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夜行》西竹贝青

134、死不瞑目

　　星移日异，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了一个日夜，雪积了尺厚，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尤为响耳。
　　洁白无垢的雪，飘洒日夜，再厚也终未能掩去这人世间血腥的污垢！
　　“看好了！”琳琅扔了一团“东西”在地上，砰的一声砸她身后的众侍卫忍不住颤两颤。
　　“是！”众侍卫心神一凛，齐声道，无一人敢怠慢。
　　众人看琳琅扔下那“东西”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大殿，这才敢仔细看那被扔在地上的“东西”，想想刚才琳琅姑娘抓到这个人下的狠手，众人都不寒而栗！
　　地上那个“东西”正蠕动着，如果不是脸还保留完整，其他地方真的看不出来是个人。
　　众护卫看着地上这一团蠕动的人，纷纷退后一步远离这个“二货”，脑残地敢来如絮殿行刺。
　　琳琅看着大开的殿门，快速走过去，正好碰到从偏殿过来的小翠。
　　“琳琅！”小翠轻声地喊了一声，声音也囔囔的。她回到偏殿，想起今晚的事还是心有余悸，刚才狠狠地哭了一阵，这会儿见了琳琅，那眼泪又不禁要往下掉。
　　“没事儿了，别怕！”琳琅上前擦掉小翠的眼泪，看着她微肿的眼睛，便知道，这姑娘今晚也被吓着了，拉着手她得手道：“我们进去吧！”
　　“嗯！”小翠吸吸鼻子，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跟着琳琅一起进了门。
　　“小姐！”小翠跨进殿门就小步快跑到阿清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又哭了呢？”阿清轻轻地捏捏小翠的鼻子道，“没事儿了，别怕！”
　　琳琅看着阿清此时还能调笑小翠，心里多少放下了些心。
　　“人抓到了，在殿外。”
　　“带我出去看看！”阿清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
　　琳琅知道阿清心里憋了一团火，这团火很杂又很纯粹，她没有阻止，反而先阿清一步出了殿门。
　　她命人把那一“团”人从雪地里提过来扔在廊下，退后两步，静等着阿清问话。
　　阿清一出殿门就看见廊下蜷缩成一团的东西，仔细辨认，才看清是个人，就是不知道这一团东西还能不能说话。
　　“放心，还能说话。”琳琅似是知道阿清想什么，答的非常默契，“我有分寸，你尽管问！”
　　阿清点点头，往前走两步蹲在萧忠旁边，单刀直入，问他：“你，与我有仇？”
　　“无仇！”
　　“有怨？”
　　“无怨！”
　　“你认识我？”
　　“不认识！”
　　“你与我既无仇无缘还不认识我……是谁派你来的？”
　　“是……”
　　“是谁？”
　　“呵……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哪来那么多废话？！”
　　竟没有诱出来， “哦？不说么？”
　　阿清冷冷地看着地上浑身湿透了，还一直冒冷汗的萧忠，无甚可惜道：“琳琅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不若，你再尝试一二……”
　　萧忠一个哆嗦，那哪里是个女人，简直就是个女魔头，下手真他妈的狠！自他出道以来都是他替宣妃揍别人，折磨别人，没想到也有一天自己被人折磨成这般模样，还他妈的是个女人！
　　萧忠感觉身上一阵疼，冷汗又冒一阵，却依旧牙关紧咬，闭了眼，一副死猪般任人宰割，不做任何反应。
　　“呵，是条硬汉！”阿清站起来俯视着地上的萧忠，她面容平和，无悲无喜，淡淡道，“可怎么办？我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男人欺负女人，还是你这种仗势欺人的男人！”
　　“琳琅，不用客气，尽数使出你的手段，只要别弄死了就行！”
　　阿清说的家常，众人听的脊背发凉，纷纷后退，就萧忠目前的样子，受完琳琅所有手段后还能称之为人么？
　　琳琅的脚步声很轻，听在萧忠耳朵里却很重，一步一声，就像死神的丧钟。
　　闭着眼装死，也阻止不了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肝都止不住的颤，直到衣领被人揪住……
　　“琳琅姑娘且慢！”
　　众人表情皆异的看着卫达，疑惑的有，不解的有，震惊的有，但所有的眼神里都没有轻松，唯独萧忠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卫达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很是不自在的向阿清解释道：“阿清姑娘，别误会，在下不是要为此人开脱……今夜之事，是在下的疏忽，在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卫达看着看不出喜怒的阿清，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接着道：“实不用琳琅姑娘沾染血腥，希望姑娘将此人交于在下，在下定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若我不应呢？！”阿清目光平淡，看着卫达道。
　　“这，在下自然不会强求，”卫达尴尬地摸摸鼻子道，“只是此事毕竟发生在皇宫内院，兹事体大，还望姑娘成全！”
　　“威胁我？”
　　“在下不敢！在下也是为姑娘们考虑，毕竟都是姑娘们，沾染血腥，委实不好！”
　　卫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深觉跟女人打交道着实心累，尤其是这位打不得，骂不得，连点不敬的心都不敢有的女人！
　　“……”
　　突然沉默下来的阿清，让卫达心里也一时没底儿，还在琢磨着若是阿清姑娘不同意，他要不要抬出国主来提提气势……
　　“既如此，多谢卫统领周全，人交于你便是！”阿清同意了。
　　“……啊？啊！多谢姑娘成全！”
　　“卫统领，”阿清道，“我等着你的交代！”
　　说完直接招呼琳琅回了内殿，小翠赶紧跟上，反手把殿门关上，与殿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在下……”卫达连忙抱拳表决心，可惜没有小翠关门的速度快，最后只得讪讪地摸摸鼻子说给自己听，“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阿清径直回到内殿，一身疲惫地来到窗前坐下，整个人颓然的无一丝力气！
　　殿内已经清理干净，通了风，熏了香，倒是一点血腥味也闻不到了。若不是亲历，谁会想到这里刚刚经历了场惊心动魄，失去一位花季的姑娘，一个鲜活的生命？！
　　“小翠，你去跟卫达招呼一声，厚葬巧荷！”阿清揉揉眉心嘱咐小翠。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她很内疚，只是能做的很少。
　　仆婢生就命贱，生前得不到半点厚待，身后又指望谁还能多半分怜惜？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可是众生平等，谁又该为谁丧命呢？
　　她终究欠了巧荷的，她想力所能及的为她做点微不足道的事，尽一点心意，希望到了那间，她能安享些荣乐富贵！
　　“是，小姐！”小翠轻应一声便轻轻的出去了。
　　“阿清，人死不能复生，在这吃人的皇宫，能遇到你也算是她的造化了。”琳琅上前蹲在阿清的面前，劝慰她，“她今日如此为你，必是心甘情愿的，你切莫难为自己！”
　　“琳琅，答应我，若是以后遇到了危险，切记先保全自己，知道么？”阿清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琳琅，严肃道。
　　“好，放心吧，”琳琅答应着，“今日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琳琅，在这个世上，我没有几个可以让我珍惜，又珍惜我的人，你和小翠是我的家人姐妹，我珍之重之！你们都在，我才觉得在这个世间不孤独！琳琅，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小翠……”
　　不是她多愁善感杞人忧天，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感性一些，更珍惜她生命中遇到的每个人罢了！
　　琳琅站起来抱住阿清，她能感受到她此时内心的脆弱，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也无比轻柔，道：“别担心，我会保护好你，保护好自己还有小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我们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会离开的！”
　　“……”阿清只点点头，没有作声。
　　那个生命的坎，不好过。
　　“小姐，外面都处理干净了！”小翠回来了，轻声说道。
　　阿清松开琳琅，又紧紧抱住小翠，她们一样，都被吓到了！
　　“小姐，没事儿了！”小翠哄着阿清，像哄孩子一样温柔，“天都快亮了，我去给你拿个手炉，再生个炭盆，你去休息会儿，好不好？”
　　“嗯，好！”阿清在小翠怀里闷闷的应着。
　　人呐，会矫情也会脆弱，也会像孩子一样依赖着身边的人，不丢人！
　　阿清心里一直都有根紧绷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她需要依靠，就像现在。

　　蓝玉是在第二日的早朝后，才知道如絮殿发生的事，当场震怒，下旨卫达不记手段的掘出幕后之人，他定要严惩不贷！
　　卫达领命，一刻不停地拷问萧忠……
　　“呵，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命都快没了，还不肯说？”卫达对着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萧忠啧啧叹道。
　　萧忠自被琳琅抓住一通暴打，身上骨头差不多都散架了。卫达将人领回来，连刑房里的刑架都架不成，他再一通刑讯逼供，这萧忠就“嗬嗬嗬嗬……”了。
　　“兄弟，你背后之人是男是女，让你如此死心塌地！”卫达无聊的似自言自语。
　　他那一通刑罚他自己都觉得残酷，只要那个人有秘密，一顿受下来怎么着也会吐露的差不多，没想到这家伙竟生生地受了一遍，还是半分口风未漏。
　　萧忠不甚清明的眼睛闭了闭，似是遗憾，似是不甘，又似是叹息……
　　卫达盯着萧忠，竟然神奇的读懂了他的眼神，突然讶异道：“哟，看来是个女人呢，还是个求而不得的女人吧！？”
　　卫达声落，萧忠的眼睛突然间瞪得溜圆，眸光赤红，似是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扯了下去，激动地就连全都已经废掉的身体都抖了起来。只是，他那残躯，哪里还受得住他这般激动？不过挣扎了几下，便直挺挺的僵死掉了，就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阖上……
　　“哎哎哎，你先别死啊，咱俩还没聊完呢！”卫达推推已经断了气的萧忠，一口气憋的他上不来下不去，气的他狠狠地踹了一脚身后的供桌，一脸暴躁：“他奶奶的，这让老子怎么交代？”
　　“……头儿？”
　　“什么事儿？”卫达头也不回的一声厉喝，吓的那人一哆嗦。
　　“这人既然能躲过如絮殿的严密守卫，准确摸到阿清姑娘寝殿，会不会也是宫内的侍卫？”那人壮壮胆道。
　　“废话，老子能不知道？”卫达没好气的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说有用的！”
　　那人缩缩脖子，小心的觑着卫达继续道：“说不定会有人认得他呢？”
　　“怎么说？”卫达一听，冷静了些，问道，“说来听听！”
　　那人一看卫达来了兴趣，精神一震继续说道：“头儿，不如让兄弟们都来认认，说不定就能认出来了！”
　　“……”卫达思索一下那人的意思，突然大笑起来，兴奋地一掌拍在那人的肩膀上，“等案破了，升你的职！这事儿你去办，给爷办漂亮咯！”
　　那人身子被拍的一矮，激动的单膝扎地，大声道：“谢谢头儿，小的一定办妥！”，说完一溜烟的跑去干活了。
　　卫达瞬间轻松的抖抖肩，蹲下来对着死不瞑目的萧忠道：“你小子，最好保佑你这张脸没人认出来！”然后拍拍萧忠的脸，站起身扬长而去。
　　……
　　“娘娘，可要奴婢把窗子关上，外面起风了！”丹灵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问躺在贵妃榻上正闭着眼睛享受的宣妃。
　　宣妃随意挥挥手，示意丹灵退下。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雪地映着的白光，凉风吹着竟不觉冷，反而心情好的不得了。即将要铲除一个“情敌”，她看处处都阳光明媚，“哎，只是可惜了一个傻瓜，萧忠啊萧忠，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哦？怕是要让你失望了！