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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归途迢迢 ...


  •   月光如练,却极清冷。那撒向地面的光华丝缕,像极了穿着细线的刺绣的针。只不过,绣品不是死物,而是有着七情六欲,知疼着热的人。那刺透的针脚在温热的皮肤上,绣下了一副名叫“心疼”的绣品。针针带血,幅幅悲伤。
      载着阿清的马车,碾着细碎的月光,劈开一道辙,慢慢地往回走。
      那个方向,是家!
      马车走的很慢。一是因为,冬月天寒,路滑难行;二是因为,阿清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颠沛折腾。
      从北境回帝都的路途千里之遥,为了照顾阿清的身体,一路上走走停停,行了几日,也不过才行了百里。
      冬月至,朝政之事也繁琐起来,慕郗行被打发回了帝都代理朝政,主持大局。国不可一日无主,将他打发回去,再合适不过。
      慕郗夜紧紧地抱着阿清,心脏疼的他连喘息都觉得困难。看着依旧苍白无血,气息微弱的人儿,紧紧地攥紧拳掌。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她的起色却微乎其微。
      “阿清!”
      慕郗夜轻轻地触碰着她的脸颊,轻抚过她的额头,低声柔语。
      “你什么时候,睁开眼看看我呢?我,很想你!”
      “阿清,帝都的雪还没下,可我的心里已经结冰了!”
      “醒醒,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
      慕郗夜的呢喃,轻轻擦过阿清的耳侧,又飘散到冬日的冷空气里。怀里的人,依旧没声没息,没回应。
      ……
      “来人!”
      “属下在!”
      “传书给瑞王,着庞太医速来!”
      “陛下……,庞太医每年入冬月便会四方游医问诊,此时,怕不在帝都。”
      “找,找到给朕带过来!”
      ……
      冬日的晨光明亮的有些晚,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光晕透过窗棂看起来惨白了很多,单薄的温度更不足以暖化这冬日清晨的凌寒。
      “先生,小姐该喝药了!”
      小翠裹着冬晨的寒气推门进来,一手托着托盘,另一只手快速将门关上,阻隔掉从门外想跟着她一起进来的寒气。
      慕郗夜听到动静,用被子将阿清裹好,搂扶着靠在自己的怀里。接过药碗,动作娴熟又极自然地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侧头覆在阿清的唇上,将药汁渡进她的口里。反复几次,直到一碗药见了底,才接过手帕为阿清净了唇角。
      自那晚开始,阿清的药每次都是他这样喂下去的。他不敢再经历一次,她连药都无法张嘴自主吞咽的可怕,那样没有生气的阿清,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他宁愿跟她一起尝历苦涩,也不想再经历,更不敢再尝试。
      “将马车上的炭盆燃好,多放几个暖炉。”
      “是,奴婢省得!”
      等慕郗夜将阿清抱进马车时,里面已经温暖如春。他知道阿清怕冷,马车里炭盆一直燃着;暖炉也备了好几个,放在阿清的身体周围;车上的被褥也铺的厚厚的,松软暖和,躺在上面也不会觉得颠簸。
      车马走走停停地朝着帝都前进着。一路上,阿清的一应事由,慕郗夜尽数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就连小翠和琳琅,也被他赶出了马车。
      从盛都城西郊那晚开始,慕郗夜就没再正眼看过她们俩人,甚至都没问一句关于那晚的事。平日里除了日常起居 ,汤药饭食,她们连接近阿清的机会都少之又少,甚至她们连问一句阿清的情况都不能。
      而这一路上,他们不止担心阿清的状况,还担心着慕郗夜。她们不怕慕郗夜的质问与责罚,而是怕慕郗夜沉默之下的突然爆发,对北境发难。
      “罗统领!”小翠瞅了个空挡,喊了一声,待他驱马走近,低声问道:“您的伤,可有好些?”
      “不妨事。”罗布动动那挨过五十军棍邢杖,现在仍火辣辣疼的肩膀,无所谓道,“已无大碍!”
      “陛下他……”,小翠哀伤地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又转向罗布,斟酌道:“可有问及那晚的事?”
      “那晚的事,问到过……”
      罗布想起那晚的事仍心有余悸,想起第二日在客栈里,陛下那双赤红的双眼,心底那种悲伤,无力,自责,愧疚,负罪感就又从心底升腾起来……
      那天,天将亮时,阿清的情况又突然不好起来。他们不得已火速就近找了家客栈,又重新煎了药赶紧给她服下,心惊胆战的挨过半天,才算安稳下来,只是情况仍不乐观。慕郗夜一路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寸步不离。
      那天直到很晚,慕郗夜才召见了罗布和韦司进去问话。
      两人进门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跪在地上,请罪。
      “说!”
      慕郗夜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按压着眉心。一路的风驰电掣,日夜兼程,说不累那都是骗人的。即使是铁打的身子,也有疲乏的时候,何况是根骨肉身。声音里的沙哑透着冰凉,疲惫的压抑冲破喉,敲在罗布和韦司的心上,不免一阵心疼。
      “禀陛下,”罗布先开了口,从在北境皇宫里寻到娘娘说起,“……属下将娘娘的亲笔信传书给陛下,便让韦副统领留下暗中保护。”
      “后来瑞王殿下打探到西郊将有动静,本打算跟属下前去打探,正巧碰到韦司出宫。”
      罗布说完看了韦司一眼,韦司领会,接口道:“属下奉娘娘命,出宫寻罗统领安排车马。娘娘嘱咐属下,等夜间子时在皇城门口接驾归程。属下不敢耽误,便出了宫。”
      “属下与殿下已点齐人马,正准备出发西郊时恰巧韦副统领出宫。王爷心觉有异,便命属下再入宫打探消息。只是等属下再入宫时,已不见娘娘踪影。属下与王爷烟花示警直奔西郊,只是等属下赶到时,祭祝仪式已经开始了。”
      “祭祝?”慕郗夜捕捉到这两个字时,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捏着眉心的手也不自觉地捏的紧了,破喉而出的声音也紧的似勒紧的线,“是,阿清吗?”
      “……是。属下赶到的时候,娘娘已经身至祭坛阵中……”,罗布吸口气,答得艰涩,却不得不道,“殿下与属下拼命击打祭坛,试图终止祭祝仪式,却被告知生魂献祭若中途强行终止,必会反噬娘娘……”
      罗布回想起那一幕幕,还仿如在眼前,血淋淋,“殿下与属下无法,只能守在外面,直到祭祝结束。”
      “生魂祭祝?”慕郗夜双目赤红,扭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甚至生死不知的阿清,疼的浑身痉挛,“她怎么可以……”
      他以前在古籍上翻到关于这门术法的记载时,还因为它的惨无人道嗤之以鼻,
      他没想到,这天下间竟真有这般辣手无情的人,将这残忍的术法用到人身上,还是个柔弱无骨的女子身上。更没想到有一天去承受这一切的竟会是他的爱人。
      他无法想象阿清是如何清楚明白地承受着生魂一丝一丝的完整地被分割抽离时,如炼狱油烹火煎,如生剔骨,活抽筋的痛楚的。
      她那满身的伤痕,就是那会儿承受不住时自己伤害自己落下的吧?那么血红,那么刺目。慕郗夜看着那么疼。
      他恨创立此术法的术士,更恨施展此术法的术士!
      他恨,恨不得现在便荡平北境,杀光所有罪魁祸首;恨不得屠尽北境,为阿清陪葬。
      他也恨,恨阿清,她怎么忍心伤害自己,弄的一身伤痕累累。他更恨,恨自己便是痛着,也只能任他们逍遥。
      他恨……,恨来恨去,恨到他痛不欲生……
      罗布和韦司被慕郗夜笼罩在身上的悲伤感到窒息,默默地低着头,不敢去看。
      “后来呢?”过了许久,慕郗夜才哑着声音又问道。
      “后来,祭祝结束,祭坛自动打开……”,罗布紧了紧嗓子,艰涩道:“我们冲上去的时候,娘娘的情况已经非常不好了!”
      怎么不好,罗布没有细说,慕郗夜也没有细问。该要不好到什么程度?何用细说,看阿清现在的情况,还能再怎么不好呢?
      “娘娘撑着见到王爷,只说,”罗布红了眼眶,压抑着哽咽,道:“让王爷接她回家!”
      慕郗夜的心脏被“回家”两个字击的一颤,颤着手抚上阿清的脸侧,喃喃道:“接你回家……”
      “再后来……我们就遇到了陛下。”
      “……”慕郗夜良久没有动静,只盯着阿清出神。
      “是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娘娘,也没有查出来娘娘祭祝的原因。属下有罪!”罗布伏地,“请陛下责罚!”
      “属下亦有罪,请陛下责罚!”韦司跪趴在罗布旁边,亦请罪。
      房间里一时间静的呼吸可闻,空气也如霜冻般冷寂沉凝,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动静。
      “自去领罚,下去吧!”良久,慕郗夜才疲惫地出了声。
      罗布和韦司叩首跪安轻轻地踱步走出房门,自觉下去领罚去了。
      ……
      小翠揪着的心一阵阵的疼,沉默了很久没有做声,微低着头,眼里已蓄满了泪。那晚的情形,无论过去多久,都还那么的血淋淋,想起来还清晰地那么可怕。
      “小翠姑娘,”罗布笨拙地安慰道:“事已至此,娘娘还需要照顾,你……”
      “我知道!”小翠擦擦眼角的泪,仰起头,坚强地道:“我会照顾好小姐的,一定会的!”
      “……”,罗布深深看了一眼小翠,没再说话,驱马走回原位,随护在侧。
      归程时的人马明里暗里的也不少,为了安全起见,马车也在路上换了。经西郊风行谷一役,一路上大家都小心谨慎的提防着,倒还算顺利。
      先一步回到帝都的慕郗行收到慕郗夜的飞鸽传书,连忙着人寻找庞太医的踪迹。只是庞太医每年游医问诊的地点都是随心的,山村城镇,大漠边关,海郡州县,并没有特定的地方,想要寻到他,并不容易。
      “给各州县发公文,全力配合朝廷寻找庞太医,务必以最快的速度给本王将人找到。”
      “是,属下立刻去办!”
      行文发下去,慕郗行颓然地靠在椅子里,疲累地捏捏眉心。他已经回来半月有余,朝堂上的事,他也算是做惯了,并不会觉得非常吃力。只是他一直放心不下他的皇嫂。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沉灰蒙蒙的,压抑的心情,也沉重地跟那天气一样。
      ……
      “阿行,帝都的事就交给你了。你之前的密折奏报,朕已御览批注。西疆王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回帝都后,着工部加紧西津的防御工事。另着户部,兵部全力配合!”
      “皇兄,您……臣弟……”
      “阿清的身体……”,慕郗夜顿了顿,悄声叹口气,“车马不易走的太快。”
      “皇兄,对不起,是臣弟无能,让皇嫂她……”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待阿清的身体好了,再说其他!”
      “皇兄,您也注意身体,”慕郗行看着他憔悴的皇兄,一阵自责愧疚,“皇嫂她,会心疼的!”
      “朕无事,总好过她……”,慕郗夜摇摇头,捏捏眉心,“你即日便启程吧,时值冬日,诸事冗杂,辛苦你了!”
      “皇兄切莫如此说,臣弟不及皇兄万分之一的辛苦。皇兄放心,臣弟一定会为皇兄守好帝都,等皇兄皇嫂回家!”
      “去吧!”
      ……
      到了,他皇兄也没有问及那晚的一星半点,更没有苛责他的意思。这让慕郗行悄悄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让他心疼不已。
      有时候,不知道的比知道的更痛苦,那种未知的困惑与恐惧并不是谁都可以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坦然处之的。那是一种无形的心里折磨,如钝刀割肉,不见伤不见口,却让人痛不可当。
      慕郗行在书房坐了会儿,起身走了出去。
      “北境的雪已经下过一轮了,帝都的雪什么时候也下一场?皇嫂最是喜欢下雪……”
      “王爷,府外有人求见,说是莫庄村来的。”
      “……前厅奉茶,本王随后到。”
      “是!”
      管家将来人带到前厅,奉上热茶。等慕郗行到的时候,又忙迎到前厅门口,道:“王爷,人就在里面侯着。”
      慕郗行摆摆手,撩袍进了前厅。
      “下官参见瑞王殿下!”来人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待慕郗行在主位上坐定,才起身候在一旁。
      “你来,是莫庄村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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