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行》西竹贝青

152、抱团舔伤

　　“娘娘的生魂受损，且五感有失。沉睡时，生魂抱团，于外界全然隔绝，自我保护。非自愿醒来，旁人是唤不醒的！”
　　慕郗夜无言，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里，阿清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独自舔舐着伤口，那么孤独，那么无助，他就心疼的无以复加。那该是怎样的痛苦，才会让人痛的灵魂在发抖，痛到抵触一切外来的碰触。
　　她痛，他也痛！
　　“陛下且勿悲伤！娘娘玉体不和，且待五感明识，生魂回稳，这般情况，便会好转！”
　　“朕，知道！”慕郗夜敛神，又端详了一会儿睡眠中独自疗伤的阿清，俯身轻声道：“阿清，取你的颈间饰物一用，一会儿就还给你！”
　　慕郗夜轻轻地将阿清颈间戴着的珠子取下来，递给庞太医，“爱卿，看，可是此物！”
　　庞太医双手接过珠子，仔细端详。珠子拇指肚大小，乍看圆润，细看植物种子独有的沟壑密麻的纹路却清晰可见，对比着《圣祖神记》中的记载描述，正是菩提子独有的纹路。颜色乌沉，那是树梢顶端被日月光华时久所独有的乌沉，虽不光亮，却灵气逼人。
　　“陛下，正是定魂珠！”庞太医激动道。
　　“确定？”
　　“老臣，确认无误！”
　　慕郗夜吸了口气，小翠和琳琅摒住呼吸不敢动静，就连元德都不禁双手合十，连拜诸方神佛。
　　庞太医此时却是松了口气，道：“只待娘娘醒来，言明始末，老臣便可为娘娘入药了！”
　　“是不是服下这定魂珠，小姐就能完全恢复了？”小翠急切地问道。
　　“具体还要看娘娘的恢复情况，只不过，娘娘身体受损终是与常人有异，五感虽能恢复，日后还需谨慎调养，马虎不得！”
　　“是，奴婢定会加倍小心的！”
　　“需服几日？”慕郗夜接过珠子，问道。
　　“此珠需碾磨成粉，与定魂草同时煎服，连服三日。这之后，娘娘会沉睡多日，陛下且安心等待，无需担心！”
　　“只要阿清能恢复，便是再多几年，朕也等得！”
　　……
　　阿清直至午时将至，才悠悠转醒，比往日又迟一刻钟。
　　“阿清！”慕郗夜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道：“你醒了！”
　　“郗夜！”阿清顺着手上的触感扭头，只是双目没有焦距，无法锁定手的主人，只能通过回握，为对方定心。
　　“可觉得饿了？起床用点膳好不好？”
　　“好！”
　　所有人都退下了，暖阁里只剩下慕郗夜慢慢地，轻轻地，又细致地为阿清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好在日头渐暖，上身的衣服逐渐轻薄，那些厚重笨拙的衣服也已经被整齐地压在了箱底。慕郗夜没用多少时间，便为阿清穿好了衣服，就连梳洗也一并包揽了下来。虽然手法依旧笨拙，不过几次下来，也有模有样了。
　　看着镜子前靠在自己身上的阿清，那恬然的笑，不禁让慕郗夜想，时间若是能倒流，他一定会每日都抽出些独有的时间，与阿清绾髻画蛾眉，对镜贴花黄。镜中人一定会羞红了脸颊，秋水剪眸，顾盼生辉，欲语还羞。如果那时候……
　　如果？
　　慕郗夜凄然一笑，温柔地将阿清轻揽着站起身，一只手紧紧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带着她慢慢地往暖阁外走去。
　　“来，慢点！”慕郗夜捏捏阿清的手心，扶着她在膳桌旁坐好，“我给你盛点暖粥。”
　　“好！”阿清轻轻地应道。
　　慕郗夜盛了粥，用勺子搅搅，送到唇边先试了温度，才送到阿清的手里，让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阿清是个要强的性子。虽然平时看着嘻嘻哈哈地不拘小节，但性子里的要强也只有遇到事时才会表露出来。自从她耳目失聪，除了必要的需要慕郗夜、小翠他们帮忙的，但凡力所能及，她都会亲力亲为，就像吃饭这种事。
　　“这是你爱吃的金丝蒸饺，小心烫！”慕郗夜夹了一个放到阿清右手旁的小碟里，带着她的手，用筷子夹准，再由她自己夹起来送到口里慢嚼。
　　“好！”阿清小心地夹起蒸饺，小口小口地一点一点地咀嚼。
　　脸上的神色平和温润，似沉下了许多风霜，再没了从前膳桌前的调皮欢快；再没有为了口好吃的，与慕郗夜刀枪筷影地你争我夺；再没有为了口好吃的，向慕郗夜撒娇卖萌服软的俏皮。那个光景的阿清一去不回，似被掩藏在风尘后，留下的，只有一个被命运折了翼的阿清！
　　看着这样的阿清，慕郗夜心中的痛，如在针毡上滚过留下的一排接着一排的针眼，细密紧实。他忙垂眸，将溢出眼眶的痛楚敛尽。虽知道阿清并看不见，他也不想让她有可能感受到哪怕一星半点。
　　慕郗夜见金丝蒸饺被阿清吃的差不多了，又忙夹起一块芙蓉糕，放到阿清的碟子里，“还有……”
　　“郗夜，我饱了！”阿清小心地将筷子摸索着放到桌子上，扭头看向慕郗夜的方向。
　　“好！”慕郗夜接过小翠递过来的巾帕，轻轻地为她擦了唇角，“还要去晒太阳吗？”
　　“今天的太阳暖吗？”阿清点点头问。她现在就像逐光的飞蛾，十分贪恋那唯一能让她感知到外面此刻是光明的阳光。每日里醒来后的时间，大部分都会浸沐在阳光下，逐光抱暖。
　　“暖！”三月的春，暖了！
　　慕郗夜扶着阿清来到往日她晒太阳的躺椅上躺下。抬头看看太阳，感受着阳光不烈，微风正好，在她身上盖了一条薄毯，才拉着她的手说起正事……
　　“阿清，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颈间戴着的珠子，可有什么来历？”
　　“珠子？”阿清抬手摸摸脖子上细绳穿着的珠子，摇摇头。只记得她初来时那个声音的嘱咐，却并不知道这个珠子到底有什么作用，或者有什么意义。“应该没什么来历，不记得了，怎么了？”
　　“庞太医需要它入药。”
　　“入药？”
　　“此珠名为定魂珠，可以治好你的耳目之症。”
　　“定魂，珠？”阿清听了并没有多少欣喜，咀嚼着“定魂”二字，心里反而多了些沉重。
　　她耳目失聪，虽没人真正地，细细地给她讲过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她玲珑巧思，前后联想，又怎会不知道这前因后果呢？！
　　如今这般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倒让她能像鸵鸟般躲在自己的羽翼下，可以不用面对慕郗夜的……，的什么？诘责吗？他不会！心疼吗？他会！
　　可是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敢面对……
　　“阿清？”慕郗夜捏捏她的手心，“在想什么？”
　　“嗯？”
　　“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了？”慕郗夜看着阿清怔愣愣地回不了神，紧张地问。
　　“我没事儿，你别担心！”阿清摇摇头，道，“你帮我取下来！”
　　“……好！”慕郗夜见阿清确不似有恙，探身将她脖颈间的珠子取了下来，放到她手里劝道：“便是不舍，与你身体有益，也……”
　　“郗夜！”阿清连珠子带他的手一并握住，打断他，道：“我没有不舍，只是没想到这个珠子，还有如此作用。虽然我不知道这颗珠子的来历，要怎么用，但若这就是它的价值，便没什么可惜的。”说着，她将珠子反手放到慕郗夜的手里，“你将它拿给庞太医吧。如果真能治好我的耳目之疾，它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若是不能，试过也没什么遗憾了！”
　　“傻瓜，一定会好的！”慕郗夜将她的手握住抵在自己的唇边，道：“我还要你陪我看遍江山大河，万里锦绣，听我日日与你道早安，晚安！”
　　“好！”阿清笑着点点头。
　　……
　　庞太医接过定魂珠，着人取来定魂草，配上自己开的药方，带着小翠去了小厨房。走之前嘱咐慕郗夜道：“陛下，此次熬药时间较长，请务必让娘娘保持清醒，此药若不能及时饮下，便会失了作用！”
　　“朕，知道了！”
　　“老臣这就去熬药！”
　　庞太医带着小翠下去了，元德和琳琅自觉的站在远一些的地方侯着，不打扰二人说话。
　　“郗夜，阿行可有书信传回，他一切可安好？”
　　“有韦司和青云在，安好！”
　　“他一人远赴西津，深入虎穴，虽有韦司和青云在他旁边，我还是觉得不放心！”
　　“莫伯河还不敢明目张胆对阿行怎样，且西津驻军亦有我的老部下，亦会暗中照顾阿行。我已密信知会过，你且放宽心！”
　　“郗夜，你一定要嘱咐阿行多加小心，明箭易躲，暗箭难防！”
　　“阿清，宽心！”慕郗夜拍拍她的手，安抚道：“阿行乍然初到，要接手西津督务，会遇刁难在所难免。虽有我的龙虎符在手，又有御旨加持，他也总要做出些成绩才能服众。你相信阿行，他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了些，但是大事面前，他知轻重。以他的精明，对付莫伯河，完全不成问题。”
　　慕郗夜将西津的局势情况分析给阿清听，他知道一味地报喜不报忧，反而让她诸多担心，这般摊开了讲，她清楚了这些内里之事，反而能宽了心。
　　“难得听到你对阿行如此中肯的评价，他若听到了该十分开怀了！”阿清神色果然一松，轻笑道。
　　“他啊，平日里夸奖多了，便会翘了尾巴上天，得时常敲打才行！”
　　阿清的神色舒缓，慕郗夜心里也不由地一松，有了跟她打趣的心情。
　　“呵呵，阿行真的很好了。虽说长兄如父，你也不要过于严厉了！”
　　“长嫂如母，你也不能过于宠溺了。皇家儿郎，铮铮铁骨，岂能安乐窝里坐享锤成，该是他锻炼锻炼了！”
　　“总说不过你，”阿清轻嗔道，“听你的！”
　　“乖，放宽心就好！”慕郗夜宠溺地刮刮她的鼻子，在她手心里写道：“一切有我在！”
　　“好！”
　　“阿清可有想去的地方？”慕郗夜随意跟阿清聊着，怕她疲乏地又要睡过去。
　　“嗯？”阿清分辨完手心里的字，有瞬间的怔愣，“想去的地方？”
　　“对，想去的地方。等你好了，我陪你去，可好？”
　　“想去的地方……”，阿清躺在躺椅上，仰面朝天，感受着暖风抚过脸颊的温柔，那看不到的蓝天，现在不知道会蓝成什么样，“我想去看海，蔚蓝蔚蓝的，一定很好看！”
　　“好，那我就陪你去看海。去东海好不好？”
　　“好。一起看日出东升，晚霞西落。你要陪我沙滩逐浪，听海风弄潮。”
　　“好。只要阿清喜欢，我都陪你去！”
　　“……”，阿清没接话，只是看着慕郗夜笑。
　　慕郗夜也不禁嘴角衔上笑，看着阿清轻松含笑的脸，写道：“笑什么？”
　　“没什么，高兴！”阿清嘟嘟嘴，又笑出声，神情愉悦地让人恍然。他有多久没看到她这样明媚轻松的笑了。
　　她笑，慕郗夜也笑。元德也跟着笑，琳琅也跟着笑，就连空气，都仿佛在跟着笑……
　　慕郗夜陪阿清又笑闹了一会儿，她便有些困顿，神情明显没有了刚才的明媚。
　　“阿清，可是乏了？”
　　“嗯！”
　　“可还能撑得住？”
　　“还撑得住。”阿清努力睁睁眼，试图将困顿赶走，聚拢些精神。
　　慕郗夜看了心疼，但眼看庞太医的药还没煎好，便只能想办法让阿清醒着，不能睡过去。
　　“我带你走走，好不好？”
　　“好！”
　　慕郗夜探身将阿清揽抱在怀，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起来。边走，慕郗夜边将院子里的变化轻轻地讲给她听。走得慢，讲的慢，温柔的连风也不敢吹的重了。
　　轻风吹过两人的肩头，将散落在身后的头发，打了结，扣在了一起。就连那春风也多情地想让他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陛下，药煎好了！”元德怕吵到两人似的，在两人不远处低声禀道，“庞太医说，请娘娘回暖阁用药！”
　　“阿清，走，回去喝药了！”
　　“嗯！”
　　慕郗夜将阿清扶坐在床上，接过药碗，试试温度正合适，才送到阿清的手里，看着她慢慢喝完。
　　“蜜饯……”，慕郗夜知道阿清喝药最是怕苦，刚想让元德盛些蜜饯过来，却被庞太医拦住。
　　“陛下不可！定魂珠的药性特殊，与甜食相克，慎食！”
　　“……”，慕郗夜只得作罢，将空碗递给小翠，坐到阿清身侧，看着她苦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若不是她紧抿地嘴唇出卖了这碗药的苦相，他都以为这药是甜的。他心疼地拉过阿清的手，写道：“再忍忍，过了这三天，就能吃些甜的，就不会苦了！”
　　“嗯，也，没那么，苦的！”阿清扯出一丝苦到舌根的笑，宽慰慕郗夜，“我，可以的！”
　　“我知道，”慕郗夜揽过阿清靠在自己肩头，轻轻地抚动她的后背，哄孩子似的，“阿清是最棒的！”
　　“呵呵……”，阿清会心地笑笑，闭着眼睛，声音有些飘：“郗夜，我想睡会儿！”
　　“睡吧，我陪着你！”
　　“你已经陪了我那么久，去忙吧，小翠和琳琅在！”
　　“好，等你睡了，我再走！”
　　“嗯！”
　　阿清着实累了，被慕郗夜扶着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明天，可会醒来？”慕郗夜看着睡着的阿清，问庞太医。
　　“回陛下，娘娘明后日大约这个时辰会醒来片刻，待三日后药用完后，娘娘便会沉睡七日。待再醒来，若无差池，娘娘便可视物闻声。”
　　“小心伺候！”
　　“是，奴才／奴婢遵旨！”
　　几人听庞太医这么说，都不由精神一振，便是现在慕郗夜一声吩咐，都答得格外开心。
　　未来几天，阿清的情况的确如庞太医所言。接下来两天，只醒了一炷香的时间，喝了药，便又睡了过去。三日药份尽，阿清便陷入了沉睡。
　　这期间，慕郗行也从西津写了奏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