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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心若向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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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回陛下,娘娘所历之事,罗统领已告知老臣。娘娘即已醒来,便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生魂献祭,必不完整,娘娘耳目失聪,便是这生魂受损之症,若想痊愈,并不容易!”
“可有方治?你便说来,所需药材,朕必取来!”
“此症所需并非一般草药。《圣祖药典》记载,天下仅有定魂草与定魂珠勉力可修复生魂无恙。只是,此两种药材稀有罕见,所取不易,定魂草尚有迹可寻,相传在南疆叠嶂深处,尚有几株,虽有瘴气毒虫盘踞,但想要取来也并非不可为。”
“定魂草?”慕郗夜听此药材名字甚是熟悉,唤来罗布问他,“可是那北境国师临别所赠,娘娘日常所服?”
“回陛下,正是!”
“取来给庞太医过目!”
“是,属下遵命!”
“那定魂珠又是何物?”解决一样,慕郗夜又问庞太医,“可有记载?”
“回陛下,那定魂珠相传是菩提树最顶端的一颗菩提果。只不过是相传,世人皆不得见,下落也并未有记载。”庞太医凝眉,“不过老臣有幸在一本《圣祖神记》中见到过对这颗定魂珠的样貌描述,若有幸得见,必……”
“如何?”慕郗夜心里不禁咯噔一声,看庞太医凝眉不语,神思不定,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老臣应是在哪里见过那颗珠子……,只是一时恍惚……”,庞太医眉头越皱越深,“老臣一定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见过?”
这日常在庞太医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焦躁,此刻他恨不得将他那两道须眉给揪掉了下来。
“老臣有愧!”庞太医最后深深叹口气,沮丧道,“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罢了。”慕郗夜虽失望,却也没有办法,“爱卿许是累了,一路车马劳顿,先下去休息,再慢慢想来。”
“陛下,定魂草取来了。”罗布将盛着定魂草的袋子示意给慕郗夜看,然后递给庞太医。
“这是哪儿来的?”庞太医扯着袋子看着里面鲜亮晶莹的,虽根已离土,却仍不失颜色的草药一脸激动,打开袋子扑面而来的清香,闻之神情气爽,神思清明,“果然是定魂草!”
“这是北境国师临别所赠,娘娘有在服用,眼下还剩这一棵。”罗布道。
“娘娘现在已经醒来,这颗定魂草可先暂时停下服用,待老臣想起定魂珠的下落,寻来后与之同煎,再给娘娘服下,届时,娘娘的魂症便会大好!”
“此定魂草便由爱卿保管!”
“老臣遵旨!”庞太医将药袋仔细收好,想到一事,道:“只是有一事,老臣还需向陛下言明。”
“爱卿请讲!”
“陛下,娘娘的身体损伤极重,届时,便是魂症已消,身体也难痊愈。日后,必是会经常缠绵病榻,药石为伴……”
“……”,慕郗夜心里一阵绞痛,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道:“有劳爱卿尽心!”
“老臣定竭尽所能!”
“都下去吧!”慕郗夜摆摆手,将人都赶了出去,独自坐在床边,看着一直昏睡的阿清,心内百感交集……
有一刻他在想:便是这么睡着,也挺好。至少不用面对那些锥心的打击。
可转念他又在想:睡梦里也是黑暗混沌,她一人该是多么害怕?他是何其残忍,竟会有这般不堪的念头。
他在天人交战,他在思忖琢磨,他也在安慰自己,可所有的想法都那么不堪一击。阿清醒来,他一样是手足无措,开始笨口拙舌,甚至连说谎都找不到可用的借口。
嗓子哑了,可以无声;可是那本能追逐的光亮,该如何解释?黑夜永存吗?
“郗夜!”
阿清的一声低唤,将他从“黑暗”中唤醒,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锁着她的眼睛,明亮却没有焦点。
“我在!”他认真回应她,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现在什么时辰了?天还没亮吗?”阿清闭闭眼又睁开,仍是黑暗一片,“我又睡了很久吗?”
“没有!”慕郗夜将她的手捂在自己脸侧摇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喉咙处,道:“没有很久!”
“郗夜,你的嗓子,还是一点不见好转吗?”阿清虚虚地就着慕郗夜的抓握,心疼地轻抚着他的喉,“竟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没关系,你不要担心!”
“郗夜,你去休息吧,让小翠陪我。你放心,不会有事儿的,这段时间你一定累坏了!”
“乖,我陪着你!”慕郗夜摇摇头,俯身在阿清的额头落下一吻,没动。
“郗夜,去休息好不好?”阿清摸着他的脸,描摹着他的样子,急着劝他离开,“要不然我会心疼的。”
“我也想小翠和琳琅了!”
慕郗夜定定地锁视着阿清,心里疼的紧。他知道,以阿清的玲珑巧思,怕是已经觉察出了不正常,有些事,便是瞒,她也未必信。但你看,她不哭不闹,不激烈,就这么轻轻哄着他,让他离开,一个人平静地去接受这一切,连给他找借口的机会都不给。他红了眼,湿了心,心疼他的傻阿清,傻姑娘!
“好!”慕郗夜点点头,起身挪开了位置,“我一直都在!”
小翠和琳琅就在门外侯着,听到里面的动静,心都揪在了一起。慕郗夜一声“进来”,听的小翠手脚冰凉,走路的双脚都觉得僵硬的不知该屈起怎样的弧度,完成两只脚的交替。
“小翠?”阿清支起耳朵,听不到屋子里有任何动静,柳眉轻拧,虚声问道,“是你吗?”
小翠红着眼睛连忙快走两步,走到床边握住阿清的手,点头道:“是我,小姐,是小翠。”
“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阿清摩挲着小翠的手,确认是她后紧紧握住,尽量平静地道:“傻丫头,跟猫似的悄无声息!”
“小姐!”
“小翠,你帮我看看郗夜走了没?”阿清拍拍小翠的手,示意她帮忙,“走了,你就,拍我一下;没走,你就,拍我两下。”
小翠忍着眼泪,看向慕郗夜,在阿清的手上拍了一下。
“傻丫头,就会哄我!”阿清轻笑地拍拍小翠的手,然后将手伸向半空,想抓慕郗夜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伸手,“郗夜,我知道你在!”
“跟我说说话,我,听不到,但我能,感觉到。”阿清紧紧握住在半空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的大手,拉着他靠近自己,将自己的手摸索着放到他的喉咙处,轻轻地闭上眼,“我好累!”
“阿清,乖,我在,我一直都在!”慕郗夜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哽着音轻声哄她,“不怕啊!不怕!”
“郗夜,别担心我!”
“好!”
怎能不担心?
光明和声音同在的生动,我们拥有时,只觉得稀疏平常,就像每日呼吸到空气一般。从没想到过,有一天这些都失去时,那些平常的弥足珍贵。
阿清不是不在意,不是不害怕。可是在意,也不能让光明重回眼底;害怕也不能让声音重新响彻耳畔。哭了闹了,只会让爱她的在乎她的人,更痛苦罢了。如果可以,那些悲伤苦痛,她宁愿自己一个人背了,缩在黑暗空洞的空间里独自消化,只要能让她们放心,安心!
可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的平静无波,越让他们难以承受……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小翠终于还是没忍住,趴在琳琅身上,捂嘴哭了出来。
悲凄随着幕鼓一起淹没在黑暗里。门外的雪人仍孤零零地候在门外,盼着“娘娘吉祥”。那朱砂的红唇,弯弯勾起的弧度,它并不能明白,在它化尽身上最后一粒雪颗时,它的娘娘,也不一定能看到它……
耳目失聪,对于阿清已不再是秘密,她也似乎不着急清醒着面对这个世界。接下来的日子,她时睡时醒,然而睡着的时间要远远长过清醒的时间。一方面她的身体虚弱的不足以支撑她长时间清醒;另一方面,也是她用睡觉的时间,刻意躲避着与大家直面。
众人着急,却也没有办法。自然而然地目光就都锁定在了庞太医的身上,首当其冲的便是小翠。每日里除了照顾阿清,就一刻不停地跟在庞太医是身后,跟屁虫似的叨叨个没完……
“庞太医,您想起来没有?”
“那珠子您到底在哪里见到的?”
“庞太医,您倒是快想啊!”
“庞太医,您别鼓捣您那些草药了,快想珠子啊!”
“庞太医……”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让老头子我清净一会儿行不行?”庞太医被小翠吵的耳朵疼,丢下手里的药草,站起身推着小翠往外走,“老头子的脑子都要被你念炸了!”
“您快点想啊……”,小翠临了还不忘催促,庞太医无奈摇摇头,关上了后院的门。
“总算清净了!”庞太医叹口气,回身又蹲在他的药圃里,继续整理他那些药材苗去了,“哎,人老了,记性不好,老头子也着急啊!”
……
暖阁
“琳琅!”
“阿清。”琳琅连忙将手伸过去,将挣扎着想站起来的阿清扶住。
“扶我去外面走走吧,今天的阳光还好吗?我想去晒晒太阳。”
“好!”琳琅捏捏她的手心,拿来披风给她披上,抱扶着她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外走。
从别院回来,又在床上躺了好几日,阿清才渐渐地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清醒的时间,偶尔也会跟他们说说话,只不过一开始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自说自话。后来,慕郗夜怕她胡思乱想,在她能勉强下床的时候,就将她抱到软榻上,拥着她,不厌其烦地在她手心里写字聊天。渐渐地她可以通过写字跟他们交流,人慢慢地也重新平静了起来。
只不过,她这次身体损伤极重,每次清醒的时间并不长。但好在,她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康复,现在能下地走些路,就说明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琳琅,新年是不是过完了?”阿清努力地睁着眼睛,即使她什么也看不见。
“嗯,过完了。”琳琅一手抱扶着她,一手捏捏她的掌心,说的话一点也不敷衍。
“真快啊!我们走的时候才入秋,再回来,已是春天。秋叶黄,竟成了我眼底最后的颜色!”
阿清由琳琅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延清殿。在廊柱下,寻着阳光照射到的地方,琳琅命人抬来躺椅,铺上厚厚地毛毯,扶着阿清慢慢地躺下来。
琳琅命宫婢又抱来一床毛毯,盖在阿清的身上,在她身边蹲下来,拉住她的手缓缓地写道:“阿清,会好的,夏天的颜色,又一个秋叶黄,你都会看到的。”
“……琳琅,郗夜他,可有难为你跟小翠?”
“没有,陛下什么也没问!”
“……他是在等我亲口告诉他,解释给他听……,可是,要怎么说呢?不能说,也不能讲啊。”
琳琅握着她的手,没再写。从她昏迷到现在,所有的痛苦悲伤,无不是她自己在承受。那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无助,从来没有说出口。不诉屈,不诉苦,任凭着一双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这补天的责任。哪怕是到现在,一副孱弱的身躯,仍旧靠着她自己的毅力,去逼着自己平静地接受不能视物,不能闻声的打击。她是一个女子,一个需要呵护的女子,何以要如此坚强不畏呢?
每每想起这些,琳琅都不禁心底酸疼。这样好的姑娘,老天爷为何不善待?
“琳琅,辛苦你跟小翠了!”阿清躺在躺椅上,循着身体的触感看向琳琅,“我知道,你们一定也受了不少委屈。郗夜便是不问,怕也不会对你们太客气。你们不要太在意,他只是……”
“阿清,”琳琅捏捏她的手心,展开,写道:“我们不委屈,真的!陛下他只是太担心你了,我们都懂得!”
“郗夜他……”,阿清仰头,循着暖暖的日光,叹息道:“是我……总让你们担心受累!”
“小姐,琳琅。”
小翠垂头丧气地从外面进来,看到阿清后又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跟前,半跪在躺椅另一侧,捏捏她的手心,示意她来了。
“是小翠吗?”阿清感觉到手上的触动,将另一只手覆上,摸索着问道。
“是我,小姐!”小翠又捏捏阿清的手心,回应她。
“你去做什么了?”
“我去找庞太医了。”小翠在她手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道,“让他快些想起来定魂珠的,到底在哪里见过。”
“你呀!”阿清分析手心里的字,片刻道:“那哪是说想就能想起来的?”
“我不管,”小翠又写道,“天下就他一个知道那定魂珠在哪,他不想谁想。”
“凡事,顺其自然就好。你这么追着他想,反而不利于他想起来。”
“是吗?可是,我怕我不催他,他就忘了去想。”
“放心吧。记忆是需要契机的,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好吧。那我隔几天去一次好了,不追的他那么紧了。”
“呵呵呵,那庞太医可就谢天谢地了!”
“嘿嘿,对了,小姐,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炖点燕窝粥来,好不好?”
“好,辛苦小翠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等我啊!”
“好!”
小翠说完一溜烟跑向了小厨房。
“小翠有分寸,放心吧!”琳琅道。
“我知道。只是难为庞太医每日要受小翠的碎碎念,还打不得,骂不得。老人家,受折磨了!”阿清想象到那个画面,不由得笑出了声,然后嘱咐琳琅:“你日常拦着她点儿,莫要打扰了老神医。”
“放心吧,我会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阿清闭闭眼睛,说了会儿话,神色有些困顿疲乏。原本就有些虚弱的声音,这会儿听起来更加飘忽轻灵了起来。
“未时末!”
“比昨天是不是好些?”
“嗯,长了半个时辰!”
“好……那我休息会儿,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