里写道：“你别在意时辰，休息的好了，你的身体也好的快！”
　　阿清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神色间并没有多少欢愉。
　　琳琅看她神色恹恹，便知她心里所想，在手心里写着安慰她：“你看，你现在醒着的时间已经比以前长了许多，也能出去走走，这都说明，你的身体在好转，放宽心，会好的！”
　　“琳琅，我没事儿！”阿清摇摇头，掩饰道：我只是刚睡醒，还有些不清醒，你别担心！”
　　琳琅知她掩饰，也没拆穿，只道：“可要起床梳洗？”
　　“好！”
　　“今日给你着男装，好不好？”
　　“为何？”
　　“有惊喜给你！”
　　“惊喜？”
　　“嗯，一会儿就知道了！”
　　琳琅将准备好的衣服拿来，待阿清穿上，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简单地为她挽了男士高髻，那个曾经的阿清公子就出现了。虽然她的手艺不如小翠那般精致，至少为阿清装扮的十二万分尽心，也不比小翠差的太远。
　　阿清看着铜镜里许久不见的“阿清哥哥”，神思有瞬间恍惚，似乎又见到了那年为了莫庄村身前事后忙碌的那个自己。那一声声“阿清公子”、“阿清哥哥”，犹言在耳。她有多久不曾去过莫庄村，又有多久没有见到阿婆她们，没见到小豆丁了。
　　“时间过得真快，阿清公子已经好久没出现了！”阿清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无声地叹息。
　　“今日不就出现了？”琳琅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拉过她的手写道，“阿清公子，走吧，惊喜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好！”阿清笑笑，就着琳琅的搀扶，慢慢地走出了内室。
　　门外，见到阿清这般装扮，小翠竟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忙抬步迎了上去，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阿清先看到了小翠，并未打量其他，待要伸手去擦小翠湿润的眼角，却突觉手上一沉，下意识地双手抱住……举起来一看，竟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小小的一只，红着眼睛，往后背着的耳朵，顺从地蜷成一团，在她手里乖乖地不动弹，“这是……”
　　“……”有人拽她的袖摆。她低下头，个子小小的小家伙，正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惊喜道：“小豆丁？”
　　小豆丁使劲点点头。他记得慕郗夜给他说过，阿清哥哥听不见，忙用手捣捣阿清手里的兔子，又指指自己……
　　“兔子是你送给我的？”阿清蹲下身，与小豆丁平视。
　　“嗯嗯！”小豆丁再使劲点点头，指指兔子，再裂开嘴笑笑，满眸含着询问希冀地盯着阿清……
　　“你是想问我喜不喜欢它，是吗？”阿清猜测着问他。
　　“嗯嗯！”小豆丁欣喜地连连点头，表示她猜对了。
　　“谢谢小豆丁，”阿清伸手抱住他，笑着道，“我很喜欢！”
　　小豆丁的到来，让阿清着实开心了许多，就连用膳都比平日里多用了些。用完膳，拉着小豆丁的手，去了别院的百花林，看他扑蝶戏水，玩的不亦乐乎。
　　“歇会儿吧，让小豆丁跑着玩，在别院也跑不丢，放心！” 琳琅扶着阿清在花林水榭坐下来，将小兔子放到她手里，陪她玩儿。
　　“小豆丁今年又长高了不少！”阿清看着在花林里奔跑嬉笑与小翠一起耍闹的小身影，笑意温柔又明媚，“今年该有五岁了吧！”
　　“是呀，那年我们见着他的时候，他才三岁，这一转眼两年过去了，正好五岁了！”
　　“是开蒙的时候了。不知道莫庄村可有请先生？”
　　“你别操心，这些陛下都考虑到了。莫庄村的私塾有现成的，先生也在物色，相信过不久就可以授课了！”
　　“那就好，小豆丁这么聪明的孩子，得好好培养才行！”
　　“以后若是小皇子出生了，小豆丁也长大了，可以辅其左右，再好不过了！”琳琅不由地想到日后朝堂上的明君智臣，“有你的关系在，将来必是又一番盛世之光！”
　　“小皇子！”阿清咀嚼着三个字，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上自己的肚子，“如果可以，我想为郗夜多生几个孩子，陪着他。”
　　“阿清，会的！”琳琅突觉失言，忙道：“庞太医也说，你的寒症已除，待你身体再调养调养，便是你想为陛下生几个都行！”
　　“……希望来得及！”
　　“不许说傻话！”琳琅眉头微皱，“你和陛下还有几十年要走下去，怎么会来不及？”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在意！”
　　“以后不许乱说了！”
　　“嗯，好！”
　　阿清抱着小兔子，静静地在水榭里坐着。有风拂来，绿荫掩映下也不觉闷热。跟琳琅说了会话，抱着小兔子走出了水榭，朝着小豆丁走过去。
　　“阿清哥哥！”小豆丁跑的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地，直直地朝她窜了过来。
　　“跑慢点，小心摔着！”阿清蹲下身，拿巾帕将他额头上的汗珠擦干，细心地叮嘱他：“天太热了，别跑的久了，当心中暑！”
　　“嗯嗯！”小豆丁点点头，然后央着琳琅在阿清手心里写道：“阿清哥哥，我现在是男子汉了，会照顾自己的，你放心吧！”
　　“好，知道你是小男子汉！”阿清笑笑，刮刮小豆丁的鼻子，“那小男子汉陪哥哥去水榭里休息会儿，吃点点心，喝点水好不好？”
　　“好！我扶哥哥过去！”小豆丁伸出手，有模有样地托着阿清的手又返回到水榭里，先扶阿清坐好，自己才乖乖地在旁边坐下。
　　“小豆丁，哥哥想问你个问题。”阿清将点心盒子往小豆丁那儿推推，推到他正好能够着的地方，示意他自己拿着吃。
　　“嗯！”小豆丁点头，示意阿清问。
　　“你想不想上学堂，跟着先生学知识？”
　　“想！”小豆丁不假思索地点头大声道。虽然知道阿清听不到，还是以最大的声音回应她。
　　“能跟哥哥说说，学了知识做什么吗？”
　　小豆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看阿清，再看看琳琅，再看看阿清。
　　琳琅会意，坐在阿清旁边，拉过她的手，示意小豆丁：“你可以说了！”
　　“嗯！”小豆丁点头，然后看向阿清，认真道：“我学了知识，就可以自己给哥哥写信了，以后还可以像哥哥一样做很多大事，帮助很多人！”
　　童言稚语，却说的极认真。也许没有什么宏远的目标，却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力所能及。他还不懂什么是知恩图报，但他有着最稚朴，最纯粹的方式去回报给需要的人，就他现在的理解去尽其所能，却令人感动。
　　“小豆丁很棒，等着哥哥跟你陛下哥哥说说，给小豆丁请个好先生，教你知识好不好？”
　　“好！小豆丁一定会努力，认真学习的！”
　　阿清看着一脸稚气，神情却又无比认真的小豆丁，眼里的温柔揉着笑意，这个小家伙真的惹人疼的很。
　　小家伙……她真的很想给慕郗夜留个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